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口浪尖，招牌一夜挂满街巷

走进任何一座二三线城市的老旧小区外围，很容易撞见这样的画面，一条两百米的街面上接连竖着四五块药房招牌，颜色不同、字号相近，连店员的制服都差不多。

这不是某个局部现象，而是过去几年国内药品零售业＂跑马圈地＂遗留的集体画像。

国家药监局披露的全国药品流通行业运行统计数据明确写着，截至 2019 年 12 月 31 日，持有《药品经营许可证》的零售药店门店约为 52.4 万家。

三年之后的 2022 年年末，这个数字被一路顶到了 62.3 万家。把这两个数字做个减法，意味着在短短 36 个月内，全国净增门店规模接近 10 万家，相当于每天都有九十多块新招牌挂起来。

中康科技旗下中康 CMH 在 2024 年末发布的监测口径显示，2024 年全年零售药店净减少数量预计落在 3.9 万家左右，平均算下来每天约有 107 家门店摘下牌匾、关闭卷闸。

另有行业机构在 2025 年初给出的测算更为严峻，若医保支付调整、线上渠道冲击、同质化内卷继续加码，2025 年全年可能出现 10 万家量级的闭店浪潮，日均退场门店数会推到约 274 家。

早在 2017 年 4 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深化基本医疗保险支付方式改革的指导意见》，公立医院药品加成被全面取消，处方允许向院外流转，患者凭处方到社会药房购药也能走医保结算。

与之前后脚落地的，还有多地陆续松绑的药店选址限制，过去那条相邻药店必须间隔三百米甚至五百米的硬杠杠被陆续撤掉。

这才有了后面一条街五六家药店贴脸营业、一栋临街居民楼下三家连锁同时开门的奇观。

2017 年之前，国内药店年新增量大致稳定在一万家出头，2017 年之后几年每年至少跳到了三万家以上。

与此同时，老百姓大药房、大参林、一心堂、益丰药房、国药控股旗下的国大药房等上市连锁开始加速攻城，社区、医院周边、商圈外围、县城主街几乎同步被塞满。

第二轮扩张高潮，发生在 2020 年至 2022 年。

那段时间，口罩、酒精、布洛芬、抗原试剂陆续轮番登上紧俏榜，有货就不愁卖这件事，在很多县域药房老板那里是切身体会。

地方政府为保障应急物资供应放宽了部分审批环节，一些此前跟医药行业八竿子打不着的外行资本也拎着钱包挤了进来。

政策面同样在加码，商务部于 2022 年 10 月印发《＂十四五＂时期促进药品流通行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

白纸黑字写着到 2025 年要培育形成 5 至 10 家超 500 亿元规模的全国性药品零售连锁企业，药品零售百强企业年销售额占比超过 65%，连锁率接近 70%。

对彼时正在冲规模、冲上市、冲估值的头部连锁来讲，这几乎相当于一张被盖了章的入场券。于是并购整合与新开门店两头同时发力，把全国药店总量一路推向历史峰值。

医保通道，灰色套利撞上红线

医保定点资格意味着稳定且规模可观的客流入口，这对任何一家零售门店来说都是硬通货。

然而稳定客流的另一面，是部分经营者动起的歪脑筋。

有一桩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案件可以摆出来讲，2024 年 5 月 24 日，国家医保局基金监管司对云南一心堂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有关负责人进行了约谈。

通报里写得很直白，一心堂旗下部分定点连锁门店存在串换药品、超量开药、为暂停医保结算的定点零售门店代为进行医保结算、药品购销存记录不匹配、处方药销售不规范等问题，已造成医保基金损失。

相关门店被属地医保部门作出暂停拨付或追回医保基金、处违约金或行政罚款、解除医保服务协议等处理处罚。

一家头部上市连锁被公开点名约谈，这在整个药品零售业内释放的信号相当明显，监管的高压线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清晰的红线。

被点名的玩法大致可以归为几类。第一类，是所谓的＂内部处方库＂操作，门店工作人员仅凭参保人身份证号或医保电子凭证

就能在后台自动生成一张由＂签约医生＂开具的慢病处方，紧接着用医保卡完成结算，药品随即被转手卖到外部渠道。

河南省医保局此前通报的一起案例里，一家药房依靠 8 名长期挂名的中老年＂签约用户＂，在半年时间里刷出医保药品金额逾 30 万元，其中超过八成被成箱转售至非正规市场。

第二类，玩的是重复刷卡与即时退单的时间差。湖北武汉某大型连锁药店在医保系统中完成结算之后不足十分钟便出现退单记录，而实物药品早已被合作中介从后门拉走。

一款单价不菲的慢性病处方药，被以虚假刷卡再退费的方式循环倒腾了十四次之多，仅此一单就造成医保基金违规支出超过 7 万元。

第三类更为极端，业内俗称＂空刷＂。甘肃兰州曾查处过一家药店，单日医保刷卡笔数高达 196 笔，而当天实际进店顾客不足 30 人。

调查结果显示，该店与＂回流药＂回收团伙存在稳定合作，由对方统一组织人员集中挂账刷卡，药品直接流入二级倒卖市场。

这些不是零零散散的个案，国家医保局公开披露的数据给出了全景规模，仅在 2025 年上半年，全国排查出存在医保刷卡异常行为的定点零售药店达 2831 家，涉及违规使用医保基金金额超过 4.9 亿元。

其中甘肃、湖北、内蒙古三地通报的重大典型案件合计占比超过四成。

对任何一家药房而言，一旦被核实骗保行为属实，紧随其后的处罚链条相当＂沉＂，资金追回、行政罚款、违约金通常是起步，被解除医保定点协议才是真正要命的一刀。

丢掉医保结算资格之后，门店最重要的客流入口和稳定现金流基本同步归零。

转型路口，老铺子要换新活法

一个被消费者反复吐槽的现象是，进店本来想买两盒常用感冒药和一瓶咽喉含片，结果被店员一路推荐益生菌、复合维生素、胶原蛋白肽、肠胃调理冲剂，最后结账金额往往比预算高出几倍。

从行业毛利账本看，普药和医保品种毛利率往往就那么十来个点，而非药品类保健食品毛利率普遍能到 40% 至 50%，部分自营品牌的提成空间甚至更高。

店员每月背着销售指标，自然会把推销重心压在这类高毛利商品上。一次两次之后，消费者心里的那杆秤慢慢就偏了，很多人干脆把常用药购买渠道转到了手机屏幕上。

中国医药商业协会发布的年度行业数据显示，2024 年国内网上药店销售总额达到 714.95 亿元，同比增长 17%，创下近六年同比增速新高。

美团买药、京东健康、阿里健康、叮当快药等平台已经把＂30 分钟送达＂＂在线问诊加电子处方加医保支付＂一整套服务打包成了标配。

过去，社区药房最硬的护城河叫＂离家近，还能刷医保＂。而如今这道墙正在被一砖一砖拆掉。

国家医保局在 2025 年全国医疗保障工作会议上明确提出扩大＂互联网加医保＂服务覆盖范围，推动电子处方流转平台与定点药店系统互联互通。

截至 2025 年第一季度末，全国已有超过 40 个城市、近 1 万家药店接入线上医保支付通道，参保人在手机端完成下单、问诊、处方流转、医保结算、送药上门，整个过程可以在一个流程里走完。

一位家住武汉汉阳的大姐就跟邻居念叨过，父亲降压药现在都是晚上在手机上点一下，第二天一早骑手就送到小区门口，自己一次都不用跑药房。

类似的使用习惯一旦被养成，社区药房靠＂离家近＂建立起来的最后一点便利优势也就被削得差不多了。

部分省市已经开始试点面向公众开放的智能自助售药机，覆盖品类从甲类非处方药逐步延伸到处方外流后的终端自取。

公开资料披露，一台自助售药机的年度综合运营成本大约只在几千元量级。

而一家合规经营处方药的实体门店，光是执业药师这一个岗位的月均人力支出就接近两万元，再叠加租金、水电、仓储、报损、能耗，一年成本动辄数十万元。

一旦自助售药机与线上问诊、医保结算完全打通，并且在终端定价上保持与社区药房同等甚至更低的水平，传统门店所剩不多的那点＂便民＂属性也会被进一步压缩。

把上述几股力量拧在一起看，这一轮药店关店潮并非一次偶然的行业抖动，而是政策红利、疫情红利、医保红利三重叠加之后的集中回落。

那些靠着信息差、过度推销、灰色医保操作生存的门店，在监管收紧、渠道透明化、消费者比价能力提升的多重压力下，正被率先清出场。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和国家医保局近几年多次强调要推动零售药店向健康服务终端转型，承担慢病管理、合理用药指导、处方延续、特殊用药冷链配送等更具专业属性的功能。

真正懂药、懂病、懂人、懂服务，并且能跟社区医疗、互联网医院、商业健康保险形成协同配合的那一类药师和门店，依然留有相当可观的生存空间。

而寄希望于＂开门就能数钱＂那套老黄历、继续靠堆门店和吃政策差价过日子的玩法，大概率不会再有翻盘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