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 " 于 10 月 20 日 -22 日在上海召开。德国马克斯 · 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项飙与英国人类学家、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终身院士艾伦 · 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围绕 "AI 与人性未来 " 展开了一场精彩的对话。

在这场对话中，这两位中信出版的作者，同时也是两位具有重要影响力的思想者，将碰撞出怎样的思想火花？

以下为精编后的对话实录，原文来源新浪财经。

AI 信任基金：财富分配与公共福祉

项飙：我有两个问题想问。第一个问题是关于 " 信任 " 的：Anthropic 成立了信任基金，作为一种分配财富的方式，您如何看待这个现象？第二个问题是，您认为 AI 是一个处理程序的机器，而不是人类，它不具有同情心。但是 AI 在不断发展变化，那么作为人类，我们应该怎样思考和行动？在 AI 出现之后，人类会出现怎样的变化呢？

艾伦 · 麦克法兰：我看到现场有翻译，将中文翻译成英文，这就可以用来说明为什么我们不需要害怕 AI。因为很多时候它完全就是一个很垃圾的东西。AI 拼写我的名字，有些时候拼成这样，有些时候拼成那样，所以 AI 记录出来的东西并不可靠。

我提出一个词叫 Trust（信任），前面有演讲人讲到设立像主权基金一样的信任基金，它会拿到一些 AI 公司所创造的利润，并且建立起一个完全为公众谋福利的信任基金，由政府运作，这听起来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在北欧是有效的，可能在中国也是有效的，因为政府担心这个问题，想尽其所能为中国老百姓谋福利。

但是在我看来，短期内这不大可能在美国会有效。我读了很多研究 AI 领域的人写的书，很多的硅谷人，包括美国政府所做的事情是完全反对任何公共主权财富或者 AI 信任基金的。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利润是一切的中心，挣钱是一切的中心，公共的财富、公共的福利、公共的福祉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没必要去关注它。这是一个非常让人遗憾的事情。

我读了几本关于英国信任演进历程的书，信任基金的概念起源于英国。在 700 年前，信任基金是一种把财富传承给孩子的工具。因为人死亡之后不再占有财富和资金，所以律师建立了这样一种资金工具——信任基金，当人死亡以后把财富传承到孩子身上。所以信托是一种非常好的方式。

这样的概念用于人工智能是非常适合的。它应该是一个为公众谋福利的技术，而不是被科技巨头独自掌握的技术，应该把这个权利或者把这个信托分配给更多人，让更多人从中受益，我觉得很多地方在这方面已经开始着手了，我希望北欧国家也开始做这样的事情，希望未来在美国也会这样做。

核危机对照：AI 时代的生存威胁

项飙：从历史上找一些借鉴对我们来说确实非常重要，帮助我们去思考能在 AI 时代能做什么，AI 会给我们的组织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重点是人们怎么应对危机，比如在 20 世纪 50 年代，人类因为核武器感到恐惧。我看到了一个非常感人的回忆录，是史蒂芬 · 霍金的妻子简 · 怀尔德的。她被问到：你为什么会跟霍金结婚呢？他已经诊断出了病情，可能已经没有多少年可以活了，或许只能再活两年。简 · 怀尔德说，因为我们那个时候都非常担心核武器，可能当时任何一刻都会发生核战争，人类文明就会被消灭。所以，我想要嫁给他，因为我爱他，我也想让他享受他最后的时光。

这非常感人，因为那样一个危机，实际上变成了一个深度反思的时刻，深度反思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我不知道在 AI 时代，人们是不是也在担心类似规模的事情？但是我并没有看到人们那种要做自己的勇气。您能不能回顾一下自己的人生，回忆一下社会是怎么应对危机的，是非常无力还是非常激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给到大家的？

艾伦 · 麦克法兰：我的人生确实非常长，那个时候我还在牛津上大学。在 1962 年的 11 月，当时世界离核战争距离毁灭只有一秒之隔。大家可能听过这个故事，当时前苏联的核潜艇在水下被某种武器给击中了，当时潜艇的指挥官就被命令说发射核武器，目的国就是美国，当时这个指挥官有 1~2 秒钟时间做决策，最后他做决策说不发射，他违背了命令。如果他服从了命令的话，那整个世界将不复存在。所以当时人们对于核武器的恐惧是真实存在的。

我当时也是核裁军运动的主力成员，但是我们没有参加游行。我们当时真的非常害怕，我跟我的妻子都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去防止核弹爆炸，我们觉得可能很快就会失去生命，这种恐惧是非常真切的。但是我们当今根本没有探讨过类似于这样的一个存在式的危机，比如 AI 所带来的威胁和危机。

比如 AI 现在的设备能够做到制造核武器或者生物武器，当复杂网络被入侵的时候，它会影响到我们的交通系统、卫生系统。单个人也能够使用 AI 完成这些操作。我们确实经历了核威胁的考验，但目前依然存在这样的威胁。但我们要记住的事情就是：有人是从中受益的，从创造威胁当中受益。

大家可能知道，每一个职业，每一个群体他们都会从中获得自己的既得利益。比如医生，让人生病是有既得利益的，假设你在美国生病了去医院，你需要进行各种各样的检查，才能够接受各种各样的治疗。比如你在英国，会因为焦虑症求助心理医生或者社工。但最后被确诊为心理疾病的概率，可能只有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

老师也会有既得利益，让你觉得自己无知；我们的传教士也会有既得利益，让你觉得自己有罪需要上帝；资本家也会有既得利益，让你觉得贫困，让你觉得需要更多东西。资本主义就创造了如人类学家所说的一种持续稀缺感，我们不会感觉到富有，总是觉得拥有得不够多。这是一篇很出名的文章中的观点，也是由美国人类学家撰写的。

他讲到唯一富裕的社会是非常简单的狩猎采集社会，因为他们没有更多想要的东西，一切都是自给自足。而生活在现代世界的人们永远都觉得自己拥有的不够多，我们拥有很大的车之后就想要换更大的车，我们有很大的电视之后就要换更大的电视，我们总是焦虑、不安，我很担心这样的疾病会蔓延到中国，这种资本主义的疾病会创造和催生很多无法满足的欲望。无疑对于那些运营 AI 平台的人，它想要让你感到焦虑、担忧，这样一来人才会购买他们的产品和服务，解决自己的焦虑。

在 AI 时代，把自己作为方法

艾伦 · 麦克法兰：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项飙：请问。

艾伦 · 麦克法兰：正如大家所知道的，你有一个非常重要、非常文明的人类学理论，并且适用于中国的人类学研究。其中一个就是 " 把自己作为方法 " 去了解，如今我们已经失去跟附近人的联系，因为我们的附近都是各种各样非常无聊的高楼大厦，没有什么值得看的，所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我们都非常孤独。所以我就想问：从你的理论视角去看，你觉得你的理论是否都适用于 AI 领域？

项飙：我认为这是非常相关的。首先，" 把自己作为方法 "，这是一个自我的问题。正如你所知道的，汉娜 · 阿伦特有一本著作叫做《人的境况》，当时书里以前苏联发射第一颗卫星到外太空这一事件作为开篇，说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我们可以离开地球。这本书指出，我们想要逃离地球，实际上就是我们现代性的一种渴望。我们觉得那些具有现代性的人离开地球是一项非常伟大的成就，我们可以把所有混乱的社会政治问题抛在身后。

但这本书又指出：实际上发生了什么呢？实际上它是一个非常悖论的、自相矛盾的逃避。

一方面人类有自己的渴望——进入外太空，逃离地球，远离人世纷繁混乱以及身边的每个人；另一方面，你也非常有可能去面对你自己，从世界当中抽离出来。所以，从心理学家的分析来讲，这可能是一种从社会当中进行逃离的力量：在技术上、在物质层面上逃离，也在精神层面上从世界当中抽离，回归自我。

我觉得在 AI 时代，这本书的观点对现在来说是非常贴切的。我们确实看到了这样的一种渴望：某些神秘的革命性技术出现，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需要耐心，我们也不需要每天认真努力的工作，也不需要去维护人际关系。另一方面，我们还有从世界上逃离的感觉，回到私人的自我。

那 " 把自己作为方法 "，就是要去对抗这种趋势，并不是说要退出世界。而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把这个作为起点再入世，而不是说直接跳入外面的世界。因为对年轻人来说他们没有那么多经验，所以他们首先要敞开心扉，从自己开始作为旅程的起点，梳理自己的经历、梳理自己的感受，然后才能够形成一个非常紧密具体的跟社会的联系。因为我们需要去了解世界，并不是说把世界当作一个物体、一个外在的对象，而是去思考你跟世界存在的关系，你自己必须要在场，并且你自己是始终自我存在的。

所以关键不是关门，不是把整个世界拒之门外。这就是我在这方面要说的—— " 把自己作为方法 "，你需要保持跟世界的关系。

同时我们刚刚提到另外一个概念是 " 附近 " 的消失，这就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体现。这就是世界的体现，不是我们的空间，不是我们私人自我，它就是你的邻居、你的同事、你的老师，是在座的各位，我们需要去分享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我们需要在我们的感受之间产生共鸣。我想告诉你我在想什么，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这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所以 " 附近 " 是一种具体的世界，我们可以进入到这个世界，然后可以立刻触摸到它。

展望未来：走向 " 激情经济的世界 "

艾伦 · 麦克法兰：我对此想做一下评论，前面的讨论过程中，其中一个演讲嘉宾提到在 AI 时代，我们可能会进入到一个叫作 " 激情经济的世界 "，我觉得这也是非常有效看待这个问题的方式。

我猜测在 AI 时代，我们的工作只占用三分之一的时间，我们并不需要做那些无聊、乏味、危险的工作，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工作，做那些创意性的工作，做好玩、有趣的、知识性、艺术性的工作，并且可以在人们之间进行一个均匀的分配，大家都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工作。

我们可能每周工作三个早上，剩下时间做什么？这就是我们的激情所在，就是激情经济所描述的，每个人可以拥有一种非常好的方式生活。

我进到这里的时候，我注意到很多年轻的面孔，都是非常充满年轻活力的人，你们是改变未来的一代人，那你们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去讨论、着手这个事情，这个巨大的社会经济转型将会在你们这一代发生，从一个工作的经济时代到一个激情的、热情的、爱好的经济时代。在机器、AI 的助力之下，而不是蒸汽机或者其他电气设备的助力，让机器和 AI 做所有工作，你们只需要来享受一个美好、有意义的生活。

项飙：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激情、热爱这方面的问题。

当我跟年轻人聊的时候，他们说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我们的生活没有方向，没有目标。现在的应对方案是找到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充满激情的东西，你就不后悔，就算失败也知道是在追随自己的内心。但是年轻人对这个建议的反馈就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激情在哪里、爱好在哪里，因为我经历过这样的教育系统，使得我不知道我真的喜欢什么，我想要做什么，这个非常常见。

在 AI 时代，我们知道人类使用 AI 做各种各样的心理安慰、保密的对话等等，AI 给你各种各样的语言、各种各样的解释，比如关于你自己的情感。但是我不能想象 AI 如何帮助你来发展你的激情、你的爱好，因为激情、爱好不是一种心理的感觉而是一种承诺，你看到了做这件事情的意义，你必须采取行动，你想象它并且投入其中，你没有办法阻止自己不投入其中，这是你的激情所在。

作为一个国际教育系统的观察者，你能不能给我们的年轻人提供一个建议：怎样找到你的激情所在，怎样培养你的爱好和激情？

艾伦 · 麦克法兰：当年轻人来到我们剑桥大学的时候，他们可以选择音乐、跳舞、表演、游戏、体育等等，可以和他们的朋友一起来做这些事情。他们已经有想法，他们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他们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他们来到剑桥的时候有几百种不同的社团、协会、俱乐部等等。作为老师我们建议他们尽可能地尝试，比如在剑桥大学从事体育、跳舞以及玩不同的游戏，或者打不同的比赛等等。

我发现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这种 " 现代性的特点 "：人类并不生活在这个世界，他们生活在一个想象的世界。如果你观察自己的生活，你在吃早餐的时候所做的事情，80%~90% 跟实际的东西没有什么关系，比如收听音乐、读一本书、看电影或者看报纸等等，它实际上在你的大脑中都是你的想象。

所以有一种叫 play human（娱乐的人），人类是娱乐的人，是喜欢去娱乐的，我们喜欢通过各种各样的不同艺术、音乐等方式表达我们自己。因此我们这一生中应该做一些我们感兴趣的事情，而不是做无聊、乏味的、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所以我对年轻人的建议就是，这个世界有太多可能性。

我和妻子在上海开车旅行时发现了很多高楼大厦，有 20 多层以上的大楼。上海最大的潜力是，你想做一切事情都是有的，包括体育、比赛、游戏，各种各样跟人互动的活动。你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尝试，可以列一个感兴趣的清单进行试验，然后去发展，比如做音乐等等。一个个去尝试，因为它带来双重好处，不仅仅可以表达你自己的个性，而且这些活动还有社交属性。

孤独感是一种英国人的疾病，因为我们非常有个人边界感，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搬离了家庭，英国人是非常孤独的。我们在英国没有这样的高楼大厦建筑，所以治愈我们孤独感的灵丹妙药就是友谊，跟人们在一起，大家一起开发互相的兴趣，这就称之为激情，这就是你的激情所在。

因为你做这个事情是要包括其他人的。所以年轻人可以开始写一个清单：自己认为自己会感兴趣的东西有哪些，比如列出四五件事情来，你可以问 ChatGPT 或者 AI，说这些事情现在在上海进展得怎么样了，或者在农村郊区发展得怎么样，你就去尝试它，比如找一个周末出去到这些地方，比如去种蔬菜或者去钓鱼等等。尝试过后，你会认识到哪些事情你真的很喜欢，哪些事情是你不喜欢的，这取决于你自己。这是一个渐进的累积方式，你要从小处开始，逐渐参与进去，当你开始投入了，就成为你的激情所在了。你就让本来非常无聊的生活变成一个非常好的、有意义的生活。

项飙：非常感谢，我希望所有人都会通过艾伦 · 麦克法兰的方式，找到你们的激情所在、爱好所在，我们将会继续用其他方式进行对话。

-End-

2026.11.3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