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楼的钱,到底能不能还上造楼欠下的债?
这个问题放在万达身上,答案比 " 能 " 或 " 不能 " 要复杂得多。2026 年 10 月,同程旅行收购万达酒店管理(香港)有限公司的交易走完了交割审计,最终对价 26.3 亿元人民币,比最初开价的 24.97 亿元多出了 1.32 亿元。万达酒店发展从这笔出售里录得约 19.21 亿港元的收益,特别股息已经派完。
消息出来之后,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 " 万达又在卖东西 "。但这次卖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万达广场是重资产,卖掉一座,楼和租金一起走,账上少一座。酒店管理公司是轻资产,万达不出钱盖楼,只把品牌和管理团队放进去,坐着收管理费。王健林扛了十年的轻资产转型大旗,酒管是旗面上最像样的那一块。如今这块旗被摆上了货架,卖给了一家需要高端酒店品牌和运营能力的在线旅游公司。

同程买到的是 204 家在营酒店、超过 4 万间客房,外加 376 家已签约待开业的储备。万达拿到的是二十多亿现金。一笔各取所需的买卖。但把这笔买卖放进万达过去三年的大账本里看,它更像是一个句号前面的那个点。
先把 900 亿这个数字拆开。
从 2023 年到 2026 年,万达累计出售的万达广场数量超过了 80 座,回笼资金超过 900 亿。其中分量最重的一笔发生在 2025 年 5 月,48 座广场被打包卖给太盟牵头、腾讯、京东、阳光人寿等参与的合营企业,市场消息称交易规模约 500 亿元,平均一座大约 10.4 亿元。上海颛桥、松江这些项目,一座一座从万达的资产表上划了出去。
900 亿听起来是一个足以堵住很多窟窿的数字。但卖楼收回来的钱,和真正能用来还债的现金之间,隔着两层东西。
第一层是交易结构。绝大多数万达广场在转手的时候,身上背着物业贷款和工程欠款。收购方来接盘,接的不只是楼,还有楼底下的债。真正从万达流回来的净现金,远小于交易对价上的那个数字。还有一部分交易更直接,拿资产抵工程款,从头到尾没有一笔现金经过万达的账户。账面回笼几百亿,到了偿债账户上要打一个不小的折扣。
第二层是利息。万达商管的有息负债规模在 1400 亿元以上,每年的利息支出在 70 亿到 130 亿元之间浮动。把这个数字摊到每一天,一天就是两千多万的利息在往外走。卖资产换回来的现金,超过六成被直接填进了利息的缺口,能真正拿去还本金的,不到三成。
这就好比一个人背着一笔永远还不完的账,每次卖掉一件家当,钱还没在口袋里捂热,就被债主按日计息划走了。他确实在还钱,但本金那条线,几乎没有往下动过。
债务的压力在融资市场上表现得最赤裸。
2026 年 1 月 30 日,万达商管发行了 3.6 亿美元的高级有担保美元债,息票率 12.75%。这是它时隔三年第一次重返离岸债券市场。12.75% 是什么概念?同期中资地产美元债的平均利率远低于这个水平。市场肯借钱,但价格已经把风险标得很清楚了:这不是正常融资,这是高收益债的定价,买单的是那些习惯于在困境资产里找回报的基金。认购倍数最终只有 1.8 倍左右,43 个投资账户,6.5 亿美元的认购额。钱来了,但来的不是相信万达会好起来的人,是相信这笔债的利息足够高、能覆盖风险的人。
这笔债的用途也很直白:借新还旧,去回购 2026 年 2 月到期的 4 亿美元旧债。短债换长债,低息换高息。融资成本在往上走,而用来抵押的东西在往下走。
另一边,旧日的账已经开始用法律文书来清算了。
永辉超市的仲裁在 2026 年 4 月出了终局裁决,涉案金额约 38.6 亿元,王健林承担连带保证责任。5 月,法院立案执行。苏宁易购的合同纠纷在 6 月拿到南京中院的一审判决,金额 17.47 亿元,还在上诉期,没有生效。长城资产大连分公司把一笔约 9.45 亿元的万达债权挂上了招商平台,抵押物是阜新和鞍山两座还在正常营业的万达广场。广场里的店铺照常开门,顾客照常走动,但抵押文书已经躺在了资产管理公司的柜台上。

这些追债的人,几年前坐在另一张桌子上。2018 年,腾讯、苏宁、京东、融创等机构以 340 亿元战略投资入股万达商业,那时候王健林是拿钱的那一方。到了 2026 年,同一批名字里,有人已经站到了追债和执行的那一边。
真正把万达这盘棋翻过来的那个人,叫单伟建。
他执掌的太盟投资集团,在 2024 年牵头联合阿布扎比投资局、穆巴达拉、中信资本、ARES,向大连新达盟注资约 600 亿元,拿走了珠海万达商管 60% 的股权,万达商管自己只留下 40%。这笔交易没有设置新的上市对赌条款,但它拿走的东西比对赌更实在:控制权。董事会和重大资产处置权到了投资方手里,万达元老陆续退出,太盟的人坐进了董事长的位子。
2025 年,太盟又牵头把 48 座万达广场装进了合营企业。单伟建自己说过,他买的不是重资产,是 " 小商管 ",一家不持有商场、只收一部分租金的轻资产运营公司。他盯的指标只有一个:出租率,当时在 97% 以上。
一个以抄底困境资产闻名的私募操盘手,在万达最缺钱的时候,先拿走了商管的控制权,再收走了广场的产权。他给出的价格,是在卖方没有议价空间的时候谈出来的。当年被王健林倚重的资本,如今坐在谈判桌的另一端,用王健林自己建起来的资产,算他自己的账。
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卖了这么多,王健林还剩什么。
2015 年,他的身家是 2200 亿。2026 年胡润全球富豪榜上,这个数字变成了 100 亿。十年,蒸发超过 2100 亿,缩水九成以上。他曾经在电视上说 " 先定一个小目标 ",那时候万达一年的总收入有两千多亿。如今他卖掉了广场、卖掉了电影、卖掉了酒店管理,也卖掉了海外资产。酒管是最后一块被当作 " 转型成果 " 摆上货架的旗。

卖资产这件事本身没有错。在债务压顶的时候,不卖才是错的。但卖的次序暴露了一件事:当一个企业需要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那块轻资产业务去换现金的时候,说明可以用来换钱的重资产,已经换得差不多了。
酒管的 26.3 亿,对 1400 亿的有息负债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但它是一个信号。它告诉市场,万达手里已经没有 " 不卖的东西 " 了,只有 " 还没卖的东西 "。从重资产卖到轻资产,从广场卖到品牌和管理团队,这条线的尽头,是把自己最核心的运营能力也交出去。
广场还在,只是换了主人。管理团队还在,只是换了雇主。王健林还在,只是他从那个给别人开价的人,变成了被别人定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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