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的两性情感 11小时前
小子百天姥姥送金镯,家婆说外婆真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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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天那天早上,我给阳阳换了三遍衣裳。第一遍蓝的,第二遍红的,第三遍米白的。我以为那天最大的事就是这件衣裳。

我妈八点到的,拎一个红绒布盒子,不大,攥在手里。她进门说:" 镯子我给阳阳打了一只,你看看。" 我说先放着,等人都来了再拿。她说行。

十点多,人来得差不多了。我姑、我姨、陈磊他姑,楼下刘姐。阳阳被轮流抱,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谁抱都行,不认生。刘姐说这孩子好带,我说好带什么,昨晚闹到两点。刘姐说那是百天前闹,百天过了就好了。我说但愿。

我姑给阳阳买了件小毛衣,说纯棉的。我摸了摸,是纯棉的。我说谢谢姑。她说谢什么,应该的。

我妈把盒子打开了。一只金镯子,实心的,不大,但压手。我姨先叫了一声,说这得多少啊。我妈摆手,说没多少,攒的。

阳阳被我妈抱在腿上,镯子往他手腕上套。小孩手腕细,镯子大一圈。我妈说没事,戴两年就正好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站在沙发边上,看了一眼。

" 外婆真舍得。" 她说," 送这么贵的首饰。"

声音不大,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我姑把瓜子放下了。我姨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嘴张开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要说不贵,要说是攒的,要解释。她这辈子最怕别人觉得她显摆。

我伸手拉住她胳膊。

" 外婆就一个。" 我说。

客厅安静了一下。刘姐接话,说可不是,外婆就一个,奶奶也就一个,孩子福气好。我姑跟着笑,说对对对,福气好。婆婆也笑了,说我去看饺子馅,转身回了厨房。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很久。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说不清。

婆婆从前在印刷厂装订车间干了二十多年,手上有劲,剁馅跟机器似的。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陈磊一顿能吃四十个。我嫁过来六年,每年过年都是她包饺子,我打下手。她话不多,但句句有分量。我妈话多,句句都想让人听着舒服。这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我一般不说话。

我妈那个镯子,我知道她攒了多久。她在城东老宿舍区住,退休金不高,平时买菜都挑下午去,那时候便宜。她跟我说过,阳阳出生,她得送个像样的。我说不用,她说你不懂。

人散了以后,我妈帮我收拾。婆婆说她先回去,下午再来。她走的时候,把早上拎来的蓝布包又拎走了。鼓鼓囊囊,来的时候拎着,走的时候还拎着。

我问陈磊:" 你妈那包里装的什么?"

陈磊说:" 不知道。可能是她跳舞的扇子。"

我说:" 百天带扇子干什么。"

他说:" 那我哪知道。"

晚上阳阳睡了,我妈没走,在厨房帮我洗碗。

水龙头开着,她背对着我,说:" 你拉我干什么。"

我说:" 没干什么。"

她说:" 我还能跟你婆婆吵起来?我就想说镯子是攒的,不是捡的。"

我没说话。她把一个碗冲了三遍,放进柜子里,又拿出来,对着灯看了看,再放回去。

" 你婆婆那人," 她说," 嘴不好,心不坏。"

我说:" 我知道。"

她说:"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我妈说话就这样,绕一圈,最后落在你什么都不知道上。

她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

" 你婆婆问我镯子多少钱。"

我看着她。

" 我说没多少。" 她说," 她听了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回厨房了。"

我说:" 她可能就是问问。"

我妈说:" 问和问不一样。有的人问是好奇,有的人问是掂量。"

我说:" 掂量什么。"

她说:" 掂量自己拿不出手。"

我擦着灶台,没接话。灶台上有一圈油印子,我擦了三遍没擦掉。我妈伸手拿过抹布,蘸了点洗洁精,一蹭就掉了。她说你这灶台得用热水擦。我说知道了。

" 你婆婆手巧。" 我妈又说," 我在厨房看见她围裙口袋里露着一截红线,纳鞋底的那种。我问她做鞋呢?她说没有,随便缠缠。"

我停下手里的活。

" 她不说,我就不问。" 我妈说," 但你得知道。"

我说:" 知道什么。"

她说:" 你婆婆那个人,越是想要什么,越不说。"

陈磊从卧室出来,说宁宁,阳阳醒了。我进去喂奶,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厨房收拾完了,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四四方方,跟块豆腐似的。

她穿外套,说走了。我说这么晚了你住下吧。她说不了,明天早班车回去,家里还有一缸咸菜得翻。

我送她到楼下。她走了几步,回头说:" 你婆婆给阳阳做了双鞋,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 什么鞋?"

她说:" 我也是听你姑说的。说你婆婆跟人学纳鞋底,纳了好几个月。"

我说:" 她没跟我说。"

我妈说:" 那你就当不知道。"

她走了。我站在楼下,风有点凉。楼上谁家还亮着灯,电视声音开得大,在放什么晚会。

上楼的时候,陈磊问妈走了?我说走了。他说你妈今天不高兴?我说没有。

他说:" 我妈也不高兴。"

我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 她回去的时候没拿饺子。"

百天之后,我回了铺子。

铺子在望江里三号楼底商,一间半的门面,门口挂块布帘子,上面用红线绣着 " 改衣改裤换拉链 "。我在这儿干了八年,从给人改裤脚开始,到后来做窗帘、改旗袍,老主顾都认我。隔壁是家修鞋的,再隔壁是卖烧饼的。烧饼炉子一架,整条街都是芝麻味。

婆婆白天来家里带阳阳。我早上出门前把奶挤好,中午回来一趟。婆婆说不用来回跑,她热奶会热。我说没事,顺路。

其实不顺路。铺子到家要走十二分钟。

那天我提前回了。走到楼下,听见婆婆在单元门口跟人说话。是四楼的孙阿姨,两个人站在花坛边上,阳阳躺在婴儿车里。

孙阿姨说:" 你孙子百天,你给了什么?"

婆婆说:" 我能给什么。我就能出把力气。"

孙阿姨笑,说:" 你出力还少啊,天天带。"

婆婆说:" 人家外婆有退休金,一个月好几千,我没有。人家送金的,我送什么。"

孙阿姨说:" 你也送啊。"

婆婆说:" 我做了双鞋。做了三个月。后来看看人家那个镯子,我没拿出来。"

孙阿姨说:" 你拿出来啊,自己做的有心意。"

婆婆说:" 拿不出手。土。"

孙阿姨说:" 你这话说的。"

婆婆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人家舍得,我舍不出。"

我站在楼道拐角,没过去。阳阳在车里哼了一声,婆婆弯腰去拍他,说奶奶在呢奶奶在呢。

我退了两步,从另一个门洞绕了一圈,再走过来。婆婆看见我,说今天怎么早了。我说活干完了。

进了屋,婆婆把阳阳放沙发上,去厨房热奶。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摊着一本老黄历,翻到二月那一页。二月初八,阳阳生日,那天画了个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 鞋样 "。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看黄历,走过来把黄历合上了。

" 记个日子。" 她说。

我说:" 嗯。"

她把奶瓶递给阳阳,阳阳不喝,拿手推。她说这孩子,嘴刁。

阳阳最后还是喝了,喝一半剩一半。婆婆把剩的搁桌上,说一会儿再喂。她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择的是芹菜,叶子一片一片摘,摘得慢。她手指头上贴着一块膏药,我问她手怎么了。她说没事,手腕子疼,老毛病。

我说:" 你少干点活。"

她说:" 不干活干什么,坐着也是坐着。"

我走的时候,婆婆说:" 你等等。"

她进了屋,翻了一会儿,出来说:" 没事,走吧。"

那天晚上阳阳睡得早。我在铺子里改一件外套,陈磊他妈的那件灰外套,陈磊拿来的,说袖子长,让我改短点。

铺子里就一盏灯,吊在缝纫机上头,别的都关着。街上没什么人了,隔壁烧饼铺子收了炉子,芝麻味散了,剩下一点焦面味。

我把袖子拆了。拆到一半,线头缠住了,我拿剪子剪,剪多了一寸。我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整条袖子拆了,从头来。

线头一根一根,我捋直了,绕在手指上,绕成一个小团。绕完了,再拆另一只袖子。

陈磊进来,说还没睡。我说快了。他说我妈那外套不着急,你明天再弄。我说知道。

他没走,站在门口看我拆线。

" 你今天不对劲。" 他说。

我说:" 哪儿不对劲。"

他说:" 你拆线就拆线,你捋那么整齐干什么。"

我说:" 闲的。"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把两只袖子都拆下来,铺在案子上。外套的内袋翻出来,里面有一团红线,粗的,纳鞋底用的那种。红线缠着一根针,针上还穿着线,线头是断的,像是纳到一半停下来了。

我把那团红线搁在案子上,看了很久。针鼻儿小,线穿进去,又出来,来回几道,绕得紧。我拿手指头拨了一下,红线散开,里头裹着一小块布,剪成鞋底的样子,纳了一半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心里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把它重新缠好,塞回内袋里。

然后我继续拆袖子。拆完了,重新裁,重新缝。缝纫机踩到一半,线断了,我重新穿。穿了三次才穿进去。缝到凌晨一点,缝完了,挂起来看。袖子正好,不长不短。

我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陈磊已经睡了,打呼噜。我坐在床边,阳阳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拳头。

我把他的手塞回去。他攥住我的手指头,不撒开。

过了几天,婆婆来铺子里取外套。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说你这铺子收拾得干净。我说干净什么,乱。她说乱中有序。

她把外套穿上,伸胳膊试了试,说正好。然后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案子上。

" 给阳阳的。" 她说," 你看看能不能穿。"

我打开。是一双虎头鞋。红布面,黄线绣的老虎头,一只大,一只小。

" 做的时候没量好。" 婆婆说," 一只大一只小。"

我把鞋翻过来看鞋底。白布纳的底,红线纳的字。一只鞋底纳的是 " 平 ",另一只纳的是 " 安 "。针脚密,有的地方歪了。

" 什么时候做的?" 我问。

" 早就做了。" 她说," 百天前就做好了。"

" 怎么没拿来?"

她没马上说话。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搭在胳膊上。

" 拿不出手。" 她说。

然后她补了一句:" 你妈那个镯子好。我这个,土。"

我没接话。我把鞋翻过来,看鞋里面。鞋里垫了一层软布,布上绣了个小老虎,胡须绣歪了,一边长一边短。

婆婆看见了,说:" 歪了。我眼睛不行了。"

我说:" 挺好的。"

她说:" 好什么。你别哄我。"

她把外套重新穿上,说走了,下午还得带阳阳去街道活动室,那边有小孩一起玩。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不用,你忙你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双鞋,说:" 大的那只先穿,小的那只明年。"

我说:" 好。"

她走了。我把两只鞋摆在一起,拿尺子量。大的那只,十一厘米。小的那只,九厘米。阳阳现在脚长十厘米。

我坐在铺子里,把那团红线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红线还在,针还在,纳了一半的鞋底样子也在。我把它跟那双虎头鞋放在一起。

婆婆那句话不是嫌我妈舍得。她是嫌自己舍不出。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了,说怎么了。我说没事,阳阳会翻身了。她说真的啊,翻一个我看看。我说视频里看。她说行行行,你挂了我打过来。

我挂了。没打过去。

阳阳五个月的时候,会抓东西了。

他把婆婆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婆婆说抓抓抓,抓掉了奶奶就成秃子了。阳阳咯咯笑,口水流她一脸。

婆婆每天早上八点来,拎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她的水杯、老花镜、一块给阳阳擦嘴的纱布。她把阳阳抱到阳台上晒太阳,一边晒一边跟他说话,说今天太阳好,晒晒屁股不红。阳阳听不懂,但盯着她看。

我把那双虎头鞋放在铺子的玻璃柜里,跟线轴、扣子、拉链头搁一块儿。大的那只,小的那只,并排摆着。

我妈送镯子,是想让人看见。婆婆做鞋,是怕人看见。我夹在中间,两头都看见了,两头都没说。

有一天婆婆来铺子里送饭,看见柜子里的鞋,没说话。她伸手把鞋往里推了推,说:" 落灰。"

我说:" 落灰就落灰。"

她说:" 你摆这儿干什么,人家来改衣服的看见,笑话。"

我说:" 谁笑话。"

她没说,把饭盒搁案子上,说趁热吃。

那件灰外套,我又改了一回。领子翻了个面,重新缝上去。缝的时候婆婆坐在旁边看,说你这针脚比我细。我说我吃这碗饭的。她说也是。

领子翻好那天,她来接阳阳,看了一眼,说 " 行了 ",把外套穿走了。

过了两天,她又送回来,说袖子好像还是长了一点。我量了量,不长。她说那就是我胳膊缩了。我说你别折腾了。她说行,不折腾了。

她把外套穿走了。我在铺子里收拾案子,把线头扫进簸箕里。玻璃柜里那双虎头鞋还摆着,一只大,一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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