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知名三农学者李昌平发出预警,提醒各方警惕水稻产业化正在复制生猪产业化的路径。他指出,一旦收割、烘干、仓储等关键环节被少数资本垄断,千千万万小农户就会被产业链 " 卡脖子 ",最终被动退出。
要理解这一警示的分量,不妨先看看当下生猪产业正在经历怎样一场寒冬。" 菜比肉贵,猪肉价格低过姜和蒜 ",这是今年发生在菜市场里的真实一幕。
今年 3 月底,生猪价格已跌至 8 年新低,海南等省份的价格甚至不足每斤 4 元。素有行业晴雨表之称的猪粮比,在 4 月 4 日已跌至 4.23 比 1,远低于 5 比 1 的一级预警线。
农业原本就属于周期性极强的细分领域,而猪周期更是整个中国经济中最为独特且影响深远的现象之一。过去多年,猪肉市场一直遵循着明显的周期波动,然而本轮周期磨底的时间之长、跌幅之深、去化之难,都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历史级罕见局面。
表面上看,供给端的能繁母猪存栏量已在逐步下滑,但实际上,巨头企业的养殖效率已大幅提升,非洲猪瘟的影响已显著减小,而且相比以往,牛羊鱼和禽类的替代效应正逐步显现。生猪养殖行业有史以来最煎熬的至暗时刻已经来临。
进入 2026 年,受春节假期影响叠加前期产能集中出栏,供应短暂趋缓,生猪价格出现了短暂冲高,在 1 月中旬来到每公斤 13.24 元的年内高点。然而业内期待的周期反转并未来临,猪价很快掉头向下。
1 月下旬开始,猪价自高点回落,2 月下旬更是以 45 度角直线下坠。进入 3 月份,生猪供销进一步失衡,产能集中释放的同时需求承接不足,生猪价格滑落至每公斤 10 元左右。
要知道,全行业平均养殖成本在每公斤 13 元以上,龙头企业如牧原也需每公斤 12 元,这意味着整个行业已经陷入了大面积亏损,自繁自养模式下头均亏损或已超过每头 400 元。生猪价格下跌的同时,玉米和豆粕的价格却在一路走高。
3 月初,新希望、双胞胎等数十家头部饲料企业宣布调价,猪饲料每吨上涨 50 至 100 元不等。养殖户陷入了卖一头亏一头、留着更亏的两难窘境。
4 月 1 日,国家发改委等多部门已宣布开展 2026 年第二批中央冻猪肉收储工作,然而宏观调控之手只为托底,两轮收储的效果并非立竿见影,猪价艰难磨底仍在持续。
从历史的后视镜中观察,过去多年养猪业遵循了典型的周期性波动规律:价格上涨,养猪盈利,产能扩张,价格下跌,产能出清,供需再平衡。一般而言,完整的周期循环约为 3 至 4 年,然而本轮周期却十分漫长。
观察自 2006 年以来的六轮周期轮动,下行时间均值约为 23 个月。如果以 2022 年末高点算起,至今下跌通道已长达 40 个月;倘若以 2020 年底的高点来看,这一场下降周期更是长达 64 个月,远远超出了过往的阈值。
要想理解引发反常周期的内因,仍需观察供需变化逻辑。截至 2025 年底,我国能繁母猪存栏量降至 3961 万头,较前年去化 116 万头,但仍高于农业农村部 3650 万头的调控目标。
能繁不增不代表供给不增,这正是本轮周期最大的反常点。在能繁母猪减少的情况下,2025 年猪肉产量却创下 5938 万吨的历史新高,全年生猪出栏 71973 万头,同比增长 2.4%。
反常的背后,是在育种技术、养殖智能化的加持下,生产效率改善、育肥效率提升。2025 年 PSY 已从 2017 年的 17.38 头攀升至 24.34 头,头部企业甚至超过 29 头。
与此同时,行业进一步集中。去年出栏量超百万头的猪企达 39 家,合计出栏 2.95 亿头,增幅高达 24.5%,贡献了全国的 41%,占比抬升 9 个百分点。
相比散养户,养猪集团拥有更厚实的资金链和成本控制能力,主动去化意愿较弱。需求端,居民饮食结构更加丰富,猪肉的消费比重已从 2018 年的 62.1% 降至 2025 年的 57.9%。
产能出清的虚晃一枪,加上消费动能承接不足,意味着这场超级反常周期可能还会持续下去,参与其中的中小型养殖户们已无法承受这种灭顶之灾。巨无霸牧原全年出栏接近 7800 万头,还给出了 2026 年 7500 万头至 8100 万头的指引。
全国出栏 7.2 亿头,牧原一家就分掉了 11%。牧原去年完全成本约每公斤 12 元,年度降幅达 14.3%,领先行业约 20%。
德康、温氏、新希望等头部企业都在成本线上疯狂厮杀,并向上游饲料或向下游屠宰肉食拓展。即便是行业龙头,自去年三季度开始净利润便急速骤降,第四季度利润暴跌 90%,仅剩 7.08 亿元。
当生猪价格跌到每公斤 10 元或更低位置,牧原的养殖板块也将步入亏损。行业龙头尚且如此,其他玩家的艰难可想而知。
告别过去 20 年的大震荡、大周期、大波动时代,养猪业已经迈入了微利内卷、成本效率为王的新阶段。在育种技术、人工智能加持下,成本绞杀、规模肉搏已经成为常态,而且几家大型企业主导的肉搏战,竞争更是惨烈。
单纯靠研究猪周期获得投资收益,或试图靠规模和资金优势扛过行业低谷、然后在上行周期暴赚一笔的时代,几乎已经彻底消亡。正是生猪产业当前的这种困局,让学界对水稻产业的发展路径高度警觉。
李昌平指出,一旦屠宰和冻肉储备被少数企业垄断,千家万户就近养殖、就近销售的传统模式便难以存续。散户要承担屠宰及长途运输成本,议价权完全丧失,盈利空间被持续挤压,整个产业快速滑向寡头化。
更为严重的是,散户退出之后," 猪多肥多、肥多粮多、粮多猪多 " 的农牧大循环随之瓦解。猪粪本是农田宝贵的有机肥,秸秆和下脚料本可就地消纳为饲料,这一闭环断裂后,秸秆处理反而演变为全国性治理难题,规模化养殖带来的粪污集中排放又引发新的环保压力。
而当少数寡头掌握了供给调节权与定价权,老百姓吃上物美价廉猪肉的时代也随之终结。反观水稻产业,相似的隐忧已然显现。
南方小农户大多没有烘干和仓储条件,收获的稻谷含水率高,遇阴雨天气极易霉变。过去村里有集体晒场可以自行晾晒,如今晒场大量消失,小农户只能依赖外部服务。
若政策资金一味扶持少数企业垄断收割、烘干、仓储等关键环节,而忽视镇村集体建设产后服务体系,小农户便会被卡脖子,被迫在收获季集中低价售卖,定价权拱手交出,微利空间彻底丧失,最终被迫退出水稻种植。
资本掌握大量库容后,便可在收获低谷压价收购,在青黄不接时择机抛售,形成 " 稻贱米贵 " 的扭曲格局,产业链两端的农民与消费者双双受损。亿万小农户既是我国粮食安全的基础盘,也是防止农村大规模返贫的压舱石。
生产主体一旦过度集中,抗风险能力下降,粮食安全与防返贫两条底线便同时承压。农业现代化绝不等同于资本寡头化,收割、烘干、仓储等社会化服务固然重要,但补贴资金应当优先投向村社集体与乡镇联合社,把关键服务能力掌握在农民组织手中。
社会化服务由村社共同体来办,目的是保护小农;一旦被少数资本垄断,服务工具就会异化为挤压小农、攫取垄断利润的武器。生猪产业的前车之鉴,水稻产业必须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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