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车门的时候，罗琴的声音还在后面追着喊了一嗓子。我没听清喊的什么，自动门关上了，声音隔在里头，闷闷的。

正月初二，上午十点出头。梅山服务区。

十几分钟前，收银台上那块小屏幕跳出来一个数，六千五百。旁边还跟着个零头，我没看清。罗琴连头都没抬，手还在往塑料袋里塞一盒坚果，说小贺你先付一下，回头一起算。

推车里码了七八个礼盒，红红绿绿的，底下一层还压着两箱奶。周明达站在他老婆后头，手伸进外套兜里掏了一下，摸出来一个深棕色钱包，边角磨得发白。他刚要拉开拉链，罗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眼。他那手就停在钱包上，开了一半，又合上了。我余光扫见夹层里塞着张粉红色的小纸片，折得挺小，不知道是什么。

快点儿，孩子等着呢。罗琴说。

周洲趴在旁边烤肠机上，鼻子快贴上去了。周果蹲在推车轮子边，手里捏着个塑料小东西，嘴巴里念念有词。

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说去把车挪一下，停得太靠里，不好倒。

罗琴嗯了一声，那你快点啊。

我走出去的时候，风灌进来，后脖子一激灵。服务区的停车场上空得很，我那辆灰扑扑的旧越野车孤零零杵在最里头。这车是我哥换车时转给我的，手动挡，排挡杆上的塑料头磨得发亮，缠了一圈黑胶带，是陆鸣缠的，缠得不太好，边上翘着，摸上去有点硌手。后座脚垫上一片瓜子壳，在高速上嗑的，壳子扔得还挺均匀。副驾脚垫上还搁着半瓶果粒橙，瓶盖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坐进去，插钥匙，打火。发动机吭哧了一声才起来，天冷，它一直这脾气。

挂挡，松手刹，倒车。后视镜里，超市门口有人拎着袋子出来，不是他们。

车掉头上匝道的时候，手机在副驾座垫上震了第一下。我没看。第二下。

我一脚油门，把服务区的牌子甩到后头去了。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一直在震，断了又打，打了又断。我用余光瞄了一眼，周明达的电话，两个未接，第三个正在闪。我按了免提。

" 贺姐，你人呢？"

" 开了？你——你走了？" 他那头有超市的音乐声，隐隐的，还有小孩说话的声音。

" 不是，贺姐，" 他声音有点发飘，" 你是去买东西了还是…… "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罗琴的声音从远处切进来，先是很小，后面越来越大，说什么呢，她什么意思，给我给我。

" 小贺，" 罗琴的声音换了上来，比周明达那种发飘的嗓门利索多了，" 你开玩笑的吧，我们东西都买好了。"

" 你们买好了，我走了。"

" 你之前说好带我们的呀—— "

" 罗琴，" 我说，" 那六千五百的东西，你们问我要不要先付之前，有没有想过去问一句我愿不愿意出这个钱。"

那头顿了一下，像被人捏住了嗓子。

" 三千也行，" 她突然说，" 你少出点，剩下的我们慢慢凑—— "

" 不是凑不凑的事。"

"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吸了口气，把暖气调小了一格。呼出来的气有点干。

" 你们一家四口在我车上坐了一路，瓜子壳剥了一地，果汁洒在我脚垫上，一句不好意思没听见。下了车进服务区，你们挑了六千五百块的东西，你让我先付。罗琴，我是你们同事，不是你们家亲戚。"

"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

那头一阵窸窣，周明达把电话接了回去。

" 贺姐，你别生气。这样，你把车停到前面那个出口，我们打个车过来，行不行？你把我们捎到那边就行。"

" 你们自己想办法。"

手机甩到副驾座垫上，弹了一下。车道两边是灰扑扑的麦地，天压得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我开了大概五公里，把车靠到应急车道上，双闪打开，给陆鸣拨了个电话。

" 我把老周一家撂在服务区了。"

那头有几秒钟没声音。我听见他把电视关了，屏幕上一声哨子断了。

" 梅山服务区。他们下车买东西，让我先付六千五。我没付，开车走了。"

" 你骂我干什么？"

" 我骂你？你把人家一家四口扔在服务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让我说你好？"

" 他们自己不会想办法？"

" 大过年的，两个大人带两个孩子—— "

" 陆鸣。"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他那头叹了口气，声音放下来了一点：" 你先别开了，靠边停着，缓一缓。"

" 我已经靠边了。"

" 那你别动，这么远的距离，你一个人开，我不放心。"

" 我不动谁开？你飞过来？"

他没接这个话。电视机那边彻底静了。我听见他挠头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头皮上有东西落了灰。

" 他们大人就算了，" 他说，" 那俩孩子怎么办。"

" 两个孩子一人手里攥着一根烤肠，比我强。"

" 你这话说得—— "

" 我说得不好听，是吧。"

" 我也没说不好听。"

" 你那个语气就是。"

"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什么时候到？"

" 我到村口接你。"

" 我到村口接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调里的那点犟劲儿上来了，和平时一样。

我嗯了一声。快挂的时候，他说：" 你吃东西没有？"

" 我不是跟你客气。" 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双闪哒哒哒的，跟秒针似的。

到村口的时候，陆鸣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包子，用一个白毛巾裹着，还冒着点热气。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没提服务区的事，先把包子递过来。

" 韭菜鸡蛋的，你妈包的。"

" 你什么时候到的？"

" 上午。你妈让我去接你，我在这站了四十多分钟。"

" 你不会打电话问？"

我瞄了一眼手机，还真有两个未接，陆鸣的。

我把包子吃了。皮有点凉了，馅还是热的。韭菜味冲，嚼了两口咽下去，胃里总算不空了。

" 他们也办法不多，" 陆鸣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气灌进来，" 大过年的一家子站在服务区。"

" 你到底是哪边的？"

" 我是煮熟的鸭子，哪边都不沾。"

" 我就说一句，" 他把窗又摇上去，" 你这么做解气。解完气呢？"

" 解完气我那个座位终于不用听罗琴说‘小贺你真会开车’了。"

陆鸣看了我一眼，没笑。

我妈在院门口等着，手缩在棉袄袖子里，脸冻得红扑扑的。一看见车就迎上来，先看我一眼，又往车里瞅。

" 没来？你不是说带同事一家回来？"

" 路上他们自己有安排了。"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往回走，说饺子在锅里，热着呢。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陆鸣说：你帮她把后备箱东西提进去。

那天下午，我在院里的压水井边上洗车。其实车不脏，就是脚垫上的瓜子壳怎么抖也抖不干净，嵌在纹路缝里，得一个一个抠。陆鸣过来帮我冲水，说一会儿去镇上买把刷子。

我说不用。他说买把吧，开春了车得拾掇拾掇。

晚上躺炕上，我翻了半天手机，点开周明达的对话框，一个字没打，又退出来了。他下午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到了就好。

我看了半天，没回。

初三那天，家里来亲戚，我妈让我去厨房帮忙。我坐在小板凳上剥蒜，一瓣一瓣的，蒜皮崩了一地。我妈在灶台前头炒菜，油热了，干辣椒扔进去，呛得人直咳嗽。陆鸣在院子里陪亲戚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从窗户缝里漏进来。

我把蒜剥完了，又去擦灶台。抹布拧得不干，水滴了一地。

" 你今天手没个闲，" 我妈头也没回，" 心里有事。"

" 你从小一有事就擦东西。小时候你把桌子腿都擦秃了皮。"

我没说话，把抹布又搓了一遍，搓完接着擦。灶台面上的油渍不好擦，得用指甲蹭。蹭完了我又去刷锅，锅底那层黑垢刷不掉，我就一直蹭，钢丝球噌噌噌的。

" 妈，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 把人撂服务区那事。"

我妈把火关了，拿锅铲敲了敲锅沿。

" 那你说我错了吗？"

" 你事做得是过了，" 她拿了个盘子，把菜盛出来，端到旁边，" 但你心里那口气，也不是瞎来的。你错的是没早说。"

" 你这些年给人搭车、帮人带东西、给人家垫钱，你回来嘟囔两句就完了。你早说一句‘这次不方便’，还有这事吗？"

" 我当时说得出口吗？办公室好几个人在看着。"

" 那你就私下说嘛。当面不说，事后也不说，攒着攒着，一下子给人扔在服务区了。你让人家以后怎么看你，你让自己怎么收场。"

我把锅刷完，又接了水冲池子。冲了一半，手停下来了。

" 我那个‘行吧’说顺嘴了。顺得自己都没听见。"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锅烧上，准备炒下一个菜。隔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那个脾气，以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说了又补一句：不过这回那家人也确实不讲究。

我差点笑了。我妈一辈子就这样，骂我一句，再帮你骂一句别人。

初五回城。开了两个多小时，又路过那个服务区，我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停车场空了大半，超市门口几个人拎着东西在走。我脚底下松了松油门，又踩回去。

初八上班。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干正事，走廊里都是串门拜年的，手里拎着橘子，隔着门喊一声过年好。

我把档案室的窗开了条缝，换换气。年三十贴的窗花翘了角，我拿透明胶补了一下。

快中午的时候去打印室复印材料，行政的赵姐在那儿，一边按复印键一边抬头看见我，笑了。

" 贺敏，听说你把周明达一家撂在服务区了？"

我手上一顿：" 谁说的？"

" 他自己说的呗。" 赵姐翻了一页纸，" 开会那天有人问他过年怎么回去的，他自己说，坐你的车到梅山，你们走散了，他们自己坐车回的家。"

" 他是这么说的？"

" 人家替你打圆场呢。"

我没吭声。复印机嗡嗡嗡地吐纸，赵姐把复印件摞成一摞在桌上磕了两下。

" 不过啊，" 她压低了一点声音，" 老周也不容易。他妈年前住了半个多月的院，他那阵子天天往医院跑，下班了不敢走，说怕他妈一个人夜里难受。他老婆那边呢，有个脾气，年前就在群里嚷嚷说今年必须回去，不回去没面子。老周排了好几天班，才把假期调出来。"

" 他老婆那个脾气，你不知道？去年部门聚餐，她来了一趟，非让老周给她拍照，拍了二十多张，没有一张合她意。"

我没说话，把原件抽出来，对折。

" 你也别多想，" 赵姐说，" 我说这些不是说他一家就对。就是吧，大家都有各自难处。他要是跟我说让我先付六千五，我也得给他撂那儿。"

她说完自己笑了。我也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拿着复印件往回走，走廊尽头碰上一个人。周明达。他从厕所出来，手上还是湿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袖口那儿磨得有点起毛，平时没注意过。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再说话。他往他那间办公室走，我往这边走。

走了几步，他叫了我一声。

他搓了搓手，好像手还是湿的。

" 那天的事，我老婆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 买东西那个事，" 他停顿了一下，" 也不是非得叫你掏。她喊你的时候，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我看着他，没说话。

" 钱的事我回去凑了，够付。" 他说，" 就是他们那个态度，我知道。换我我也不乐意。"

他这样说，我倒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走廊里有人路过，端着个保温杯点了下头，走过去了。

" 行了，" 我说，" 都过去了。"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 贺姐，你那车后座，瓜子壳没弄脏吧？小果那孩子手贱，吃什么都掉渣。"

他进了办公室，门虚掩上。我站在原地，手里一摞复印件边角硌着手心。

正月十五那天，下班回家，我把车停楼下，收拾后座的东西。年货搬空了，脚垫子抽出来抖，抖到一半，手在座垫缝里摸到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一个塑料发卡，粉色的，上面粘了只蝴蝶，掉了一边翅膀。

那天在服务区，她就蹲在推车轮子边上，手里一直捏着个什么小东西，原来是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掉的我都不知道，卡在座垫缝里，跟着我跑了一个年。

我把发卡拿在手里看了两眼，揣兜里上了楼。陆鸣在厨房炒菜，油热了，蒜末扔进去，满屋子味儿。

" 你兜里鼓鼓囊囊的啥？"

" 老周闺女掉车上的发卡。"

" 你打算怎么办？"

" 明天带去给她。"

" 你知道人家住哪儿？"

" 不知道。带去单位，老周在就行。"

陆鸣端着菜出来了，今天炒的蒜薹肉丝，油多了点，蒜薹泡在里头像在游泳。我尝了一口，咸了。

" 我就放了一点盐。" 他说。

我没理他，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 你们单位那个老周，今天下午来过了。"

" 嗯，骑了个电动车来的，带着他闺女。拿了一箱奶，一箱水果，还有个袋子，里头是那种散的糖，挺多种。"

" 走了呀。我说你不在，他说那不打扰了，就顺路。我说你把东西拿回去，他说大过年的，就是给孩子吃。"

我放下筷子，去门口看了看那个袋子，塑料袋里装着各种糖和坚果，超市里散称的那种，塑料袋上还贴着价签。旁边那箱奶，我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就是服务区推车里那种。

" 他还说什么了？"

" 说他闺女那个发卡，是不是掉你车上了。"

我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块凉凉的塑料。掉了一边翅膀的蝴蝶，硌着手指头。

" 我说没听说。我说等你回来问问。"

我坐回桌子前，把饭扒完了。陆鸣也没再问。

第二天上班，我把发卡揣在兜里，到单位没急着去。九点半的时候，周明达他们办公室的门开着，人不在，桌上堆了半尺高的图纸，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搁在旁边。

我把发卡放在他键盘边上，压了张便签纸，就写了四个字：车上捡的。

中午下楼，在一楼碰见他，他正往外走，手里拎着保温杯。看见我，站住了。

" 发卡给你放桌上了。"

" 哦，好，多谢啊。那孩子找了好几天，也没哭，就是老念叨。"

" 那个——糖你吃了吗？"

" 就是乱买的，超市里称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 挺好的，那个杏仁糖不错。"

他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 贺姐，那就这样。我先去食堂。"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 对了，那个东西我退了一大半。以后不干这种事了。"

他说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我没问退了哪些，他也没细说。他摆了摆手，往食堂那边去了。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 贺姐，那天让你付钱那个事，是我老婆提的。她那个人好面子，出门就要买最好的，觉得这样才有面子。我也说不过她。我后来跟她说了，不能这么办事。"

" 她也觉得过了。"

我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他拎着保温杯走了，走路有点外八字，以前从没注意过。

那天下午下班，我在地下停车场坐了一会儿，没马上打火。手机响了，陆鸣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随便可做不出来。我说那你看着办吧。

他那边切菜的声音传过来，咚咚咚的。

" 贺敏，" 他在那头说，" 你那个车后座，我今天中午给你吸了。"

" 你哪来的吸尘器？"

" 楼道老赵家的，借的。管子短了一块，接了一段胶带。"

我笑了一声。他说你笑什么，我说没笑什么。他说那我挂了啊，做饭呢。

我把钥匙拧下去，发动机吭哧一声，这次倒是一下就着了。

周果的发卡，后来我夹在车里的遮阳板上，一直没还回去。陆鸣问过一回，我说下次碰见再给。他说你这话已经说了一个月了。我说明天吧，明天一定。明天到了，我在单位碰见周明达，又没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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