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起桌上的分酒器又给自己倒满,旁边那个穿灰 T 恤的小伙子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界面上一瓶酒都没有,就两张黑底烫金的卡片,上面各有一个数字编号。他说这酒不兴看瓶子,看编号,认号不认瓶。我盯着那两串数字,位数挺多,记不住,只看见卡片边角压着几个红色指纹印。
他姓周,九零后,做电子元器件分销,手底下三十来号人。饭局是他张罗的,七八个人围一张圆桌,菜没怎么动,酒已经换到第三轮。周老板说第一轮喝的是迎宾,第二轮叫接风,第三轮才算正场。我问他这第三轮是哪个牌子,他把那两张卡片往我面前一推,说没有牌子,都是定制的。
我拿起来闻了闻,卡片上没酒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他又把手机划了几下,调出一个聊天记录,里头有人给他发了个定位,位置显示在四川泸州辖下某个县道交汇处。他说这批酒从那儿拉出来的,装车的时候他不在,但开车的司机拍了段视频,视频里一排不锈钢罐子,每个罐子上面拿粉笔写着姓。
桌上另一个穿条纹衬衫的老板接过话说,现在圈子里都这么干,谁还喝瓶子货。瓶子货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老派又轻蔑的调子。这人姓吴,做冷链运输,比周老板大几岁,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说自己的酒存了三年,就在泸州下面一个镇上的酒窖里,钥匙分两把,一把他自己拿着,一把在窖主那儿,下次去拿酒要两个人同时到场,跟银行保险柜一个规矩。
我问他这一斤酒划到多少钱。吴老板没直接说价钱,只说酒厂给的是基酒价,存一年加一笔管理费,取酒的时候按当天的行情算尾款。他拿筷子蘸了点酒在桌布上写了个大概数字,我凑近看,三位数开头,算下来比市面上常见的名酒标价还高出一截。
周老板接话,说钱不是事儿,关键是这酒有说法。他说他那批酒是酒厂老师傅专门给他勾调的比例,泥窖发酵多少天、摘酒取第几段、陈放用哪种陶坛,都写在一份手抄的工艺流程单上,单子照片在手机里存着,跟身份证一样随身带。我凑过去看,那单子上确实有手写的字,墨迹深浅不一,纸角卷了边。
我不太信这套。桌上有个一直闷头吃菜的矮个子男人忽然开口,说你们那都不算什么。这人姓方,做灯具生意,说话慢,一口一个 " 你们年轻人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嵌银的小刀,又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比大拇指粗一点,里面装着小半瓶液体。他说这里头是酒头,度数高,七十几,不能直接喝,得兑。
周老板眼睛一下就亮了,让服务员拿了个空壶过来。方老板拧开小瓶,往壶里倒了几滴,又端起桌上一瓶矿泉水兑进去,摇了摇,给我和周老板各倒了一小盅。我抿了一口,舌尖发麻,辣味顺着鼻子往上冲。周老板喝完龇着牙说,这酒头能喝出来是玉米加高粱一起发酵的,粮食味儿重,不是单粮。
方老板点点头,说这是他跟厂里定的,每锅出酒的时候留头酒,单独装小罐封起,罐子编号就是他的手机尾号。说着他翻出手机相册给我看,照片里一排小土坛子,坛口用红布扎着,坛身上拿白漆喷了数字。我数了数,有十几个。
这顿饭吃了四个小时。四个人喝了六斤多,话题没离开过酒。从选粮开始,什么糯高粱、软质小麦、大曲小曲、高温堆积,一个个名词往外蹦。我这人平时喝酒不挑,牛栏山也喝,老村厂打来的散装酒也喝,头一回听人把白酒喝出实验室报告的味道。
我记不住那么多细节,只记住一个词:调酒。周老板说他的酒不是买来直接喝的,每次取回来都要自己动手调,头段尾段、酒头酒尾、不同年份的基酒按比例混。他说这活儿比炒股还有意思,比例差半个点,入口完全是两码事。
我问他图什么。他笑了笑,说图个踏实。他说市面上那两款名酒,真不真先不论,主要是自己喝过厂里的原浆以后,再回头喝那些瓶装货,总觉得舌头上隔着一层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不对劲。
这话说得神乎。我问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他说有老师,花了钱学的。学费多少他没说,只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我猜是五位数。
饭局散了的时候,周老板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白布缝的袋子,里面是两斤散酒,拿一次性矿泉水瓶装着,瓶子外面裹了层报纸。他说先让我拿回去尝尝,觉着行,下次带我去厂里看看。我接过来,沉甸甸的,瓶壁上还沾着几粒高粱壳。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两瓶散酒放在厨房台面上,没开。脑子里全是那些黑底烫金的卡片、手抄的流程单、喷着手机尾号的小土坛子。第二天下午,我实在没忍住,给周老板发了个消息,问他那酒到底从哪儿定的。
他回了一串语音,第一句就说,哥,你要真感兴趣,周六跟我去一趟,正好老吴也去取他存的那批货。我犹豫了半个小时,回了个好。周六早上六点,周老板开了辆灰色七座车到我家楼下。车上已经坐着方老板和吴老板,副驾驶空着,留给我。
车里一股酒味,不是喝过酒的那种腌入味,是粮食发酵后残留在衣服和呼吸里的酸香。吴老板坐在后排靠窗,脚边放着一个蓝色折叠推车,推车上搁着两个五斤装的玻璃泡酒瓶,空的。他说这次存了到期的有一百斤,分装二十斤在这两个瓶里带走,剩下的继续存。
方老板没带容器,就带了个保温杯,说去装点酒头回来。周老板也没带什么大家伙,后备箱里有个二十升的不锈钢桶,拿旧毛巾盖着。我空着手,他们仨三两句话就把我的角色定了:见证人,兼午饭帮手。
车上了高速,往泸州方向开。周老板车开得稳,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声音调得低。吴老板在后座说了些存款比价的事,说酒存三年,息口比银行还合适,关键是不会贬值。方老板插嘴说,酒这玩意儿不跟你讲利息,它讲年份,年份到了自然有价。
我听着没插话。车窗外的高速护栏一道一道往后跑,太阳刚出来,照得挡风玻璃上全是灰尘纹路。开了五个多小时,从高速下来拐进县道,路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橘子树,再往里开,两旁是成片的高粱地,叶子已经黄了边,穗子微微垂着。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车停在一个镇子边上的院子里。院子里铺着水泥地,靠墙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黑陶坛,每个坛子肚子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时间和编号。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出来,穿蓝布夹克,手粗糙,和周老板握手的时候声音特别大。
周老板叫他陈师。陈师带我们往后面的酒坊走,刚到门口,一股酸中带甜的气味就压过来,鼻腔里像被人灌了一大口温水。酒坊屋顶很高,地上湿漉漉的,几口大池子用塑料布蒙着,旁边是一排巨大的木蒸笼。
陈师揭开一块塑料布,露出池子里的酒醅,颜色深褐,冒着细密的小泡。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搓了搓,凑到我鼻子下面让我闻。那味道往上冲,酸里带一点苹果烂熟的甜。他说这池子里的发酵时间还没到,还得闷几天。
吴老板在旁边说,这池就是他的。陈师点头,说吴老板这批料是新收的高粱,颗粒小但淀粉足,出酒率不会差。吴老板问大概能出多少,陈师说还得看天气,温度要是再降几度,出酒率会往下走一点,但酒质会更紧。
方老板已经走到蒸笼旁边去了,伸手摸了摸出酒口下面接着的小铝桶。桶是空的,上一层蒸馏已经结束。他问陈师下一锅什么时候开始蒸,陈师说下午三点烧火,晚饭前能出第一批。
周老板带我去看他的存酒。那是一间单独的小屋子,门关着,陈师从腰上取下一把很长的黄铜钥匙,开了锁。屋子里暗,只有一个很小的透气窗。地上摆着十二个坛子,大小不一,都用红布封着口。每个坛子前面搁着一块木板,板上写着编号、入坛日期、度数。
周老板蹲下去看编号,掏出手机对照。他找到其中一坛,拍了拍坛子,说这坛存了两年零七个月。他让我也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坛口上听。我把头凑过去,耳朵刚碰到陶壁,里面静得发慌,什么都听不见。
周老板说听不出来就对了,说明没漏气。他说这坛子壁上有微小的孔隙,酒在里头会呼吸,时间久了酒体自己会往一起去。我摸了摸坛壁,确实不凉,有点温吞。陈师说这屋子夏天最高不超过二十七度,冬天最低不低于十度,要是温度乱跳,酒就醒了。
我问他什么叫酒醒了。陈师说酒睡了几年,要是突然受热受冷,风味物质会分离,喝着发闷。他说这话的时候,用脚把门口一块松了的小地砖往旁边踢了踢,又蹲下去摸了摸地面,说地窖里更稳。
周老板和吴老板开始计算取酒的量。陈师从屋里拎出一台电子秤,又搬出一个不锈钢阀门,接到坛子口上。酒精计、温度计、量筒,摆了一地。他先从周老板那坛里打了半斤出来,装在一个玻璃量杯里,看度数。
周老板凑过去盯着酒精计的浮标,陈师报了个度数,六十五度。周老板说我记得这坛是六十七,怎么少了。陈师说陶坛陈放就是会降度,每年下来半度一度都正常,说明酒体在转化。周老板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表格,记了一笔。
吴老板那边取酒更费劲。他存的酒分三个坛子,度数不同,年份不同。他要把三个坛子的酒按比例取出来,现场勾调。我站在旁边看,他手里没工具,全靠嘴。先让陈师从第一个坛子里打一千二百克,再从第二个坛子里打八百克,第三个坛子打六百克,全倒进一个不锈钢盆里。
然后他让陈师又打了一百克陈年的调味酒,颜色比其他的都黄,倒在另一个小量杯里。吴老板说这玩意儿不能一次倒进去,得一点一点加。他拿起小量杯,往盆里倒了三十克,用长柄勺搅了几圈,舀出来一勺尝了尝,没说话。
他又倒了十五克。再搅,再尝。这次他咂了咂嘴,说可以了。整个过程就十几分钟,盆里那两斤多酒,颜色从透明慢慢变成了淡金色。吴老板说这是粮食精华沉下来的颜色,不是色素。
我问他这一盆能值多少。他笑了笑,说回城里再说。陈师在旁边拿了几张牛皮纸,把不锈钢盆里的酒倒进吴老板带来的两个玻璃瓶里,封口用软木塞加蜡皮,再拿塑料绳绑紧。我问这蜡皮是什么蜡,陈师说食用蜡,温度低点就软了,不会影响酒。
方老板蹲在一旁跟另一个师傅说酒头的事。他说这三个月出了几锅,他的酒头攒了多少。那师傅翻出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小半桶透明的液体,闻着刺鼻。方老板拿他的保温杯去接,接了不到半杯就不再要了,说够用半年的。
这趟取酒折腾了快两个小时。陈师留我们吃饭,在后院的厨房里支了张大圆桌,菜是家常的,有水煮花生、凉拌侧耳根、一盘腊肉炒蒜薹、一大锅芋儿鸡。他把自己存的老酒倒了一壶出来,说是二十年陈,颜色已经红得发棕。我喝了一口,满嘴都是木头的味道,喉咙不辣,但肚子热。
陈师说明年他就要把酒坊停了。区里下通知,说不符合环保要求,要求整改,整改的成本他算过,买设备加修锅炉,没个几十万下不来。他这个酒坊一年也就出两三千斤酒,攒不下这笔钱。他说这话时,表情没怎么变,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周老板听到这儿,说那以后我们的酒怎么办。陈师说你们存坛里的酒能存,不用停。要是想再订新的,他有两个徒弟,一个在隔壁县做清香酒,一个在贵州那边的高粱产区做酱酒,都能接单。周老板说不行,你这套泥窖混合酵母的法子,徒弟学不走。
陈师摆摆手,说有什么学不走的,都是手艺活,练几年就会了。吴老板在一旁默默剥花生,忽然说,练会了也不是这个味,这个味跟地底下有关系,换了地方就不对了。
饭后,方老板拉着陈师去窑池前面合了个影。陈师站在池边上,特意把蓝布夹克的扣子解开两颗。拍完照,方老板说等正式停坊那天他再来一次,拍个纪录片。周老板说明年可能就真的没这个味儿了,这批酒卖完了就等着喝存粮。
我站在院子门口抽烟,陈师的爱人端着一碗醪糟蛋过来,让我趁热吃。白色的醪糟汤里沉着几团细小的糯米,鸡蛋是溏心的。那味道甜中带一点点酒气,跟院子里本来就弥漫着的发酵味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空气哪是碗。
回来的车上,他们三个话少了很多。走了快两个小时,周老板才开口,说回去以后要重新找一家厂,提前把下一批基酒定了。吴老板说可以先去贵州看看,他那边有熟人。方老板说酱酒的工艺和浓香不一样,换香型影响的是整个体系,不能随便动。
周老板说他知道,所以才头疼。他说现在好的浓香基酒,尤其是老窖池出来的,价钱一年比一年扎实,而且人家不对外了,都是内部包销。方老板说这就是为什么陈师想关门的价格还没谈,就已经有好几个外地的老板在接洽,想把他最后存的那几坛老酒收走。
我说你们不是早就存了吗。周老板说存的是新酒,老酒是陈师自己的,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卖。方老板说酒坊关门,陈师手上最后那些老酒就是活命钱。我不吭声了,想起陈师说明年停坊时的语气,跟说今天芋儿鸡炖得有点咸差不多。
下了高速,天已经黑下来。我在周老板家小区门口下车,从后备箱里又拿了两斤散酒,这次装在两个青花瓷瓶里,看着比矿泉水瓶正规多了。周老板说明天把那两张卡片拍照发给我,卡上有新订酒的具体编号和入库时间,可以自己查。
我回到家,打开一瓶,倒在一只平时喝水的玻璃杯里。酒花在杯壁上挂着,细密的,不太好看。我喝了一小口,跟之前饭局上的感觉不一样,不冲,但香得发闷,像小时候在亲戚家闻到的那种老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的味道。
我打开手机,搜了搜泸州老窖、茅台、五粮液这些词,没敢打全名,打了前两个字母,出来一堆广告。我又搜了 " 原浆定制 "" 小坛封藏 "" 高粱基酒 ",界面跳出来好多论坛帖子和短视频,全是讲怎么选厂、怎么存酒、怎么勾调的。
有个帖子说,现在做生意的人,请客拿不出两瓶定制酒,都不好意思开席。帖子里有人说自己存了两百斤,就放在丈母娘老家屋后的山洞里,天然恒温十四度。另一个说自己每回请客都带一壶,喝到后面一人一杯清口,比几千块装瓶的还顺。
我盯着屏幕头都大了。这玩意儿跟传销似的,又比传销高级,因为酒是真的,喝得出来。但我又想起陈师那屋里十几个坛子,每个坛子前面的木板红纸黑字写着名字,突然觉得周老板说的那句 " 踏实 " 可能不是假的。
我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没再用玻璃杯,拿了个以前喝白酒的小瓷盅。酒液倒进去,在灯下晃,颜色透亮微黄。我把鼻子凑近杯口,没吸,就闻。那甜味一层一层地浮上来,粮食香压得很低。我喝掉半杯,入口热,到了胃里更热,像有人把手捂在我的肋骨上。
第二天中午,周老板给我发了那两张卡片照片。卡片顶部印着一个圆形图章,中间是一组编号,下面写着 " 封藏日期 "、" 取酒人 "、 " 酒精度数 "、 " 窖池编号 "。没有品牌名,也没有生产许可证号。我问他这没证能带出去吗,他回了三个字:自己喝。
我保存了照片,关掉手机。下午我去了趟超市,在酒水区转了半天。货架上摆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纸盒,红蓝金满眼都是。我看了几瓶摆在最显眼位置的白酒,瓶身做工精致,釉面反着光,浓香型三个字印在标签最下面。促销员过来问我送人还是自己喝,我说自己喝。她推荐了一款,说这个卖得最好。我看了看标价,不贵。又翻到背面,看配料表,上面写着:水、高粱、小麦。
我又想起陈师说,一首酒全看水和粮,水不改,粮不改,改的是人。我问他那怎么还有人花几倍价钱去存酒。他说有人存的是酒,有人存的是交情,也存了个 " 真正的好东西在曲折处 " 的隐秘感。他停顿了一下,说还有人存的是跟别人说话时,嘴里能带出一股不那么常见的底料香。
我把超市那一瓶买了回来。晚上一个人拆开,倒了一杯。这酒跟我从周老板那儿拿的散酒完全不同,入口甜,香味浓,中段有股说不上来的粮食味,后味短,没了。我喝了两杯,没上头,也没觉得难喝。但我能喝出来区别,区别像一张打印纸和一张手写信,内容都能读,分不出谁好谁坏,只分得出谁费劲。
费劲的是手写那张。你想象他为了这一张纸,选纸、磨墨、挑笔、落笔时要压住呼吸,写歪一笔整张重来。打印纸呢,一天能吐出上千张,字迹永远不抖。但你就是会在抽屉里留那些手写的、带毛边的纸,不一定天天看,可你舍不得扔。
我喝完那瓶超市买的酒,把空瓶放进门外纸箱里。周老板后来叫我去过几次饭局,我不怎么主动聊酒的事。有回在桌上,一个新来的小伙子问周老板喝什么,周老板又拿出他的黑底烫金卡片,说了一个数字。小伙子掏出手机扫了扫码,说这编号能在公众号上查到。我瞄了一眼,页面显示着 " 某酒业封藏信息查询系统 "。
桌上的人又聊起来。我在那儿嚼菠菜,听见方老板说现在人不是不喝大牌,是更相信能看得见来路的东西。他说大牌一年两百亿的销售额,酒体有波动很正常,不能指望每瓶都为了你一个人。可你花三万多封一坛酒,从蒸粮到入坛,每一步你愿意都可以去跟。周老板说关键不是每一步都值三万多,是你不知道饿了多久。
我插了一嘴,说现在年轻人是不是都这么干了。周老板说也不是都,分圈子。做工程的还是喝浓香大曲,做电商的喝酱酒陈年,像他们这种做组件的,两头不靠,只能喝自己封的。吴老板说还有更神的,有人玩酒玩到大学实验室里请人做抬头,拿气相色谱仪打单体香。
我问他打单体香干嘛。吴老板说判断酯含量,看看酒体结构。他说这话的语气,就跟说去体检一样自然。我喝完杯子里的酒,没再追问。
后来我见过一次陈师。那时候天已经冷了,他坐大巴到市里来办事,给周老板送了一份手写的工艺流程单,一张 A4 纸写得满满当当。我们在一个小面馆碰头,他要了碗肥肠粉。他吃粉的时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裹着的白萝卜,掰了一半嚼着。
我问他酒坊的事。他说已经在走程序,等镇上的整改通知最后下来。他说至少坛子里的酒还安稳,不发酵就不会坏,固态的东西耐得住。他说完吃完,把碗往边上一推,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塑料瓶,递给我,说这是最后一批酒头了,再想喝就没了。
我打开瓶盖闻了闻,那股气冲得我差点呛出来。我没敢多闻,拧好放回兜里。走的时候,他脚步很快,转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厨房台面上还放着上一次没喝完的半瓶散酒。我看了看瓶口,软木塞有点松。我拿起来朝着灯看了看,液体少了,颜色比之前又深了些。我把它放回架上,没喝。
后来周老板开始频繁问我要不要一起参股包一口窖池。他说陈师不干了,徒弟那边新厂能接,一口池子一年投料四次,出酒率大概跟陈师的差一点,但胜在稳定。我说我没那么多钱。他说不用你出钱,你出个人。我说出人干嘛。他说带人过去看,带人喝,带人去存,存得越多池子越大。我笑了,周老板不笑,他说这年头,有稳定味觉的人越来越少,你算一个。
我没接这个话。那天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的窗户没关,冬天的风从那道缝里往里挤。我走过去把窗拉上,顺手把灶台上那半瓶散酒的软木塞往下面按了按。木塞 " 噗 " 地一声,又弹回来,瓶子里冒出一股很细的粮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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