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酒是上周三没的。
我记得清楚,因为周三我轮休。一周里只有这一天我能睡到七点半,不用听六点二十的闹钟。可那天偏偏七点就醒了,楼下收废品的老葛在喊,扩音器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 旧书旧报旧电器 ",喊得跟唱戏似的。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扔垃圾,老葛正把我家那摞旧报纸往秤上码。他看见我,堆出个笑,说沈老师,你们家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啊。我问他这话怎么讲。他朝单元门那边努嘴,说前两天见着周姐拎了好几个纸箱子出去,得有半人多高,扔完还回头看了两眼,跟舍不得似的。
周姐是我家请的钟点工,每周来三回,打扫做饭,顺带帮我接孩子。她在我们家干了快两年,话不多,手底下利索,我女儿小椰管她叫周奶奶。我从来没多想过她。
我站在垃圾桶边上,脑子里先蹦出来的不是那几箱酒。是我爸。
我爸走得早,那箱五粮液是我爸当年存下来的,一直搁在储藏室最里头,用旧棉被裹着,外面套了个装电视机的纸箱。我爸就好这一口,平时舍不得喝,说等我办大事再开。后来我爸没了,那酒就成了个摆设。我妈每回来都念叨,说占地方,要不送人算了。我嘴上说留着吧,其实也没想过真要拿它干什么。
我回家把储藏室翻了个底朝天。吸尘器、孩子的旧滑板车、三床我妈给的棉被、一台开不了机的电暖器,东西一件没少,就那个电视机纸箱的位置空了出来。地上留着个方方正正的灰印,跟地上贴了块膏药似的。
我没马上问周姐。我把小椰送去学校,回来坐在餐桌前喝了杯温水。桌上摆着小椰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鸡蛋,蛋白剥得坑坑洼洼。我盯着那个鸡蛋看了一会儿,给周姐发了条微信:周姐,今天下午来一趟吧,家里有点事。
她回得很快:好的沈老师,三点到。
我翻了翻手机里跟她的聊天记录。基本都是转账、留言、孩子几点放学。最近一条是上周四她发的,说沈老师,我明天想请个假,外甥来城里办事,我得招待一下。我当时在开会,扫了一眼就回了个 " 好 "。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又折回来坐下。窗户没关严,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得 " 嘭嘭 " 响。我给丈夫陈建国打了个电话。他在市政设计院上班,接电话永远带着那种 " 有事快说 " 的口气。
" 家里少了点东西。" 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周姐拿的?"
" 我没说。你急什么。"
" 我急什么了?我不就合理推测嘛。" 他声音软下来," 那酒值多少钱?"
" 不知道。我爸存了十来年,没买过,别人送的。"
" 那完了,连个价都估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报警啊。我说报警说家里进贼了?贼是谁,你先想好。
他没接话。过了会儿说:" 要不先问问周姐。别冤枉人。"
我挂了电话。陈建国这人,遇事先想最坏的结果,真到做决定又往回缩。跟他结婚十三年,他这点脾气我吃得透透的。
下午三点,周姐准时到了。
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进门先换鞋。我把她让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拢着杯子,手指头粗粗的,关节处裂着口子。
" 周姐,我问你个事,你别多心。" 我坐在她对面," 储藏室那箱酒,你见过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嘴角往下抿了一下。
" 见过。我外甥上礼拜来,看见那箱子了,说里面是好酒。我一时糊涂,跟他说了。"
" 就说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她把茶杯放下," 他说他们单位年底有个应酬要送人,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先借两瓶。我说这是我东家的东西,动不得。他就在那儿磨,磨了得有小半个钟头。"
周姐的喉头动了一下。" 然后我让他拿走了。两瓶。"
" 我数过了,那箱子里是个整件,六瓶。"
她的脸白了一层。" 他跟我说拿两瓶。我真不知道他全拿走了。"
我没说话。我把手机拿过来翻了翻,找到上周四的聊天记录,把屏幕冲着她。她看见自己发的那句 " 外甥来城里办事,我得招待一下 ",眼睛眯了眯。
" 沈老师,我那天请假,真是去接他。酒的事……我本来就打算这两天跟你说。"
" 今天你要不是我发消息叫来,你打算哪天来跟我说?"
她没答上来。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指甲盖卡在茶杯的缝隙里,卡得发白。
" 他人在哪儿?" 我问。
" 回去了。回老家了。"
" 什么时候走的?"
" 礼拜五。" 她顿了一下," 他说事情办完了就走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周姐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动作很轻。她那只手放回膝盖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袖口磨得起了一圈毛边。那种毛边洗多少次都压不平。
" 沈老师,"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紧," 你要扣我工钱,我认。要是不让我干了,我也认。就是……能不能宽我两天,我把那边的事交代一下再走。"
她说 " 交代一下 " 的时候,尾音往上提了提,像在讨价还价,又像在求人。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可我没松口。
" 工钱的事后头再说。"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把她的布袋子拿过来," 你先回去。我明天给你答复。"
她接过袋子,站起来,身子微微弓着。" 沈老师,我那外甥他……不是坏孩子。就是眼窝子浅。"
我没接话。她换好鞋,在门口站了一站,想说什么,到底没说。门关上以后,我听见她在楼道里站了得有半分钟才往下走。
陈建国晚上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先看鞋柜——周姐的拖鞋还在。他松了口气似的,把公文包往挂钩上一挂。
" 她说她外甥拿的。两瓶。她承认了。"
" 两瓶还是六瓶?"
" 她咬死两瓶。箱子是整件,六瓶。"
他打开冰箱拿了罐啤酒,使了点劲才把拉环拽下来。坐在餐桌对面,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 那你说实话,你想怎么办?"
" 我说了报警,你说让我先问。我问了。"
" 那你现在想报?"
" 我不知道。" 我把小椰忘在桌上的橡皮泥盒子收进她书包里," 报了我爸那酒能找回来吗?找不回来。报了我心里那口气能顺吗?可能顺一点。可周姐怎么办?"
陈建国把啤酒罐转了一圈,指甲在铝面上划了个印子。
" 你爸那酒," 他说," 你要真在意,当初怎么不搁自己屋里锁着?"
" 那是我爸的东西,又不是什么金银首饰。储藏室搁了十年了,谁想到…… "
" 那你现在怎么办,把人送进去?"
" 你那个报警的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他又喝了一口," 周姐在咱家两年了。小椰刚上一年级那阵,你出差半个月,是谁天天下午四点半接孩子?是谁给孩子把饭热好了搁在桌上才走?"
" 我不是替她说话。" 他把啤酒罐搁下," 我是说,你心里那杆秤,你自己得先称清楚。她这事做错了,错得板上钉钉。可错到什么程度、该担什么样的责、你作为东家给个什么说法——这几件事你得分开想。"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 你今天怎么这么明白?"
" 我哪天不明白?你听不进去而已。" 他把剩下的啤酒喝完,捏扁了罐子," 还有,你要报警的话,得说清楚是谁拿的。你要说进贼,回头警察一问,是熟人是外人,你说不说实话?你要不说实话,那报假警的是你。"
他站起来去扔罐子,路过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 你慢慢想。我先去给小椰检查作业。"
我坐在餐桌前,手机翻到拨号界面,摁了三个数字又删掉。来来回回摁了三四遍。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凌晨两点起来上了趟厕所,看见阳台上晾着周姐上周帮我洗的窗帘。她那天踩着凳子够晾衣杆,脚底下打了个趔趄,我听见动静跑过去,她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腿软了一下。她今年五十三了。
第二天早上送完小椰,我没去单位。请了半天假,坐了趟公交车去了柳溪。
我查周姐的档案才知道她住哪儿。那份档案是她刚来我家时填的,身份证复印件钉在后头,地址一栏写的是柳溪镇溪口村,歪歪扭扭几个字,跟小学生笔迹似的。她跟我说过,年轻时候没念几年书,字认得不多。
溪口村离城里倒不远,倒了两趟公交一趟中巴,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个打毛衣的老太太。我问她周桂芝家住哪,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抬手往里头一指:第三排,门口堆着柴火垛那家。
周姐家是个带院子的平房,院墙不高,能看见里头晾了好几件衣裳,有件男式的蓝夹克,袖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院里停着辆旧电动车,后座绑着个塑料筐,筐里搁着几把青菜。
门没锁,我敲了两下,里头有人应了一声。出来的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瘦,穿件灰毛衣,头发有点长没剪。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 周桂芝在不在?"
" 我姑出门了。你哪儿来的?"
他脸色变了一下。手在裤兜里摸了一气,摸出包烟来,叼一根在嘴上,没点。
" 沈老师是吧?我姑回来说了。" 他把烟拿下来," 那酒……是我拿的。跟我姑没关系。你要找人算账找我。"
" 喝了。送了。剩下的……我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院墙外头的一棵枣树," 沈老师,我知道这事不地道。那几天我是真揭不开锅了,工地上三个月没结工钱,我这边要应付的人情又推不掉。"
" 你应付人情,把别人家的东西拿出去?"
" 我姑说了不让拿。是我磨的她。" 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别," 她一个老婆子,能犟得过我?我天天在她跟前唉声叹气的,她不松口我就搁那儿坐着不走。她心软。"
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转身进屋,拎了个塑料袋出来,搁在门槛上。
" 卖酒的钱。一千二。我就卖了这么多。你拿着。"
" 酒是你姑亲手给你拿的。你倒推得干净。"
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你要怎么着?我不能让我姑替你扣工钱。她挣那几个,够干嘛的。"
" 你姑替你担了,你替她担了,你们倒是一家人。"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头有慌,有倔,还有点别的什么,我没看明白。
" 沈老师," 他说," 姑回来后哭了一鼻子。她在我这儿干了两年,没拿过你一针一线。这回是我坑了她。"
从溪口村回来的路上,我在中巴车上睡着了。车晃得厉害,醒过来的时候旁边坐了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青橘子。我盯着那几个橘子看了一会儿,想起周姐头一回来家里那天,也拎了一兜橘子。她说自家树上结的,酸,但没打药。那天小椰吃了半个就皱眉头,周姐笑得不行,说这娃嘴刁。
我让她把橘子带回去,她不肯,搁在厨房就跑了。后来那兜橘子搁到干瘪,我妈来收拾厨房给扔了。
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没直接上楼。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我去了一趟柳溪。
他秒回:你去那儿干嘛?
我没理他,把手机揣兜里,看着楼前那棵玉兰树。花早谢了,叶子支棱着,绿得发深。
周姐的事往细了想,越想越不痛快。她在我们家快两年,知道我东西放哪儿,知道小椰几点放学,知道我加班到几点会饿。这些东西她摸得一清二楚,我从来没防备过她。不是不想防,是没想过要防。
可她外甥来了一趟,她就把我爸的酒给出去了。
我打开手机翻通讯录,找到周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头。想了想,摁了。
" 沈老师。" 那头静了一下," 我正想给你打电话。那个钱…… "
" 周姐,我去了一趟你家。"
她半天没说话。我能听见她那边有洗衣机在转,嗡嗡的,跟闷雷似的。
" 见着我外甥了?" 她声音低下去。
" 他说酒是他喝的送的卖的,跟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又是长长一截沉默。洗衣机停了,里头传来滴滴的提示音。
" 他从小就这样。" 周姐开口了,嗓子有点哑," 他爹走得早,我姐一个人拉扯他,惯得没样。嘴甜,会哄人,闯了祸就缩后头。我姐没了以后,他就更没人管了。"
" 你管他管到我们家来了?"
" 我…… " 她噎了一下," 沈老师,你说得对。我这事儿办得糊涂。我外甥来那天,说工地上结不到钱,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我不落忍。可我不该拿你的东西。"
" 你跟我说句实话,他到底拿了几瓶?"
" ……六瓶。他全拎走了。" 她声音更低了," 事后他跟我说就两瓶,我信了。后来我收拾储藏室才看见箱子空了。我没脸跟你说。"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 周姐,我拿你当自己人。小椰吃你做的饭比吃我做的香,你做的糖醋排骨她一顿能啃六块。这些我都记着。"
" 可你也拿我当自己人。当自己人才好下手,是不是?"
她那边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跟风吹了一下纸似的。
" 你要是报了警,我也没话说。" 她说," 我就是……就是惦记小椰。她那个拼音本我还没给她包完。上回她跟我说,周奶奶你包的书皮最平,我妈包的净是气泡。"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挂了。
晚上陈建国回来,我把去柳溪的事跟他说了。他一边给小椰听写生字一边听我讲,听到一千二那个数,笔停了一下。
" 你打算怎么弄?"
小椰在旁边嚷嚷:" 爸爸你快点,‘乘’字怎么写来着?"
陈建国低头继续报生词。等小椰写完作业上床了,他坐到我旁边。" 我帮你捋捋。第一,酒没了,这个结果是定死的,找不回来了。第二,周姐有错,错在没经过你同意就把东西给了外人,这是她的问题,跟你对她好不好没关系。第三,她外甥有错,错在明知不是自己的东西还伸手,这是他的问题,跟你原不原谅也没关系。"
" 你这不废话吗?"
" 你听我说完。第四,你现在手里有两条路。一条是报警,走公家路子,该赔赔,该罚罚。这条路干净,但你跟周姐往后就是两清,她估计也不会再登咱家门了。另一条是你自己消化,让她把东西折个价,分期也好一次性也好,赔了拉倒。但这中间有个分寸,你不能又让她赔钱,又让她照常来干活,又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不叫大度,那叫糊涂。"
我听着他讲话,没打断。
" 还有," 他补了一句," 你心里那口气,不光是酒的事。你是觉得被人当了冤大头。这事儿你到底能不能翻篇,你自己试一下。翻不过去的话,那就走第一条路,谁也别怨谁。"
我看了他半天。"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 我平时话也多,你不爱听。"
周六上午,我把储藏室的东西全搬出来重新归置。
也没多大地方,三四个平米,塞得满满当当。我把旧棉被一条条抖开,重新叠好,我妈给的那几条一直没用过,被面是那种老式牡丹花,红得发暗。叠到最后一条,棉被夹层里掉出个东西来,硬邦邦一张,捡起来一看,是张存折。我爸的。
翻开,里头还有三千多块钱,开户行是个早就没了的储蓄所。存折的塑料皮跟棉被贴了好几年,软塌塌的,边角翘起来,像炸过头的茄盒。
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我爸那人,一辈子抠抠搜搜,存折敢往棉被里掖,跟松鼠藏松子似的。他要是知道自己的酒被人喝了,估计能从地里坐起来骂两句,骂完又缩回去,嘟囔一句 " 算了算了 "。
我把存折搁在一边,接着整理。最里头那个位置——电视机纸箱子腾出来的那块空地上——搁着个塑料袋,袋口拿皮筋扎着。我解开一看,是一双小孩的棉鞋。手纳的鞋底,针脚歪歪扭扭,鞋面上绣了两朵花,一朵红一朵黄,黄的明显比红的大一圈。
小椰脚长得快,这种手纳的棉鞋她穿过一个冬天就塞不进去了。去年入冬前周姐拿来的,说是她晚上没事纳的,让我看看合不合脚。小椰穿着在屋里跑了半宿,说热,脚底板出汗。开春就穿不上了。
我拎着那双鞋,在储藏室地上蹲了很久。膝盖都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门框缓了两下。
中午我做了顿饭。西红柿炒鸡蛋,炒完发现忘了放盐。陈建国默默拿筷子夹了一筷头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小椰不吃西红柿,把鸡蛋挑了个干净,剩下半碗红汤。我盯着她那碗红汤,突然就没了胃口。
下午我去了趟家政公司。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问沈老师是要换人还是要加钟。我说不换也不加,我找你们经理。
经理姓吴,四十来岁,脸圆圆的,说话带笑。我把情况说了。吴经理听完,笑容收了一半。
" 沈老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周桂芝这事儿呢,我们公司有规定,确实不能这么干。你要走程序走索赔,我们都支持。不过—— "
" 不过她家里情况确实不太好。她男人瘫了三年了,一直她一个人照顾。儿子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她外甥跟她男人一个村,她男人住院那阵,外甥帮着跑了两个月的腿。这些我们招工的时候都登记过。"
我坐在那把硬塑料椅子上,沙发都没让进去坐。
" 你不知道?她没跟你说过?"
" 她那人,嘴紧。不爱说家里的事。你要不知道也正常。"
我出来的时候站在家政公司门口,太阳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旁边水果店在卸货,一筐筐橘子码在地上,摊主拿个纸板扇风。
晚上我跟陈建国说:我不打算走报警那条路了。
他正在修小椰的台灯,螺丝刀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句 " 想好了?"
" 想好了。但我不能当没发生过。她得赔。钱多钱少另说,账得算清楚。然后她还能不能继续在咱家干,我得再想想。"
他把螺丝刀拿下来。" 赔多少?"
" 卖酒的一千二。我再添点,算两千。她一个月挣三千出头,让她分几个月扣。她不点头,那就还是走公家路子。"
" 你不怕她翻脸?"
" 她翻脸就翻脸。我按规矩来,翻脸也是她有错在先。"
陈建国想了想。" 那你给她打个电话吧。说清楚。"
我拨过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电话通了,周姐那头很安静,估计在屋里。
" 周姐,我跟你说几件事。"
" 第一,你外甥拿酒的事,我不走报警那条路了。你别怕。"
她明显吸了口气。" 沈老师—— "
" 你先听我说完。第二,酒不能白拿。你外甥卖了一千二,我不管这钱进谁兜里了,我只找你。算两千,你分五个月从工钱里扣。你同意,这事就翻篇。"
她 " 嗯 " 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 第三," 我顿了一下," 你外甥给我留了个电话。我跟他通了话。他说那酒送出去了一部分,剩下三瓶还在他那儿没动。他说这两天给送回来。"
我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听见周姐问了一句:" 他真的这么说的?"
" 他说是这么说的。送没送回来我还不知道。"
" 沈老师,"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那外甥,从小嘴上没把门的,说话没个准数。"
" 我知道。他说三瓶,我听着也就是个说法。能送回一瓶我就当他没说瞎话。一瓶都送不回来,我照样找你赔。"
她没接这个话。沉默了一阵之后突然说:" 沈老师,上礼拜三,我走之前把厨房灶台底下那块瓷砖底下的油垢刮干净了。那块地方我攒了两回没弄完,那天下午收拾完才走的。"
我愣了一下。" 你那天就打算不干了?"
" 我没打算不干。我是觉得那么搁着,你后头要是换人来做,人家头一回上门,看见灶台底下跟糊了泥似的,不体面。"
我攥着话筒,指甲在桌子上划了一下。
" 你那灶台底下我刮了三遍。" 她说," 第四遍实在没劲了。"
我挂了电话之后陈建国问我怎么样。我说她同意了。他问那她还来不来。我说不知道。
大前天,门卫那儿的保安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个纸箱子搁在门房好几天了,上头写着我的名字。我下去一看,是个水果箱子,封口的胶带缠了两圈,上头拿记号笔歪歪斜斜写了 " 沈老师收 " 四个字,笔划粗,一看就是周姐的手笔。
打开来,三瓶酒,一瓶不少。瓶子外头拿报纸裹了,报纸是上个月的,日期都对得上。瓶子底下压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一千二百块钱,零的整的都有,拿皮筋扎成两沓。
钱底下还压着张纸条,学生的作业本撕下来的那种,上头写着一行字:沈老师,钱先还这些。剩下的我慢慢来。对不起。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一号的字:小椰的拼音本包好了搁在箱底。
我翻了翻箱底,果然有个拼音本,皮上包了白书皮,方方正正,一个气泡都没有。
昨天周姐来把剩下的东西收走了。
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把扣工钱的单子跟她当面核了一遍。她凑过来看那些数字,眯着眼,手指头在纸上点着,一个数一个数地数。数完了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单子上头签了名。那个名签得歪歪扭扭," 周桂芝 " 三个字," 芝 " 字那撇拖出去老长。
签完她把笔帽扣上,抬起头来看着我。
" 沈老师,我往后还是每礼拜三来一趟?还是…… "
" 你照常来。礼拜三礼拜五。礼拜一那趟我暂时另找人。"
她哦了一声,把单子叠好揣进兜里。拎起布袋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小椰那个拼音本用完了没?用完我下回再包两本过来。"
" 用完了。她说要带花的书皮。"
" 带花的花纸我那儿还有一张,红的。"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慢,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把门带上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听见她走到二楼半拐角那儿,跟邻居打了个招呼,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建国这两天倒勤快。昨天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钻储藏室,说要把我爸那张存折搁回棉被里。我没让,我说那笔钱取出来给小椰报了个游泳班,存折留着当个念想。他嘟囔了一句 " 那你也得搁个我会翻的地方 ",还是给塞回了那条牡丹花棉被夹层。
今天礼拜六。早上起来天阴着,阳台上晾着周姐上礼拜洗的窗帘,她那天走之前顺手收下来叠好了搁在沙发上,我还没往柜子里放。小椰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啃着面包问我:" 妈,周奶奶下礼拜三来吗?"
" 那我让她给我做个糖醋排骨。"
" 你先把鸡蛋吃了。"
她把鸡蛋从碗里捞出来,在桌面上磕了两下,蛋壳碎得乱七八糟。我低头给她剥,指甲缝里卡进去一小块蛋壳,抠了两下没抠出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姐发来的:沈老师,这个月的工钱你照单子上写的扣就行,不用给我抹零。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剥那个鸡蛋。
窗帘还窝在沙发角上,拖着半截带子掉在地砖上。我拿脚踢了踢,没踢动,就让它那么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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