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银行 10 月 13 日的一纸公告,为 2026 年银行优先股的集中退场再添一笔。该行 2017 年发行的 200 亿元 " 苏银优 1" 定于 11 月 30 日全额赎回,赎回完成后境内优先股清零。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根据银行公告梳理发现,年内已有 7 家上市银行披露优先股赎回方案,合计规模 1555 亿元。其中,光大银行、平安银行、招商银行、北京银行、南京银行 5 家已完成赎回注销,中信银行 350 亿元 " 中信优 1" 与江苏银行 " 苏银优 1" 尚在流程之中。华源证券预计,全年赎回规模落在 1500 亿元至 2000 亿元之间,创历史高峰。
1555 亿元优先股赎回的成本逻辑并不复杂:2014 年至 2016 年发行的银行优先股票面股息率普遍在 5% 至 6.5%,5 年重定价后仍有 3.5% 至 4.5%;而 2026 年上半年新发银行永续债利率已降至 2% 附近,国有大行和股份行平均约 1.99%。一高一低之间,置换的财务收益足够清晰。
但利差只能解释 " 为什么赎 ",解释不了 " 为什么是这几家先赎 "。同样面对成本差,为什么不是所有持有优先股的银行在同一个窗口集体行动?答案藏在优先股票面股息率的构成里——基准利率随 5 年期国债收益率重置,固定溢价却在发行时一次性锁定、存续期内不再调整。这一锁定的变量,实际上为每一只优先股预设了赎回的先后次序。
固定溢价:一张被忽略的 " 赎回排序表 "
把年内已披露或完成赎回的品种排在一起,固定溢价的分布并不均匀。江苏银行 " 苏银优 1" 固定溢价 1.31%,重定价后票面股息率 3.86%;招商银行 " 招银优 1" 固定溢价 0.94%,赎回时票面股息率 3.62%;光大银行 " 光大优 2" 固定溢价 1.28%,2026 年 8 月完成第三次重定价后票面股息率降至 2.71%。作为对照,农业银行第二期优先股的固定溢价高达 2.24%,即便基准利率降至 1.53%,重置后的票面股息率仍停留在 3.77%。华源证券固收首席分析师廖志明的判断与此吻合:固定溢价较高的优先股,未来付息成本更高,银行赎回旧券、重新低息融资的动力更为强烈。
在某资深银行业研究人士看来,这一现象的意义超出了单一的成本比较。该研究人士指出,本轮赎回潮表面上是一场由利差驱动的集体行动,实质上是一次由 " 历史发行条款差异 " 决定的非同步退出。每家银行在发行优先股时锁定的固定溢价,记录了当时市场对该行信用资质和发行环境的定价;5 年之后,基准利率整体下移,但固定溢价的高低差异并不会随之收敛。高固定溢价的品种,即便经过重定价,绝对付息水平仍然偏高,银行继续持有的机会成本更大;低固定溢价的品种,重置后已经接近永续债的定价区间,保留的合理性反而上升。因此,2026 年的赎回队列,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张由 2014 年至 2017 年发行时点 " 冻结 " 下来的排序表,而不是当下各家银行资本管理能力或意愿的实时排名。
这一视角还解释了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时间差:部分优先股在 2021 年前后已具备赎回条件,银行为什么直到 2026 年才动手。原因在于,赎回的经济性取决于基准利率下行幅度与固定溢价之间的 " 净差额 "。只有当基准利率降到足够低,高固定溢价带来的额外负担才变得足够刺眼,置换的财务收益才足以覆盖发行永续债的审批与时间成本。赎回潮的时间分布,本身就是利率下行节奏与历史条款相互作用的产物,而非一次可以随意提前或推迟的决策。
大行接续顺畅,中小银行资本工具获取能力并未同步改善
赎回端的故事集中在大型银行和头部股份行,接续端的图景却并不对称。
企业预警通数据显示,2026 年上半年,国有大行与股份行 " 二永债 " 合计发行 9400 亿元,占全市场约 90%,票面利率区间为 1.88% 至 2.27%;10 家城商行合计发行 610 亿元,票面利率 1.95% 至 2.75%;农商行层面,仅张家界农商行完成一单 1.28 亿元二级资本债,票面利率 4.20%。永续债接续在大行和股份行推进顺畅,建设银行 9 月发行的 400 亿元永续债票面利率仅 1.83%,农业银行同期 500 亿元二级资本债利率 1.81%。但在中小银行一端,二季度以来在二永债市场的参与度明显偏低,转而依赖增资扩股等渠道补充资本。

这与中小银行的资本缓冲状况形成对照。2026 年二季度末,商业银行整体资本充足率 15.26%,股份制银行、城商行、农商行分别为 13.52%、12.22%、12.91%,均低于行业均值。对安全垫较薄的中小银行而言,优先股赎回带来的其他一级资本净减少,未必能被永续债发行能力完全对冲。永续债的投资者结构和信用门槛决定了,并非所有银行都能以接近 2% 的成本完成接续。
上述资深银行业研究人士进一步提示了一个容易被银行侧 " 降成本 " 叙事遮蔽的维度:资本工具 " 换锚 " 的受益分布并不均匀。有赎回窗口、又有低成本永续债接续渠道的银行,在这一轮操作中同时收获了票息节约和资本层级维持;而缺乏接续能力的银行,即便持有高固定溢价的优先股,也可能因为赎回后其他一级资本净减少而选择继续持有。这意味着,当前由大中型银行主导的赎回潮,在优化个体资产负债表的同时,可能进一步拉大不同层级银行之间资本工具获取成本的差距。赎回的财务理性是真实的,但它所优化的对象,首先是那些已经处于融资条件较优位置的银行。
投资端的再配置压力则是另一条需要纳入评估的线索。银行优先股曾是理财资金和 " 固收 +" 产品获取稳定高息收益的重要底仓,占据优先股市场九成以上的份额。从存续规模来看,截至 2026 年 9 月 14 日,共有存续优先股 19 只,总规模 5507.85 亿元,其中银行优先股 18 只,存续总规模 5498.50 亿元。理财机构面临的不只是一项资产的消失,而是一类兼具票息优势和低波动特征的配置品种的系统性收缩。可替代的永续债在资本功能上与优先股对等,但在理财产品的收益增强端,并不构成完全对等的 " 平替 "。再配置过程如果集中展开,高等级债券的收益率下行和产品收益中枢的进一步走低,是需要提前纳入评估的约束条件。
赎回潮的实质,是银行在利率下行窗口对历史高成本资本工具的一次集中重定价。固定溢价决定了谁先谁后,永续债发行能力决定了谁能顺利接续。这两条线索叠加,勾勒出一轮带有明显结构分化特征的资本工具更替。赎回本身是理性的财务选择,但它能优化的,首先是那些既有赎回窗口、又有低成本接续渠道的银行资产负债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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