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娃娃长相奇特。圆脸,小眼,软布身体,肚子里还塞着香珠或五色豆。
它们没有工业娃娃那种精致得挑不出毛病的大眼睛,甚至连五官都看上去 " 极度省事儿 "。安静地躺在垫子上,有一种木讷的平和。
这样一个不足巴掌大的小娃娃,在杭州天目里的市集上,能让一群二三十岁的上班族排队 2 小时。
这就是朱晓越和她的团队做出来的 " 华德福娃娃 ",品牌叫 " 偶得一物 "。
团队 8 个人都是设计师。4 人设计娃娃,另外 4 人为娃娃设计小沙发、小床、包包之类的配饰。
她们带着三四十个宝妈和手艺阿姨,去年推出品牌后便一路火爆,已经把娃娃铺进了全国各地几十家文创店。
每周,朱晓越都带着 " 偶得一物 " 出现在各地市集上,且常年供不应求,订单排到了 2 个月后。
" 泡泡玛特 " 把 " 情绪价值 " 做成了可以复制的生意,而朱晓越走的是另一条路:坚持手作、小批量,也能让品牌出圈。
中国化
" 华德福娃娃 " 的原型,来自 20 世纪初奥地利人鲁道夫提出的教育理念 " 华德福教育 "。它不追求工艺完美,也不追求外形逼真,核心是使用天然环保的材质,羊毛、棉花、木质纤维等,摸起来柔软温暖。
一般的 " 华德福娃娃 " 没有具体的眼睛、五官和嘴巴,只用简单的点线示意,表情中性。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和培养小朋友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在国外,它常被当作安抚娃娃,体积大,价格也高,一个娃娃动辄几百上千元,毕竟材料和成本都摆在那里。
朱晓越和她的设计师们在去年聚在一起,8 个人的专业都是设计,且大多都是 "00 后 "。决定做 " 华德福娃娃 " 后,她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娃娃改小。做成包挂、桌面小玩具、项链等配饰。
最便宜的款,她们定在四十五元一个,贵一点的也只有 100 元出头。" 让大家不用咬牙再咬牙,看到喜欢就能拿下。"
她们还对娃娃做了 " 中国化 " 改造。
首先是往娃娃肚子里 " 塞东西 "。团队做的第一个娃娃是 " 香囊娃娃 ",传统香包在中国传承了 3000 年,香包的制作技艺已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如庆阳香包绣制、徐州香包,但除了穿汉服时佩戴,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它的场景并不多。
朱晓越把香包和 " 华德福娃娃 " 结合,最开始放入的是十几款中草药研磨成的粉,但时间久了,中草药的气味会变淡。
后来,她们改用香珠,保证气味稳定持续。香型选沉香、乌木这类经典木质调,保留东方意境,又符合现代人的喜好。
第一款娃娃做出来后,朱晓越将它推向了线下文创店," 一推就爆了 "。一年多过去,香囊系列娃娃已经卖出了 1 万多个。
如果说香囊娃娃是传统再设计,那 " 五色豆 " 系列则直接切中了年轻人的情绪需求。
团队将 " 五色豆 " 系列分为两个版本。第一个版本的娃娃代表小时候的自己,肚子里塞着西瓜味泡泡糖味的香珠。设计灵感来自设计师的童年记忆——便利店五毛钱两个的西瓜味 " 大大 " 泡泡糖。
第二个版本代表长大后的自己,肚子里是五种颜色的豆子。五色养五脏,寓意安康;五谷丰登,寓意富足。另外,她们还往肚子里放了一把辟邪桃木剑。
为了契合年轻人的需求,她们还推出了 " 打工人 " 系列。用进口水晶绒布做娃身,肚子里填充的是纳米玻璃珠,捏起来质感像沙子般舒服。
她们还为 " 打工人系列 " 设计了一个小沙发。正儿八经坐好,是上班的样子;反过来趴下去,是累趴下了;上司刁难又不敢发火的时候,把它摆成偷偷挑衅老板的姿势;不想工作,就让它 " 葛优躺 "。
" 偶得一物 " 没有固定的上新周期,只是 " 时时刻刻都在筹划上新 ",灵感到位了,就打版测试。受欢迎的系列,他们能衍生出几十种配色。
有人为了集齐所有颜色,不惜跨城市奔波。也有人把她们家全系列的产品收入囊中,那位客户的 ID 朱晓越到现在还记得。
当然,上新也有失手的时候,他们做过一款一人一狗的书签,表情和头发全是手绘,绕在包上是包挂,夹进书里是书签,结果只在上海卖得动。
产能有限,至少要等 2 个月
如果只把 " 偶得一物 " 的生意理解为 " 手工布艺玩偶 ",那显然不够。她们做的其实是审美和情绪的捕捉。
" 偶得一物 " 最初的渠道是文创店,但真正让品牌火起来的地方,是一个又一个市集。
疫情结束后,压抑了许久的年轻人涌向户外。市集这一原本属于少数文艺青年的边缘业态,首先在一二线城市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大众化蜕变,然后迅速向三四线城市扩散。
逛商场是目的明确的消费行为,处处透着标准化的商业效率。而市集是反效率的,市集的地面可能是草地、青石板,两旁的摊位支着防雨帆布,摊主们大多是自己做手作、自己画插画的年轻人。
这里没有标准定价,没有销售话术,有的只是原创、手工、个性,以及面对面的交流。
某种程度上,市集也是社交场,摊位上的作品,就成了圈子内的社交货币。大家都在试图从千篇一律的标准化里逃离出来,寻找一点带有体温的东西。
" 偶得一物 " 的娃娃,天生就是为这种场景而生的。
如今每周,朱晓越都会至少参加一场市集,有时候还会把娃娃寄给外地参展的朋友,托他们同步摆摊。
她时常居无定所,今天在杭州,过几天可能去江苏盐城,行程排得密密麻麻。
对她来说,市集是 " 偶得一物 " 与消费者距离最近的场景,面对面的交流,她能近距离跟客户讲设计灵感,讲娃娃的做工、寓意。也能毫无隔阂地获知消费者反馈," 用低成本去卖体验、测产品、带流量 "。
每个作品出摊前,团队都调试过好几个版本,然后在市集上检验哪个好卖、哪个不好卖,几场下来心里就有数了。
卖得不好的,接下来就不做了。卖得好的,会有文创店老板直接找上门来进货。
前不久," 偶得一物 " 在杭州天目里参加了一场市集,朱晓越的摊位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她每天带过去的几百个娃娃,都被长长的队伍一扫而空。有好几次,工作室的小伙伴还要叫同城快递小哥给她补货。
" 五色豆 " 系列在杭州的市集最受欢迎," 单这一个系列,每天就要卖七八十个,我们设计师的手都停不下来 "。
这些娃娃,每一个都是手工完成的。" 华德福娃娃 " 看上去简单,面部没多少表情,但最难的也是头部的制作。" 头部形状容易捏歪,化妆也容易不对称或变形 "。
因此头部的手工环节,他们目前还没办法交给阿姨,全部由设计师自己完成。娃娃的头发、身体部位则由阿姨们手工钩针、缝纫完成。
坚持手工的代价就是,他们的产能迟迟上不去。即便是所有人的产能全部拉满,他们一个系列,一天也只能出 30 多个。
" 以‘打工人系列’为例,一个月最多只能做几百个。如果客户现在找我们下订单,至少要等 2 个月才能排期。"
爱惜羽毛
" 偶得一物 " 的 " 华德福娃娃 " 之所以出圈,根子还是在情绪经济上。人们开始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买单,为陪伴感、心理认同、审美价值付费。
" 泡泡玛特 " 验证了这条路的规模效应,朱晓越走的则是稀缺性和手作温度。她的娃娃供不应求,但她不打算放弃手工去上机器," 手工作品的质感和价值感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 。
朱晓越家里做茶叶生意,她 2019 年毕业后,在家里的茶叶店待过几年,始终找不到自己想全心投入的事情,直到接触了 " 华德福娃娃 "。
她如今在参加市集的间隙,还要对接文创店的合作,有时还要去给博物馆定制产品。长期下来,她和设计师们的身体毛病都越来越多。
但大家对这份事业的热情始终没有消减。这些娃娃被她称为 " 作品 ",而不是 " 产品 "。
她没有给这些系列取花哨的名字,只是按系列叫:香囊娃娃、打工人系列、五色豆系列。她的做法是,把一个设计理念讲透,让客户觉得这个娃娃不只是个装饰品,上面还寄托了点什么。
" 小时候的自己香香软软甜甜的,嘴里总是嚼着西瓜味泡泡糖到处跑,所以我们的娃娃里要塞进这些回忆;长大后的自己想要求财、想要暴富、想要不好的人和事远离,所以我们在娃娃里放了桃木剑和五色豆。"
把这些念想塞进一个不足巴掌大的布娃娃里,再挂到包上。朱晓越做的事情,是给成年人制造一个柔软的情绪出口。
每一个娃娃从选材到制作,都经历了多次打版,从面料到配饰,每一步都调试过多次。比如很受欢迎的五色豆系列,他们用了进口金丝绒,这种面料很难剪裁,很多裁缝不愿意做,但朱晓越要的就是这种流光溢彩的质感。
做襁褓娃娃的纱布,是还原宝宝刚出生的纱布面料。做配饰时,他们在小沙发上加了磁吸,可以贴在冰箱上。她希望娃娃能在多个场景出现,不是只能放在桌子上,待在架子上。
市集上的人看到这些实物,摸到面料,再听到价格,就不犹豫了。朱晓越说,线上大家只能看图片,市集上摸到实物,才知道质感。娃娃就不再只是娃娃了,也是一个可以背在身上的小寄托。
"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一个五官平淡的布娃娃,兜住了那么多成年人的情绪,也兜住了 8 个设计师、三四十个宝妈、阿姨的生计。
大家排队几小时才能买到它,也不着急,这种等待,在今天的消费市场也显得格外稀缺。
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可以随时在电商平台下单的商品排队。大家等的,其实不是娃娃,是那个拿到手里时,一点点被满足的快乐。
注:图片来源小红书 @偶得一物 ZufallG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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