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没拿钱，留个电话吧。"

夜里十一点多，这个少妇坐进后座，把这句话撂出来，又飞快地念了一遍手机号，念了两遍。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低着头翻包，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后座上，钥匙、纸巾、半卷卫生纸，翻了一遍，又一样一样塞回去。

" 真没带。" 她抬起头。

我 " 嗯 " 了一声，问去哪儿。

她说了个地名，云栖路中段。我就知道是那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车上了高架，她没再说话。我顺手摸了一颗薄荷糖塞嘴里，又递了一颗过去。她接过去，看了看，揣进了兜里。

" 师傅，" 她突然开口，" 要是明天我打来，别问车费。"

" 先帮我接一下孩子。"

" 我儿子，明天下午三点二十放学，在云栖路三小，二年级四班。" 她一口气说完，跟背过似的，" 我明天上班，赶不回来。"

" 我们邻居阿姨平时帮我接，出门了，下礼拜才回来。"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 你先想想待会儿怎么回去。"

她笑了一声：" 走回去，没多远。"

到了便利店门口，她没马上下车。又从包里摸出个塑料袋，搁在后座上。

" 这面包你拿着。"

她推开门走了。便利店的门一开一合，她进去了，没回头。

我把车开回望江小区那边，停好车，回头拿包的时候，看见后座上还搁着那个塑料袋。一盒牛奶，一个牛角包。牛奶是小盒装的，儿童款。

拎上楼，我老公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问：" 谁的？"

" 乘客还管你夜宵？"

我去洗了把脸。躺床上快十二点了，手机进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 小树在云栖路三小二年级四班，明天三点二十放学。麻烦你了。"

没有落款。也没提车费。

我老公翻了个身：" 谁啊？"

" 大半夜发什么短信。"

" 明天让我帮她接孩子。"

他睁眼看了我一下：" 你认识人家？"

第二天上午没动静。下午两点半，电话来了。

" 姐，是我。昨晚坐你车的。"

" 你今天有没有空？"

" 那麻烦你去接一下小树。望江小区六号楼，六零二。你把他接回来就行，他带了钥匙。" 她说话很赶，" 我下班回去给你拿车费。"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那不行，该给要给。"

" 先把孩子接回来再说。"

" ……行。谢谢姐。"

我记了地址，问：" 小树认识我吗？"

" 我跟他说了，有个白车阿姨去接他。你今天开哪辆车？"

三点十分到校门口。校门还没开，门口站了几个家长，都低头看手机。我把车停在路边，把副驾驶上的脚垫抖了抖。

三点二十，门开了，小孩一窝蜂出来。小树好认，瘦，水壶挂在脖子上，走得不紧不慢。

" 我是你妈的朋友，来接你的。"

他看了看我的车，又看了看我，说：" 我妈说是个阿姨。"

他跟我走了。上车系好安全带，把水壶摘下来搁在脚边。

" 阿姨，你认识我妈很久了？"

" 哦。" 他抠着书包带子，" 我妈说你是她朋友。"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抠书包带子上的线头，抠得很认真。

望江小区六号楼，老楼，没电梯。小树掏出钥匙，拧了两下，门开了。

" 就你一个人在家？"

" 嗯。我妈把饭做好了，让我自己热。" 他指了指厨房。

我揭开灶台上的锅盖，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馒头搁在碗里。

我把锅坐上火。小树没再争，坐在餐桌前开始写作业——语文，抄生字，一个字写三遍。

四点半，门响了。苏晚推门进来，还穿着便利店的衣服，蓝马甲，袖口有一块黑的。

" 姐，麻烦你了。"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 吃了没？"

" 那正好，我下点面。"

她进了厨房，水声，锅盖响。端出来三碗面，西红柿鸡蛋卤。小树那碗少一点，她拿筷子给挑出去一筷子。

吃面的时候我打量了一下这个家。两室一厅，东西不多，收拾得利索。客厅角落里摞着几个纸箱子，上面盖了一块旧床单。

" 我夜班，白天还顶了个白班。有人请假。" 苏晚说。

" 那你晚上还去？"

" 什么时候睡觉？"

" 今天白天你也没睡。"

她笑了一下：" 明天就好了。"

吃完面我起身要走。苏晚送到门口：" 姐，明天可能还得麻烦你一天。"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

" 明天我上夜班，小树没人接。你要是有空…… "

她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之前没发现。

" 姐，" 她在背后喊了一声，" 车费我明天给你。"

" 你要是再提车费，我就不接了。"

后面几天，苏晚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 " 姐，今天不用接，我调了班 "。有时候是 " 姐，今天帮我接一下，谢了 "。我都回一个 " 好 "。

礼拜五晚上，苏晚打电话来，叫我去家里吃饺子。我说不用。她说包多了。我说那行。

到她家，小树在屋里写作业。苏晚在厨房擀皮。我说我帮你包。她说你坐着。

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擀皮的手很快，一个皮转两圈就出来了，中间厚边上薄。

" 姐，你跑夜车，不怕啊？"

" 什么都怕。" 她往皮里塞馅，两手一捏，饺子站住了，" 最怕闹钟不响。闹钟一响我就得起来，闹钟不响，他就迟到了。"

" 你设两个闹钟。"

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 跑工程的，在南边。" 她手上没停，" 一个月打一回钱。不多，够花。"

" 他多久回来一趟？"

" 看情况。活干完了就回来。"

" 这都大半年了。"

" 嗯。" 她把一个饺子捏得格外用力，" 说下个月。"

小树跑出来，说作业写完了。苏晚说去洗手，准备吃饭。小树进卫生间的时候，苏晚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 他问我好几遍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

饺子端上来，三盘。小树吃了十一个，苏晚吃了八个，我吃了十二个。小树说妈你吃太少了。苏晚说我减肥。小树说你不胖。苏晚说吃你的。

吃完我要走。苏晚塞给我一袋冻饺子：" 拿回去冻着，早上煮了吃。"

我拎着下楼。她在门口说：" 姐，明天你来的时候敲一下门。"

" 我怕小树又反锁。他昨天把自己锁里头了，我回来拿钥匙开的。"

我回头看她。她靠在门框上，围裙带子松了一边。

礼拜六。小树不上学。苏晚问我能不能带小树半天，她店里盘点。我说行。

我带小树去洗车。洗车店在春浦路那边，老板姓赵，跟我老公认识。

小树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喝牛奶，我从车上把脚垫拆下来冲。赵老板过来递烟，我说不抽。他看了看小树：" 你孙子？"

" 乘客家的孩子。"

赵老板哦了一声，说：" 这年头还有帮人看孩子的。"

小树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妈每天就睡四个小时。"

" 她自己说的。她说等我考上大学，她就睡个够。" 小树咬着吸管，" 阿姨，大学远不远？"

" 那我得好好考。"

车洗完，我把小树送回去。苏晚不在家，小树自己开的门。我看着他把门关上，才下楼。

回到家，我老公打电话来，说这礼拜不回来了，货没卸完。我说知道了。他说你自己吃好点。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厨房灶台上有灰，我拿抹布擦了一遍。擦完灶台擦桌子。桌上放着昨天拎回来的冻饺子，我打开冰箱放进去。冰箱里头有一瓶辣酱，快过期了，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小树那句话在我耳朵边上转。" 我妈每天就睡四个小时。"

我想起我闺女小时候。那时候我也上夜班，我闺女谁接的？想了一下，忘了。

手机响了。苏晚发来消息：" 姐，明天你有空不？"

" 那你能不能送我去一趟城南。我有点事。"

" 上午。越早越好。"

礼拜天上午，我去接苏晚。她上车的时候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梳过了，跟平时不一样。

" 春浦路往南，过了桥，有个老小区，叫柳荫里。"

我开过去。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

到了地方，她让我等一下，就上了楼。二十分钟后下来，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比上去的时候瘪了。

车往回开，过了桥，她突然说：" 我老公下个月回来。"

" 他说‘看情况’。"

我看了她一眼，她看着窗外。

" 不知道。" 她说，" 他没细说。"

过了两天，苏晚发消息来：" 姐，不用接小树了，我找到人接了。"

我回 " 那挺好 "。她说 " 这些天麻烦你了 "。我说 " 不麻烦 "。

又过了几天，我跑早班，经过便利店，看见小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小桌上写作业。书包搁在脚边，铅笔盒摆得整整齐齐。

我停下车。苏晚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两袋豆浆。

" 你怎么让小树在这儿写作业？"

" 他放学了你不用接？"

" 他自己走过来的。"

" 你不是说找到人接了？"

苏晚手里那袋豆浆换了个手。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没找着。"

" 那小树怎么回来的？"

" 自己走回来的。我教了他三天。第一天我骑着电动车跟在他后头，第二天跟了一半，第三天他自己走的。"

" 你跟我说一声不就完了。"

" 你也有你的事。"

我看着她那件蓝马甲，袖口的黑印子还在。

" 姐，" 她说，" 你这个人怎么比我还犟。"

我想了想，问：" 你老公说下个月回来，到底哪天？"

" 没说死。他说看情况。"

" 那你别指望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两袋豆浆递给我一袋。我接了。

我又开始接小树。这回小树自己走到便利店门口等我。我到了，他把作业本收进书包。

苏晚从店里探出头：" 姐，你坐会儿。我下碗面。"

我在门口的小桌边坐下来。小树也坐过来。面端上来，三碗。小树说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苏晚说那两分呢。小树说粗心。苏晚说粗心也是错。小树说知道了。

我说我今天拉了一个客人，下车忘了给钱。苏晚说那你一天白跑了。我说常事。

" 你这一天挣多少？" 苏晚问。

她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吃完面，我把碗递给苏晚。她问：" 明天还来不？"

我上了车。开出去一段路，从后视镜里看见苏晚回了店里，小树还坐在小桌边上，把作业本又掏了出来。

我把车搁在路边，翻了一会儿手机。她刚才问我的时候，我其实想说 " 来 " 的。说出口的成了 " 不一定 "。我把手机放下，挂上挡。后面有辆车按了一下喇叭，我才发现前头的绿灯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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