今年 5 月 21 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死刑执行通知送达。
许垚,44 岁,三体宇宙原 CEO,故意杀人罪,死刑,执行。
从案发到这一天,5 年零 5 个月。

5 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往老板的益生菌胶囊里灌进了河豚毒素,把一个 39 岁的 80 后富豪送上了解剖台。
这颗胶囊的牌子,叫培菲康。
2020 年 12 月 16 日下午,游族网络董事长林奇在公司 19 楼办公室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培菲康,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胶囊,吞了下去。
几个小时后,他的指尖和嘴唇开始发麻。
回家途中,林奇剧烈呕吐,路边绿化带的泥土上溅满了呕吐物。
家人紧急将他送往上海嘉会国际医院,随后转入华山医院抢救。
第二天,华山医院将林奇的胃提取物、尿样、血样送至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河豚毒素,a- 鹅膏毒肽。
河豚毒素的毒性是氰化物的 1200 倍,0.5 毫克可以杀死一个成年人。
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后来出具的报告推测,林奇体内摄入的河豚毒素剂量在 4.94 至 8.23 毫克之间,远超致死量。
鹅膏毒肽的摄入量约 40 毫克,成人致死量只要 6.2 毫克。
12 月 17 日晚,林奇的妹夫报警,称林奇可能被人投毒。
警方介入后,迅速排查了当天与林奇共进早餐、午餐的所有人员,同喝红茶、普洱茶、咖啡,同吃水果的人全都安然无恙。
唯独培菲康,是林奇单独服用的。
报警不到 20 个小时,12 月 18 日 18 时 40 分,警方将许垚抓获。
12 月 25 日,林奇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无效,死亡。年仅 39 岁。
许垚第一次踏进游族的门,是 2017 年 5 月。
他的履历堪称光鲜。
1981 年生于贵州贵阳,本科读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专业,后赴法国和美国读硕士,2008 年从密歇根大学法学院毕业,先后在美国杜威路博律师事务所香港办公室当律师,在复星集团当总裁助理兼集团总法律顾问。
林奇把他挖来,给的头衔是游族集团首席风控官。
真正让许垚站稳脚跟的一仗,打在 2018 年。
《三体》的版权当时散落在不同人手里,从杂志连载到出版发行,从纸质书到影视改编权,各方利益盘根错节。
此前游族影业虽然尝试过《三体》电影开发,但版权上的窟窿一直没堵住。
许垚花了整整半年多,一家一家谈,一份合同一份合同地啃,最终替林奇以超过1 亿元的价格完成了《三体》全版权收购。
拿下版权后,林奇成立三体宇宙(上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许垚出任 CEO,全权操盘《三体》IP 的长线开发。
年薪近2000 万元,手握中国最大的科幻 IP,许垚一时风头无两。
林奇也给足了信任。许垚有林奇办公室的指纹密码,可以自如进出,汇报工作直接面对面。
两个同年出生的男人,一个温州老板,一个贵州法律精英,看上去像是能搭伙干大事的组合。
但裂痕,从版权谈完那一刻就埋下了。
2018 年 6 月,许垚的手机备忘录里第一次出现了对林奇的不满。
内容指向一件事:股权。
许垚认为,《三体》全版权是他一手谈下来的,没有他的法务能力和半年苦谈,林奇根本拿不到这张牌。
他不想只做一个拿工资的经理人,他想要合伙人的身份——白纸黑字的股权协议。
2019 年 5 月和 6 月,许垚至少两次找林奇当面谈股权。
许垚甚至拟好了股权转让协议,通过林奇的业务助理放到了林奇桌上。
协议上只签了许垚一个人的名字,林奇那一栏始终空白。
助理后来对警方说,许垚问过她林奇签了没有,她说没有,许垚就再没提过。
但账本一直在他心里记着。
林奇的逻辑很直白:IP 是我花钱买的,项目是我发起的,你做的是分内事,公司给你钱,但不给股权。
说白了,许垚替房东精装修了整栋楼,谈下来所有的材料供应商,拿到了最划算的报价。
装修完了,房东说:工钱结清了,钥匙不归你。
许垚咽不下这口气,但林奇已经不打算再给他消化的时间。2020 年 3 月 1 日,许垚被降薪5 万元。
林奇还招了新的法务、财务、人力管理人员来制约他,让下属绕过许垚直接汇报,把他手里的财务权全部收走。
到了 8 月,林奇准备让赵宇尧接替许垚的 CEO 职位。
有知情人士后来透露,许垚的年薪从近2000 万一路被砍到了60 万。
从功臣到弃子,只用了 2 年。
2020 年 5 月 7 日,许垚的手机搜索记录里出现了新的关键词:鹅膏毒肽,河豚毒素,无色无味剧毒,几毫克致死,几滴就会死亡。
整个布局持续了 8 个月。
为了不暴露身份,许垚让远在贵阳的母亲办了一张 182 开头的手机卡寄给他。
他用这个号码注册了微信、支付宝,又在一家专业生物医药采购平台上注册账号,发布信息求购河豚毒素、鹅膏毒肽和氯化甲基汞。
买毒素不是随便下单就能买到的。
许垚伪造了上海居知园生物技术有限公司和苏州大学医学部的印章与证明函,冒充科研机构采购,前后花了数10 万元。
5 月,他在上海虹桥机场附近租了一间仓库,租期 1 年。
警方后来在这间仓库里搜出了什么?
20 个装有白色粉末的玻璃瓶,96 个灌装好的胶囊锡纸袋,3 粒培菲康空胶囊壳,试管盒,胶囊灌装器,3M 防毒面具,还有装着不明液体的针管。
他没有直接对林奇下手。
从 9 月开始,许垚先拿同事练手。
他多次潜入三体宇宙副总裁赵骥龙和林奇指定的接替者赵宇尧的办公室,在两人的咖啡、威士忌等饮品中投放氯化甲基汞——一种慢性蓄积型毒物。
最终导致赵骥龙、赵宇尧等 4 人中毒。
10 月底,许垚向林奇的秘书推荐了培菲康益生菌,说对肠胃好。
秘书随后在淘宝买了 10 盒,其中 5 盒放在公司 19 楼餐厅冰箱里。
11 月 23 日、24 日,12 月 14 日,许垚三次进入 19 楼餐厅,拍摄培菲康后离开。
12 月 15 日中午,林奇和赵骥龙、赵宇尧在办公室讨论,正式决定解雇许垚。
当天或第二天,许垚完成了最后的动作:把灌好河豚毒素和鹅膏毒肽的胶囊,混进了那瓶培菲康里。
2023 年 10 月 31 日,上海一中院一审开庭,庭审一直持续到深夜。
法庭上,证据链条一节一节扣死。
培菲康药瓶的纸盒表面和瓶盖表面,检出许垚的生物性物质。
许垚被捕时,随身携带 4 个绿盖深色玻璃瓶,里面装着氯化甲基汞。
他的手机里存着一篇《急性鹅膏菌中毒的诊治进展》的截图。
购毒平台注册用的手机号码,与他母亲寄来的那张 182 号码完全吻合。
仓库里的培菲康空胶囊壳和灌装器上,检出河豚毒素与鹅膏毒肽成分。
许垚站在被告席上,否认全部指控。
他说,自己没有对任何人投毒。买毒素是用来自杀的。他还说自己此前有精神疾病就诊记录。
被捕后关进看守所,他也没闲着。
2023 年 1 月 30 日晚,同监室的匡时建用塑料袋套头假装自杀,许垚立刻冲上去 " 施救 "。
这不是巧合——许垚事先主动要求参与值班,指使匡时建伪装情绪低落,约定以咳嗽为暗号动手,承诺事后给报酬。
演一出救人戏,换一个立功认定。
2024 年 3 月 22 日,上海一中院一审宣判:故意杀人罪,死刑;投放危险物质罪,6 年有期徒刑。
数罪并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许垚上诉。
2025 年 6 月,上海高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
林奇死后,另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2021 年 1 月 11 日,游族网络发布公告:林奇生前直接持有公司2.19 亿股股份,占总股本23.99%。
林奇未留遗嘱,上述股份由其三个未成年子女林小溪、林芮璟、林漓共同继承,三人的母亲、法定监护人许芬芬成为公司实际控制人。
公告没提许芬芬与林奇是什么关系。后来的报道披露,她是林奇前妻,两人早已离婚多年。
公告发出第二天,微博上一个名为 " 糖醋个里脊啦 " 的账号发文称,自己的姐姐是林奇未婚妻,两人还有一个儿子林正清,出生证上白纸黑字,名字是林奇亲自找人取的。
她质问游族网络隐瞒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按照《民法典》,非婚生子女与婚生子女享有同等继承权。
但林奇的遗体已经火化,无法做直接亲子鉴定。
只能通过林奇的父母、婚生子女做间接鉴定,流程复杂,证据效力远不如直接比对。
许芬芬一方坚决不配合鉴定,法律团队全力阻击。
这场争产官司最终以私生子方主动撤案收场。林正清一分钱遗产没拿到。
许芬芬稳住了局面。
但林奇留下的不只是财富,还有巨额债务——生前质押融资11.67 亿元,占用公司资金8.02 亿元。
2023 年 3 月,许芬芬将三名子女持有的11.72%股份转让给上海加游,套现10.95 亿——10.95 亿,债堆里挖出来的脱身钱。
三子女还被红塔证券起诉偿还本金近4000 万。2024 年 2 月,三人剩余5.49%的股份全部被司法冻结。
游族网络的董事长换成了上海加游的实控人宛正。
许垚用一条命抵了一条命。
林奇 39 岁死在医院病床上,留下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和一地债务。
他的前妻许芬芬拿到了实控权,又卖掉了股份,带着套现的钱离场。
他的非婚生子连血缘关系都没来得及在法律上确认,就被挡在了遗产的门外。
游族网络换了姓,三体宇宙换了人,《三体》的版权还在不同的合同里流转,但最早拍板花1 亿多买下它的人,已经躺在骨灰盒里。
那瓶培菲康本来是调理肠道的药。
推荐它的人,往里面灌了毒。
活人的账,比死人的案更难算。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4 年 3 月,关于许垚故意杀人、投放危险物质案一审判决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2025 年 6 月,关于许垚案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济观察报,2026 年 5 月 26 日,关于许垚被执行死刑的深度报道
游族网络股份有限公司,2021 年 1 月,关于实控人变更暨权益变动公告
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2020 年 12 月,关于林奇体内毒素剂量推测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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