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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16 日出版的《求是》杂志，刊发了央行行长潘功胜的署名文章《深刻认识中国金融结构变迁 提升金融服务实体经济适配性》。

文章里有一句话，值得每一位银行从业者多读两遍："贷款降速提质或将成为宏观运行的新常态之一。"

数据摆在那里。6 月末，人民币贷款余额 282.63 万亿元，同比增长 5.2%，处于历史低位区间；同期社融存量增长 7.4%，企业债券和股票融资合计占社融增量的 11.3%，比上年同期高出 5.6 个百分点。

贷款慢于社融，直接融资快于间接融资。 背后是金融结构的深刻变迁：房地产和地方融资平台这些过去的信贷主力在退出，轻资产的新质生产力对贷款的天然需求更少，直接融资正在对贷款形成 " 良性替代 "。

问题在于，中国商业银行几十年的经营范式是 " 贷款立行 "。当贷款这个主引擎降速，银行该怎么办？

刚刚过去的 2026 年半年报季，从国有大行到股份行、城商行，高管们在业绩会上密集回应了这个问题。把他们的答案放在一起看，一幅行业转型的路线图已经清晰浮现。

大行：从 " 放贷者 " 到 " 资产配置者 "

四大行的半年报里，藏着一个共同的动作：贷款增速普遍低于金融投资增速。

农行把这件事说得最直白。上半年农行贷款新增 1.69 万亿元、增速 6.2%，债券新增 1.52 万亿元、增速 9.6%。行长王志恒在业绩会上干脆换了一个口径——含贷款、债券在内的 " 大口径融资增量 "3.2 万亿元，并明确表态要 " 主动对接金融结构变革，更加注重金融市场配置和交易能力建设 "。

口径之变，就是理念之变：大行经营的起点，正在从 " 放多少贷款 " 变成 " 配置多少资产 "。

资产配置的另一头，是收入结构。工行行长刘珺以 " 价值引擎全面修复 " 概括上半年，代理贵金属、代销基金收入分别增长 103% 和 60%；建行副行长韩静提出以信贷为牵引，增强 " 股、债、贷、保、租 " 多元化融资供给能力；中行行长张辉明确 " 加快收入结构转型 "，把支付结算、财资管理、债券承销、全球托管、代客交易作为发力方向；邮储银行行长芦苇则直接把打造非息收入 "第二增长曲线" 写进了该行 " 十五五 " 战略规划的核心部署。

从这张图可以看出大行的集体转向：中收这个过去被视为 " 锦上添花 " 的指标，如今被摆到了战略层面。工行守总量、邮储拼增速，六家大行全部把轻资本业务当作营收的主战场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大行并没有放弃贷款，而是在重新定义贷款。农行把县域作为挖掘有效信贷需求的主阵地，县域贷款余额 11.92 万亿元、较年初增长 9.0%，力争县域贷款占比站稳 40%。总量降速、结构加速——大行给出的答案是：贷款要长在国家战略和自身禀赋的交叉点上。

股份行：主动降速，三种解法

如果说大行的转身是 " 水到渠成 "，股份行的转型则带着更多 " 背水一战 " 的意味。

先看一组行业数据：上半年九家上市股份行合计营收同比增长 2.8%，但归母净利润同比下降 2.54%，整体 " 增收不增利 "，是四大板块中（" 四大板块 " 指的是国有行、股份行、城商行、农商行）压力最集中的一个。原因很简单——股份行过去最依赖的两块资产，房地产和零售信贷，恰好是这一轮收缩的中心。

怎么办？从业绩会上的表态看，股份行给出了三种解法。

第一种，向财富管理要中收，代表是招行。 新任行长王小青在业绩会上坦言，贷款总量放缓与全市场的趋势保持一致，招行贷款增速降到 5% 左右 " 也是我们主动选择的结果……不简单地追求规模扩张，而是更强调质量、效益、规模和结构均衡 "。主动压降低收益票据的同时，招行把资源投向大财富管理：上半年大财富管理收入 247.04 亿元、同比增长 18.44%，零售 AUM 达 18.44 万亿元。

第二种，向资产质量和单产要利润，代表是平安银行。 行长冀光恒说得很坦率：" 银行想再回到过去那种高举高打、利润非常快速增长的时光，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有了。" 他给出的 " 重回增长 " 五个内涵——契合国家战略、收益风险平衡、人均效能提升、科技深度赋能、合规持续筑牢——没有一个字提规模。高风险资产出清之后，平安上半年净息差较去年全年回升 2 个 BP，财富中收增长 35.6%，不良生成率同比下降 0.49 个百分点。

第三种，向负债成本和表外业务要空间，代表是兴业银行。 该行计划财务部总经理林舒在业绩会上算账：今年全行有 5400 亿元三年期以上定期存款到期，上半年已到期约 3100 亿元，这部分存款平均成本约 3.15%，置换为当前挂牌利率的定期存款后，约有 140 个基点的成本节约空间。兴业的年中工作会议进一步提出，把国际化打造成为新增长极，做强资管、FICC 等表外业务。

三种解法，一个共性：股份行正在集体从 " 重资产、吃息差 " 转向 " 轻资本、挣服务费 "。 浙商银行非利息净收入 109.04 亿元、同比增长 6.88%，在利息净收入下降的背景下撑起业绩正贡献；光大银行年中工作会议定调 " 量的合理增长和质的有效提升 "；有股份行甚至在内部会上直接提出缩减重资产业务、提升轻资产业务规模。主动降速不是躺平，而是把增长的定义权从 " 规模 " 手里拿回来。

城商行：区域禀赋定生死，报表质量决胜负

把城商行放进全行业的坐标系里看，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个过去被认为最受困于区域经济的板块，上半年的业绩弹性反而最大。

17 家上市城商行合计营收 2954.16 亿元、同比增长 8.1%，归母净利润 1268.92 亿元、同比增长 7.26% ——营收增速仅次于国有大行，净利增速居四大板块之首。6 月末总资产合计 33.10 万亿元，较上年末增长 5.72%，5 家银行扩表超千亿元。

但板块整体的亮眼，掩盖不了内部的剧烈分化。同花顺 iFinD 数据显示，城商行营收增速最高与最低之间相差超过 18 个百分点；15 家净利润增长的同时，也有银行陷入 " 增收不增利 "。同处一个板块，区位经济的禀赋、资产质量的家底、中收能力的厚薄，正在把城商行拉开成不同的物种。

头部城商行的做法，提供了三条可参照的路径。

一是报表 " 瘦身 "，以北京银行为代表。 上半年该行同业往来资产较年初下降 20.65%，应付债券本金下降 28.65%，同时客户存款增长 4.64%、贷款保持正增长。董事长关文杰称之为价值型、内涵式发展——压降高成本批发性资金，夯实经营本源，财富管理类手续费收入同比增长超 28%，为近三年同期最好水平。

二是中收突围，以宁波银行为代表。 上半年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 43.17 亿元，同比大增 53.9%，由财富代销和资产管理费收入带动——在城商行普遍中收薄弱的背景下，这条 " 第二曲线 " 已经初具规模。

三是资产配置腾挪，以南京银行为代表。 该行利息净收入大增 40.19%，远超 10.07% 的贷款增速——真正的增量来自债券票息和负债成本：金融投资利息收入增长 28.79%，其他债权投资（FVOCI）较年初增配 14.28%，利息支出同比下降 5.24%。" 债券票息＋拨备释放＋成本压降 " 的三件套管用，但也提示了一个行业性命题：债券牛市的 β 终究会波动，区域银行的中收短板迟早要补。

城商行的启示在于：贷款降速时代，区域银行没有 " 全国市场 " 可以腾挪，更必须在报表质量和客户深度上做文章。 分化才刚刚开始。

殊途同归：五张答卷背后的共性

把国有大行、股份行、城商行的应对放在一起，可以提炼出五个共性。

第一，接受 " 量的新常态 "，不再以量补价。 从潘行长 " 整治内卷式竞争 " 的要求，到王小青 " 主动选择的结果 "、平安 " 用量比价不现实 "、北京银行 " 不追规模 "，指向同一件事：低价抢规模的时代结束了。

第二，资产负债表的精细化管理成为基本功。 负债端，吃透存款重定价红利、做活期、做高质量存款——农行的存款付息率已降至 1.13%，上半年利息支出同比下降 4.7%。不过市场普遍提示，重定价的 " 存量红利 " 在上半年已集中释放，下半年息差管理的重心将从 " 压负债成本 " 转向 " 稳住资产收益率 "。资产端，压票据、压高风险零售，腾挪资源给科技金融和 " 五篇大文章 "。

第三，中收和非息是公认的 " 第二曲线 "。 财富管理、代理、托管、承销、交易——凡是不耗资本、靠专业能力赚钱的业务，都在被加重投入。邮储把它写进 " 十五五 " 战略，招行的大财富管理、平安的财富中收、宁波的手续费收入都跑出了两位数增速。这条曲线能不能真正立起来，将决定未来五年银行估值的分化。

第四，信贷投向整体换轨。 从地产、城投，转向科技金融、新质生产力和县域普惠。中行科技贷款余额占对公贷款比重已超过三分之一，服务人工智能产业链核心企业超 5200 家；农行把县域贷款占比目标定在 40% 以上。贷款总量慢下来了，但结构的含 " 新 " 量在快速提升——这正是潘功胜所说 " 盘活存量与新增同等重要 " 的微观实践。

第五，从 " 卖贷款 " 转向 " 经营客户 "。 建行的 " 股债贷保租 "、中行的交易银行业务群、招行的 " 存贷汇一体化 "，本质都是同一逻辑：客户的需求是综合的，贷款只是入口。谁能围绕客户把服务链条做长，谁就能在贷款降速的时代保住收入的厚度。

结语

贷款立行，并没有过时。过时的是 " 只靠贷款立行 "。

在 " 降速提质 " 的新常态里，银行经营的计量单位正在改变：从规模，变成单产；从增量，变成结构；从速度，变成质量。 对观察者而言，同样需要换一把尺子——以后再看一家银行，或许不该先问 " 贷款涨了多少 "，而该问三句话：息差稳不稳？中收强不强？投向新不新？

贷款慢下来了，但银行业的这场大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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