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小聊事 12小时前
刚提了县委一秘,提着汾酒去男朋友家拜年,门一开我腿软了,准岳母竟是我的直属领导,她淡淡一笑:小李,明早的党组会材料准备好了吗?
index_new5.html
../../../zaker_core/zaker_tpl_static/wap/tpl_renwen1.html

 

我在单元门口把两瓶酒从袋子里掏出来,又装回去。

装回去是因为盒子上有个角磕瘪了。来的路上公交车一个急刹,旁边大爷的买菜车撞过来,硬纸盒撞出一个坑,像被谁用指关节顶了一下。我拿指甲抠,抠不平。暗红的盒子,烫金字,那个坑正好在 " 窖 " 字上。

我数了三遍楼层。六楼,东户。周砚说过三遍,我记了三遍,还是数。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围巾往上拉了拉。

周砚在电话里说,我妈做饭一般,你多担待。我说我担待什么,我又不是去吃饭的,我是去拜年的。他笑,那种慢半拍的笑。他说行。

我提一秘是腊月二十六的事。办公室的人管这个位子叫 " 一秘 ",说白了就是给主要领导跑材料的那个人。公示贴了七天,红纸黑字,贴在一楼公告栏里,边上还贴着食堂这周的菜谱。腊月二十九我去给沈主任送材料,她正在打电话,抬手指了指桌角。我放下就走了。

她是办公室主任,论起来是我直接的顶头上司,只是平时我汇报都过副主任那一层。一年到头,我跟她正经说过的话,凑不齐十句。

这十句话里,有八句是 " 好的 "" 我改 "" 马上 "。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过绿漆,掉了大半,露出来的地方被人摸得发亮。到五楼我停了一下,把头发顺了顺。我头发没乱。我知道没乱,我还是顺了顺。

门开的时候,我的膝盖先软了。

灰毛衣,家常的,袖口起球。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一根黑别针别着。手里捏着一把葱,葱白上还挂着水珠。

" 小李,明早的党组会材料准备好了吗?"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又亮起来。

我听见自己说:" 准备好了,沈主任。"

我的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陌生。

周砚的声音从她肩膀后面传过来:" 妈,你让她先进来。"

沈玉琴把葱换到左手,侧身让开。

我迈门槛的时候,脚底下那块地垫软了一下,我差点没站住。

周砚从他自己屋里翻出一双拖鞋,灰的,新的,吊牌还在。他撕吊牌,撕了两次没撕干净,剩下一个小白角翘在那儿。他蹲下去把那个角塞进鞋底,塞了两回。

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靠背上搭着一条毛毯,叠得方方正正。茶几上摆着一盘砂糖橘,橘子皮上还带着叶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周德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擦着毛巾。他跟我握手,握得很实在,说好好好,坐坐坐。然后他回头喊:玉琴,倒水。

沈玉琴在玄关放葱,说:水壶在桌上。

周德胜说:那你去拿杯子。

沈玉琴说:杯子在茶几底下。

两个人一来一回,没有一句是吵架,也没有一句是商量。

我坐下来。周砚坐在我旁边,离我半个胳膊。

饭是六点二十开的。四菜一汤。一盘凉拌木耳,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带鱼,一盘卤味拼盘,汤还没上。带鱼是现做的,锅气还在。卤味不是,我看见了,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袋子塞在厨房门后的垃圾桶边上,露出来一个角。

周德胜给我夹菜,夹了三筷子带鱼,说这个刺少。我说谢谢叔叔。

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机关。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沈玉琴一眼,又看了周砚一眼。

周砚说:爸,先吃饭。

就这三个字,说得很快。我认识他一年多,没听他说过这么快的话。

周德胜哦了一声,把带鱼放进自己碗里。

沈玉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明早的党组会材料几页。

她说:第三部分,分管领导的排序,你再核一遍。

她说:上个月就排错过一次。

我说:我知道,那次是我。

然后她给我盛了半碗饭,放在我手边,碗底对齐了桌沿。

桌布底下,周砚的膝盖碰了一下我的膝盖。我没理他。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才发现一件事——沈玉琴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 "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

周砚收碗。周德胜去看他的兰花。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沈玉琴去了阳台接电话。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一个字都听不清,只有中间 " 嗯 " 了两声。

我坐着,把这一晚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核材料一样。

我和周砚是在望江里认识的。我姥爷留下一个樟木箱,锁扣坏了,我在旧货市场那条街上找了半天,找到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就写了两个字:修木。他蹲在地上看那个锁扣,看了二十分钟没抬头。我说你要忙就先忙。他说你等会儿。

那天下午我在他那间平房里坐了两个小时。他生了个炉子,屋里有一股松木和胶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杯子是个豁了口的搪瓷缸。

后来我才知道,他做的是老家具修复,一张桌子能修半年。

提一秘那天,我在茶水间听见有人说:李知夏运气是真好。声音不大,正好够我听见。我端着杯子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进去,接了水,又出来。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不高兴。

我这个人,最怕的不是挨骂,是被人客气。挨骂至少说明对方把你当自己人,客气是一层塑料膜,什么都看得见,就是透不过气。

而沈玉琴对我,客气了三年。

半年前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到她。就我们俩。她看着电梯门,问了一句:小李,你对象做什么的。

电梯到三楼,她出去了。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往左拐,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当时我以为她是随口问的。

还有一件事。周砚从来不让我去他家。理由变过三次。第一次说家里乱,第二次说他妈作息怪,第三次说他爸感冒。三次我都信了。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给我一个理由,我就当它是真的,省事。

还有一件。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办公室的老陈端着茶杯从我桌子边上过,站住了,说:小李啊,你这个人……后面半句没说出来,因为有人喊他去楼下搬东西。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桌子。

阳台的门响了一声。沈玉琴回来了。

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爸是不是在镇上修钟表。

然后她进厨房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周砚什么时候跟她说的。他连他妈在哪个单位上班,都只跟我说了 " 在机关 " 三个字。

饭吃到一半,周德胜说汤好了。我站起来,说我去端。周砚也站起来,我说你坐着。

厨房不大。我把碗筷往边上摞了摞。水槽里堆着两个锅。我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烫。

周砚跟进来,说我来。我说不用。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客厅里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我听清了半句。

周砚说的:" ……你别为难她。"

后面是沈玉琴的声音,听不清。她说话一向那样,不高,不低,字和字之间留的空一样多。

我把手放在水流底下冲。冲完,抽了张纸巾擦手。灶台上有水渍,我顺手抹了一遍。抹完又觉得没抹干净,又抹了一遍。不锈钢的灶台,擦到能照出我半张脸。

沈玉琴进来,拿了个杯子。她站在我旁边,拧开水龙头接水。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只有水声。

然后她伸手,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

她说:水太烫,手会疼。

她说:洗洁精是他爸买的,兑过水,你多冲两遍。

她端着杯子出去了。

我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蓝格子的,洗得发白,一边用黑线缝过一道,针脚歪歪扭扭。

我端起汤锅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周砚说了一句:我跟她说。

银耳雪梨。周德胜说润嗓子。

沈玉琴拿起勺子舀汤。她舀了一勺,把浮在上面的香菜末撇到一边,撇得很干净,才放到我面前。

我说:您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我说:他什么时候说的。

她想了一下,勺子还在锅里。

她说:去年秋天吧。

去年秋天,我和周砚在一起才两个月。

我看了一眼周砚。他低着头剥橘子,剥得很认真,橘子皮一整条没断。

周德胜说:这锅汤是我熬的。

沈玉琴说:火是我看的。

周德胜说:那也算我熬的。

沈玉琴没接他的话。她把勺子放回锅里,端起自己那碗,坐下来。喝了两口,她说:

" 你上个月那份老城区管网的材料,第二稿比第一稿好。"

我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份材料第二稿,我改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放在她桌上。那天她出差,下午才回来。我以为她没看。

我说:那天您出差。

她又喝了一口汤,说:" 第一稿你写了三个问题,第二稿你把第三个删了。删得对。"

我说:那个问题不是问题。

她说:一秘那个位子,是主要领导点的。

说完她端着碗站起来,往厨房走。

她走过玄关柜的时候,手在柜面上抹了一下,顺手把那个酒盒转了个方向——瘪的那个角,朝了墙。做得特别顺,像做过很多回。

周砚抬起头,说:妈,那酒是知夏带来的。

沈玉琴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我坐在那儿。橘子剥完了,一瓣一瓣摆在一个小碟子里,摆得很整齐。

周德胜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别理她,她这人一辈子就这样。

我说:叔叔,没事。

他说:她养死过我一盆素心兰,偷偷换了盆土,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看了半年了。

我说:那您怎么不说。

他说:说了她下次就不换了。

他说完自己笑起来,笑得眼睛都挤没了。

沈玉琴端着空碗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没看我,看着那锅汤。

她说:周砚做木工,我头两年没跟单位里的人说过。

她说:怕人家说,沈玉琴的儿子连个正经班上不了。

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说:现在也懒得说了,他修那张桌子挣的钱,比我一个月多。

我在心里把 " 去年秋天 " 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去年秋天,我跟沈玉琴说过的话,是零句。我认识的是 " 办公室的沈主任 ",一个签字的笔迹,一个在走廊里走路带风的身影。

去年秋天,周砚已经跟他妈说过我了。

而我,去年秋天连他家住六楼,都是腊月才问出来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我们的脚步一层一层亮。到三楼他停了一下,把他的围巾解下来给我。我说不用,我不冷。他说你拿着。我就拿着了。

出了单元门,风比来的时候大。

我说:你早就该告诉我。

我说:你说的是 " 我妈在机关上班 "。

他说:我以为你会问。

我说:我以为你会说。

他没说话。走了大概二十米,他说: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来了。

我说:那你不怕我今晚站不住。

走到路口,我问他:你为什么一直不让我去你家。

他说:我在这个家里,最不想听见的就是 " 材料 " 两个字。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他把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

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我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我。我回头。

他说:我妈让我跟你说,明天材料带纸质的,她习惯用铅笔。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就到了办公室。楼道里没人,拖地的阿姨把水桶靠在墙边。我把材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一页一页核页码,用铅笔标在右下角,标得很轻,擦得掉。

八点差五分,沈玉琴进来。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材料。

翻到第三页,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翻过去,说:开始吧。

我坐在她斜对面的位子上,摊开本子。

材料第三页,是我昨晚十一点在出租屋里改的那一版。改的是分管领导的排序。

我没跟她说我改了。

她也没问我什么时候改的。

散会以后,我拿着本子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从边上开始黄。我伸手想掐,掐了一半,又停下。

晚上回到我租的房子,鞋柜上放着那两瓶酒。盒子那个瘪角还是朝外。我伸手把它转过去,让瘪角贴着墙。站了一会儿,我又把它转了回来。

# 优质图文扶持计划 #

智客推

智客推

ZAKER 智客推 GEO | AI 时代的品牌认知解决方案

一起剪

一起剪

ZAKER旗下免费视频剪辑工具

相关标签

叶子 小李
相关文章
评论
没有更多评论了
取消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

12 我来说两句…
打开 ZAKER 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