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门周大妈六十八了。
我搬来第三年,才把她的岁数摸准。
之前只知道她属羊,比我妈小两岁,具体六十几,从来没好意思细问。
这人精瘦,白头发占了大半,总染成偏红的栗色,新长出来的发根一截白一截红,像秋天地里没长匀的高粱穗子。
走路脚底下带风,脚后跟像沾不上地似的,拎着菜篮子从楼道口往电梯冲,我小跑两步都撵不上。
老伴走了七八年,肝癌,从查出来到闭眼,前后撑了不到五个月。
这事是楼下三楼的孙婶跟我说的。孙婶是小区里的活台账,谁家来了远房亲戚、谁家孩子期末考了多少分、谁家厨房下水反了味儿,她门儿清。
周大妈老伴走那阵,孙婶还过去帮着张罗白事,回来跟我念叨,说老周那时候硬气得很,灵堂里半滴眼泪没掉,挨个招呼亲戚入席,一桌一桌敬酒。
说老赵走了再也不用遭罪,咱们活着的人得好好吃这顿饭。
孙婶说这话时啧了一声,说换作是她,半点儿也做不到。
周大妈有个闺女,远嫁去了南边,高铁得跑四个多钟头。
也就过年能回来一趟,待个两三天就走。每次闺女走,她都送到小区大门口,看着车走远,转身就往回走,步子还是那么快,脸上半点儿哭天抹泪的模样都瞧不见。
孙婶跟我说,闺女接她去南边一起住,她死活不去,说那边的楼房跟鸽子笼似的,关上门对门是谁都认不得,住得浑身发紧。
我听了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
我家对门就是周大妈,她倒是认得我。
我跟她的交情,就是楼道里撞见了点个头,她帮我收过两回放丰巢放不下的大件快递,我帮她扛过一次五十斤的大米爬上六楼。
她住六零一,我住六零二。
这楼是老单位家属院,没电梯,六层到顶,我们俩家正好在顶层。
夏天太阳直晒楼顶,屋里闷得像蒸笼,冬天暖气倒是烧得足,老铁管子摸上去都烫手。
周大妈在门口摆了个三层鞋架,最顶上放了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拖到第二层的鞋面上。
我门口啥也没堆,就一块印着"出入平安"的蹭脚垫,字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为啥熬到后半夜都没睡?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老公跑长途货运,那趟往内蒙去,说好晚上十点到服务区就给我发消息,结果我等到十一点半,手机屏幕安安静静的,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我拨过去,他手机关机。
我也知道跑长途的常遇上这种事,服务区充电桩排大队,懒得等就索性不充,熬到下一个服务区再说。可道理都懂,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合不上眼。
枕头我拍了两回,被子蹬到脚底下,没两分钟又拽回来。
手机刷得连新内容都刷不出来,我盯着直播看了半个钟头卖日用品,主播扯着嗓子喊"家人们最后三单",喊得我脑仁嗡嗡疼。
快十二点的时候,对门传来动静。
老楼的隔音薄得像张纸,楼道里有人走路、钥匙碰门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隔着两道家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起先以为是周大妈起夜倒垃圾,没往心里去。
没几秒,门锁传来"咔嗒"一声——不是开门时钥匙一拧到底的脆响,是从门里先拧一下、停住,隔两秒又试探着拧一下的磨蹭声。
我心里直犯嘀咕,周大妈平时开门多利索,钥匙捅进去手腕一转就开,从来不会这么磨磨唧唧。
我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凉地砖上,没开屋里的灯,悄悄走到门口,把猫眼上挡着的小铁片拨开,凑过去往外看。
楼道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墙面上,贴得密密麻麻的小广告像一片一片的牛皮癣。
周大妈家的门只开了一条缝,她就站在那道缝后头。
身上穿件薄款的浅色睡衣,软塌塌的料子贴在身上,能看见她瘦得支棱出来的锁骨轮廓。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灯光底下,白头发比白天看着显眼得多。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把着门边,脑袋往楼梯口的方向偏着,像在等什么动静。
楼梯口站着个老头。我从来没见过。
个子不高,比周大妈高不了半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一直拉到脖子根,底下是条黑布裤子,裤脚松松垮垮堆在鞋面上,脚上蹬着双黑面白底的老北京布鞋。
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是超市搞活动积分换的那种,印着"XX粮油"的红字。
他就站在楼梯台阶底下,没往前迈一步,像在等周大妈把门口的路让开。
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特别低,隔着两道门我半点儿都没听清。
老头往前轻轻迈了一步,周大妈身子往旁边侧了侧,那道门缝一下子开大了。
老头侧身钻进去,门轻轻合上,锁舌弹回去那一下"啪"的脆响,在静得能听见回声的半夜楼道里,听得我后颈皮一麻。
声控灯亮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暗下去。
我站在猫眼后头,半天没挪步。脚底下的地砖凉得冰骨头,寒气顺着脚踝一个劲往上钻。
周大妈家的亲戚?我之前听她在楼道里提过一嘴,娘家兄弟腿脚不利索,轻易不来市里。
老朋友?哪有半夜十二点找上门串门的老朋友?
我越想心里越乱,各种没边的念头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一个劲往外冒。
可转念又觉得自己太可笑,人家六十八了,寡居七八年,就算有个相熟的老头来找她,又能怎么了?我凭什么站在门后头,像个蹲点的特务似的盯着人家家门?
我缩回床上躺下,闭着眼,耳朵却不自觉地往对门那边贴。
对门没什么大动静,偶尔有鞋底蹭过地面的轻响,模模糊糊的,传过来就散了。
熬到一点多,我迷迷糊糊终于睡过去,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我老公开的大货车停在高速路中间,前后全是白茫茫的大雾,他站在车外头抽烟,我扯着嗓子喊他,他怎么都不肯回头。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心口突突跳得厉害。摸过手机一看,三点四十。
老公的消息是两点零几分发过来的:"刚到服务区,充电排了半天队,手机早就耗空了,你别等我。"
我回了句"知道了,你安心睡",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撂,耳朵又忍不住往对门的方向偏。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半点儿声响都没有。
天大亮我起来洗漱,开门去拿牛奶。奶箱钉在楼道墙面上,对门一个,我家一个。我弯腰开奶箱的时候,周大妈家门"咔嗒"一声开了。
她拎着垃圾袋出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行头,深蓝外套熨得平平整整,黑裤子裤线直溜溜的,白头发用黑发卡别得一丝不乱,脸上还是那副爽利干净的模样。
看见我,她指尖搭着垃圾袋边点了点头:"拿奶啊?"
我应:"嗯,周姨早。"
她接话:"今儿太阳好,等会儿晒被子。"
话音刚落就拎着垃圾袋往楼梯口走,脚步噔噔噔的,脆生生的,跟头天晚上那点动静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我站在奶箱跟前,手里攥着凉冰冰的玻璃奶瓶,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浸得指腹发潮。
嘴张了又张,到底没把话问出口。
"周姨,昨晚往你家去的那老头是谁?"
这话不管怎么说,搁谁耳朵里都带着刺。
做了快十年的老邻居,人家平日里见了我总塞两把自家腌的萝卜干,半点儿没招过我没惹过我,我这一开口。
等于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直接捅碎,往后楼道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俩人脸都没地方搁。
我拧开奶瓶盖,仰起头咕嘟咕嘟把凉牛奶灌下去,凉得顺着食道往胃里滑,胃壁猛地一缩,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算了。
旁人的私事,少掺和,少打听。
可那老头的脸,就像沾了奶渍似的,在脑子里挥不去。灰夹克,黑布裤,脚上是洗得发白的黑布鞋,手里攥着个印着超市logo的积分布袋子。
我越想越觉得这张脸熟,偏生卡在那儿,死活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下楼的时候正撞见孙婶,我嘴都张开了,差点就把疑问漏出去。
孙婶正蹲在单元门边上择韭菜,根上带的黑泥甩了一地,沾得裤脚边星星点点。
她抬头扫了我一眼:"上班去啊?"
我含糊应:"啊。"
她指尖掐掉一根韭菜上的黄叶子,又抬眼瞅我:"你脸色怎么发灰,昨晚没睡踏实?"
我顺嘴扯了个谎:"我家那位跑大车昨晚没按点到家,我攥着手机等消息等到后半夜。"
孙婶"哦"了一声,指尖扒拉着韭菜叶,嘴里絮絮叨叨:"跑长途的就这样,脚不沾家,当媳妇的跟着操不完的心。"
她把择好的韭菜往筐里拢了拢,忽然又抬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对了,你昨晚瞅见老周家来人没?"
我后颈猛地一麻,心里"咯噔"一下。
"就一个老头,我睡得晚,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凑猫眼瞅了一眼,没看清脸,就看见个穿灰衣服的后影,直奔你们六楼去了。"
孙婶往我这边凑了凑,胳膊肘往地上支着,"你说老周这莫不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手在半空中比了个模模糊糊的动作,那眼神里的揣测快漫出来了。
我把脸往侧边偏了偏,装得一脸茫然:"我昨晚十点多就躺了,半点动静没听见。"
孙婶"嗯"了一声,脸上那表情明摆着没全信,但也没追着我往下刨根问底。我攥着包带赶紧往小区大门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从那之后我就有点不受控地留意起来,说不上是刻意打听,就是眼睛耳朵总不自觉往那边飘。
比如下班走到五楼半的拐角,脚步下意识就慢下来,支着耳朵听六楼有没有开门关门的动静;
比如晚上在客厅看电视,总顺手把音量拧小两格,耳朵总往玄关的方向偏;
比如周大妈门口鞋架上摆的那盆绿萝,之前叶子一直往楼梯口耷拉,不知哪次之后有片大叶子被别到了鞋架后面,叶边还带着点新蹭的灰,一看就是有人开门出来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刮到的。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搁以前我根本不会往脑子里去,现在全像小石子似的,一颗颗往心里落。
隔了四五天,那动静又让我撞上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就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稳稳当当,路过五楼没停,直接走到了六楼周大妈家门口。
安安静静等了十几秒,周大妈家门轻轻响了一声,开了。
我猫着腰凑到猫眼跟前往外瞅,还是那个老头。
这回灰夹克换成了藏青色的,黑裤子还是那条,脚上换了双灰扑扑的运动鞋,鞋帮上沾着新鲜的黄泥巴点。
他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底坠得尖尖的,沉得坠手。
周大妈站在门里,伸手就去接那袋子,嘴里念叨了一句:"跟你说别拿了,又拎这么多。"
楼道里太静,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飘进我耳朵里。
老头开口,口音带着点拖腔:"地里刚摘的,不值什么钱。"
不是本地口音,本地说"地里"两个字脆生生的短,他那个"地"字尾音往下沉,拖得慢悠悠的,像鲁西南或者豫东那一带的腔调,我老公那个菏泽来的伙计,平时说话就是这个味儿。
周大妈侧过身子把人让进去,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我坐回沙发上,头发上的水滴到睡衣领子里,凉丝丝的。
这老头在城西郊外包了地种菜?
可周大妈平时买菜都往早市钻,拎回来的塑料袋里装过土豆白菜西红柿,我从来没见过她收谁特意送的鲜菜。
这老头隔三差五就往这儿拎东西,就为了送点菜?
我忽然想起我妈,在老家院子里开了半片小菜畦,一畦韭菜一畦菠菜,吃不完就挨家给左邻右舍塞,我妈总说,菜值不了几个钱,递到手里的是个热乎心意。
送菜这事,搁老一辈人那儿,有时候比说十句贴心话都暖人。
可我还是转不过这个弯:送菜就送菜,干嘛非得深更半夜来?
大白天光明正大敲门进来,谁也说不出半个字闲话,犯得着摸黑走楼道?
我这人天生一根筋,想不通的事就搁心里反复磨,磨得连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第二天在楼道里撞见周大妈,她正蹲在鞋架跟前擦灰,抹布把不锈钢架子擦得发亮。
我拎着垃圾袋下楼,顺嘴搭了句话:"周姨,这两天菜价涨得邪乎吧?我今早去早市,豆角都喊到五块多一斤了。"
她手上的抹布顿了半秒,也就半秒,接着就蹭了蹭鞋边的灰,语气自然得很:"可不是,涨得厉害,我门口那点菜,是一个老乡送的。"
"老乡"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心里提前演练过八百遍似的。
我顺着话头接:"是嘛,我还说您门口总放着新鲜菜,哪来的呢。"
她没再接话,我也没往下追问,俩人就这么错着身,一个下楼一个进门,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可"老乡"这俩字,越琢磨越不对劲。
周大妈娘家是下边县城的,在这单元住了快三十年,平时走动的亲戚我都见过,哪儿冒出来个在城西种地的老乡?
再说了,真要是光明正大的老乡,用得着次次都赶在夜里十点多往这儿钻?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这事前前后后跟她说了一遍。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末了叹口气:"你别跟着瞎掺和,人都六七十岁了,有个能说上话的人不容易。
你一个年轻媳妇,追着对门老太太的私事问,传出去全楼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我嘴硬:"我没掺和,我就是好奇问问。"
我妈声音沉下来:"问问也不行。孙婶那嘴碎得像漏了的筛子,你但凡跟她漏半句,不出半天整栋楼都得传得变了味。
到时候周姨脸上挂不住,你们门对门住着,往后抬头怎么见?"
我妈说的全是理,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还是结结实实堵在那儿,半点儿没松。
孙婶那边倒是没闲着。那天我在楼下晾床单,她攥着个湿抹布凑过来,压着嗓子跟我咬耳朵:"我跟你说,老周家那老头,我打听出底细了。"
我手攥着床单角,心里咚咚跳,嘴上装糊涂:"哪个老头?"
"就晚上往她家钻的那个。我让我家老刘在小区后门蹲了两回,瞅见他从西边那条土路绕过来,专走后门不往前门凑。
老刘跟着走了一段,看见他在后门修车摊那儿歇脚,修车的老赵抬头就喊他‘陈哥’。"
"对,姓陈。老赵说这人以前在城西砖厂干了十几年,后来砖厂关了,他就在边上租了两亩地种菜卖。
他老伴前两年走了,儿子在开发区上班,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一趟。"
孙婶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睛瞟着单元门方向,"你说老周跟他……是不是暗地里搭伴过日子呢?"
我把湿床单往晾衣绳上一甩,夹子咔嗒一声夹牢,故意装得满不在乎:"我哪儿知道,都是人家自己的事。"
孙婶撇了撇嘴,那表情明摆着不信,觉得我是故意跟她装糊涂。我没接她的话茬,转身往楼里走。
可"陈哥"这两个字,我牢牢记在了心里。
城西老砖厂,种菜卖,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开发区上班。这些碎片拼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丧偶老头,在城边种点菜讨生活,跟周大妈是相熟的老乡。
哪有这么简单。真要是光明正大的来往,犯得着次次都摸黑走后门,连大白天的面都不敢露?
又过了几天,我家跑长途的老公跑完内蒙那趟,终于回了家,连着两天在家歇脚。
晚上围着饭桌吃饭,我忍不住把这阵子攒的所有事,连带着心里的疙瘩,一股脑全跟他说了。
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头都没抬,扔出来一句:"你闲的。"
我筷子往碗边一磕:"我哪是闲的,对门住着,真要是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六十八的老太太,跟个老头来往,还能翻了天?"
他夹了一筷子炒白菜,油星子溅在桌布上,"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能让人骗走?你少操这份没用的心。"
我还想争:"那老头专挑晚上来。"
"晚上来怎么了?白天人家在地里忙活,守着菜摊走不开,等收完摊绕过来坐会儿,说两句话怎么了?"
他拿筷子点着我,"你这就叫窥探人家隐私,知道不。"
几句话给我噎得直憋气。
我确实在偷偷留意对门的动静。
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双耳朵,楼道里有点风吹草动,我就忍不住往门口瞟。
老公在家那两天,对门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没有,连收音机声都没飘出来过。
他前脚刚走,对门消停了大概一个礼拜。
然后我就撞见了第三回。
是个礼拜天的后半晌,我下楼取快递,刚拐到快递柜边上,就看见周大妈跟那个老头站在小区后门的修车摊边上说话。
老头还是那身行头,灰夹克洗得发白发亮,黑裤子裤脚沾着点没拍干净的泥,脚上是那双黑布鞋,鞋尖磨得有点毛。
修车的老赵坐在马扎上,手里攥着锉刀补胎,抬头跟他们搭了两句茬,边说边往车胎上抹肥皂水。
周大妈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跟老头手里那个一模一样,都是超市积分换的,红漆印着"XX粮油"几个字,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老头把自己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周大妈接过来,伸手从里面掏出个东西瞅了瞅——离得远我看不清,像是个透明塑料盒,装酱菜或者蒸糕的那种。
周大妈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老头嘿嘿笑开了,露出牙,上门牙缺了小半颗。
那是我头一回看清他的脸。
黑,瘦,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窝往里头凹进去,一笑,脸上的褶子挤成好几道深沟。
年纪看着比周大妈大,得有七十出头?
头发全白了,短茬茬,贴着头皮,像是自己拿推子推的。
他站着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像腰上有毛病,站久了就得往前探着点借力。
周大妈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这笑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往常楼道里碰见,她冲我点点头,嘴角轻轻往上挑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客气又生分。
那天下午她站在修车摊边上,低头盯着手里的塑料盒子,侧脸上那股绷了好几年的劲儿全松下来了,连眼角堆着的纹路都舒展开,软乎乎的。
她又跟老头嘀咕了两句话,把盒子塞回布袋子里,转身往单元楼走。
老头没跟着,就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一直看着,等周大妈拐进楼道门,连衣角都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后门的方向走。
我躲在快递柜后头,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取件码,半天没抬手去扫机器。
那老头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看,不挥手,也不喊,就盯着人走,直到人影没了才挪步。
这个细节戳得我心里猛地酸了一下,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爸活着那阵,每天我妈去跳广场舞,我爸就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瞅,我妈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挥一下手,他也赶紧抬胳膊晃两下。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跳完舞进门,头一句话还是习惯性地问"你爸呢"——问完自己先愣在原地,叹口气,转身就往厨房洗手。
这都过去好几年了,我妈到现在偶尔还会顺嘴说出这句话。
我取完快递往楼上走,路过六零一门口,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飘出来收音机的声儿,扯着嗓子唱梆子腔。
周大妈爱听河北梆子,这我知道,有时候她开着门收拾屋子,我在对门都能飘进来两句,"有为王打坐在长安地面"——是《下河东》还是《斩黄袍》,我听不真。
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没提老头的半句话,就问她最近身子骨怎么样。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你爸的忌日快到了,你回不回来?"
我说:"回,我跟单位请一天假。"
我妈声音软下来:"你回来别学你弟,上完坟转头就走,连口热饭都不吃。在家住一宿,我给你包白菜猪肉的饺子。"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边上站了好一会儿。
六楼阳台没封,风直往脖子里灌,吹得晾衣架上的铁钩子哐当哐当撞得响。
往下瞅,小区后门那条路上坏了一盏路灯,剩下那盏一明一暗地闪,把树影晃得歪歪扭扭。
我看见一个黑影子从后门钻进来,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一步一步挪,走到三号楼拐角就没影了。
他走的方向根本不是往我们单元楼,是往小区外头那条大马路去的。
他根本不住这个小区。
他是一步步走过来的。
从城西走到这儿,少说也得半个多钟头。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大晚上收完菜摊,揣着一兜子自家种的菜,走半个多钟头的路,就为了送这点东西过来,站着跟人说两句话?
我反手把阳台门关上,冷风被挡在外面,我转身回了屋。
事情的转机出在一个我半点儿都没料到的地方。
周大妈的闺女突然回来了。
不是逢年过节,就平常的一个礼拜三。
我下班刚拐到楼道里,就看见六零一门口多了一双女式白运动鞋,鞋边沾着高铁站地面那种灰扑扑的印子,一看就是坐了好几个小时车赶过来的。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头有人说话。
"……你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闺女的声音,压得低,可楼道里静,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周大妈的声音压得更低,嗡嗡的听不清。
"我不是不让你找伴儿,你找,我没拦着你。可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我是你亲闺女,结果我从孙婶嘴里听见这事,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
闺女的声音一下子提上来半度,"孙婶那张嘴,现在全楼差不多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人,当我是外人是吧?"
周大妈的声音也高了一点,带着点急:"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不用你管。"
"你说不用我管就不用我管?你是我妈,我能眼睁睁看着你不管?"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在锁眼里,拧也不是,拔也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轻轻把钥匙拔出来,踮着脚转身下楼,在楼下花坛边上站了十分钟,脚都冻麻了才往上走。
上来的时候六零一的门关得死死的,里头一点动静都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周大妈的闺女,她正拎着行李箱往下走,看见我,勉强扯出个笑:"姐,我妈这两天要是有什么事,你帮我多照看两眼。我得赶高铁回去上班。"
我说:"你放心,有我呢。"
她走出去两步又折回头,盯着我:"姐,你见过那个人吗?"
我愣了一下:"哪个?"
"就我妈说的那个……老乡。"
她说"老乡"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明摆着是学周大妈平时的说法,带着点不乐意。
我说:"碰见过两三回,都在楼下,没说过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我是不是还知道别的事。
最后她重重叹了口气:"我不是反对她找伴。我爸走了这么多年,我妈一个人熬着,我知道她难。可这种没根没底的事……你让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我说:"你妈心里有数。"
她苦笑了一下:"她要是真有数,就不会瞒着我这么久了。"
拖着行李箱往下走,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一格一格往下滚,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周大妈来敲我的门。
她手里端着一碗炸萝卜丝丸子,油星子还亮着,冒着点热气。
"刚出锅的,你趁热尝尝。"她的声音软乎乎的。
我赶紧接过来,侧身让她进来坐。
她没往里迈,就站在门口,两只手来回搓着围裙的边,围裙上还沾着点没拍掉的面絮。
"小敏,这两天……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我没装糊涂,点了点头。
周大妈往门框上轻轻靠了靠,半个身子还留在楼道的灯光里。
"那是我老乡,姓陈,在城西包着地种菜的。你孙婶是不是早就跟你念叨过了?"
我说:"说了点零碎的。"
周大妈"嗯"了一声,低头盯着自己脚上的红塑料拖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起来肯定硌脚。
"我跟他认识快两年了。早市上我去买菠菜,他蹲在摊子后头,菜叶子摆得整整齐齐,从来不缺斤短两。
后来熟了,他有时候收摊晚,绕过来我这儿坐会儿,说两句话,喝口热水。"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点,"我知道楼里有人背后嘀咕。孙婶那张嘴,我认识她几十年了,我比谁都清楚。
可小敏,我都六十八了,我就想找个能说上话的人,这也犯法吗?"
我说:"当然不犯法。"
周大妈嘴角扯出点苦笑:"我闺女昨天回来跟我吵了大半夜。她说我不提前跟她商量。
我怎么跟她商量?电话里张嘴就说‘妈找了个老头’?
她那个急脾气,电话里就能跟我闹起来,等回来见面还是要吵。"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她不放心,我知道她不放心什么。
老陈没自己的房子,租了村里的地,住的还是以前砖厂留下的旧工棚。
他儿子在开发区买了房,嫌他种菜身上沾土,不让他上门住。他一个人守着几亩菜,卖点钱够自己糊口,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手里端着那碗热丸子,热气熏得我指尖发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大妈又接着说,声音轻得像飘出来的:"我不图他房子也不图他钱。
他卖一天菜挣的那点钱,还不够我买一盒降压药的。我就图……晚上屋里开着灯,有个人能跟我说两句话。
你大哥走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电视开多大声都没人跟我抢台,可连个搭腔的人都没有。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她说到这儿,嗓子紧了,停了一下。
"你大哥在的时候,我们俩也吵,也闹,他爱看球,我爱看戏,抢遥控器能抢急了。现在遥控器在茶几上搁着,我十天半个月不碰一回。"
我说:"周姨,我明白。"
她说:"你不用明白。我就是不想让你也从孙婶那儿听。我自己跟你说。"
她转身走了,拖鞋擦着水泥地,嚓嚓的。
我端着丸子进屋,搁在餐桌上。
萝卜丝炸得金黄,咬一口,外头脆,里头软,咸淡正好。
我一个人吃了半碗,剩下半碗搁冰箱里了。
周大妈跟我交了底之后,反倒不避着我了。
有时候老陈晚上来,在楼道碰见我,周大妈就点个头,老陈也点个头。
有一回老陈手里拎着两条丝瓜,周大妈说:"小敏,拿一条回去炒鸡蛋。"
我说不用不用,她直接塞我手里了。
丝瓜还带着地里的潮气,表皮蹭在手上涩涩的。
我拿回家炒了,确实嫩。
可楼里的嘀咕没停。
孙婶有一回在楼下跟四楼的老孙太太说:"老周那个老头,天天晚上来,早上天不亮就走,你说这像什么话?"
老孙太太说:"人家寡妇失业的,找个伴怎么了?"
孙婶说:"找伴光明正大找,偷偷摸摸的,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我在旁边听着,没搭腔。
孙婶看见我,拽了一下我袖子:"你说是不是?"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周姨炸的萝卜丸子好吃。"
五楼那个年轻媳妇也跟我说过一回。
她站在楼道口喂孩子吃雪糕,看见我下班回来,凑过来说:"姐,对门那个老太太,是不是跟一个老头……那个?"
她拿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意思"处对象"。
我说:"人家的事,咱别管。"
她说:"我不是管,我就是觉得……她闺女知道了得多难受啊。"
我说:"她闺女知道了。"
年轻媳妇瞪大眼:"知道了?同意了?"
我说:"不知道同不同意。反正知道了。"
她啧啧了两声:"要我说,老了就消停待着呗,折腾什么呀。"
她三十出头,孩子刚上幼儿园。
我说:"你到六十八的时候再说这话。"
她撇撇嘴,不说了。
其实我也问过自己:我到底什么立场?
我跟周大妈非亲非故,就是对门邻居。
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每次在猫眼里看见老陈摸黑上楼,每次听见六零一的门轻轻关上,我心里就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替周大妈捏着把汗,还是替自己。
我老公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晚上把门反锁两道,还要拿椅子顶一下。
我闺女嫁人了以后呢?
有一回老陈白天来了。
礼拜六上午,我休息在家,听见楼道里有搬东西的动静。
开门一看,老陈正把一袋面往周大妈门口放,五十斤的那种,袋子上一层薄薄的浮粉。
周大妈在旁边说:"你腰不好,别扛整袋的,买小袋的。"
老陈说:"小袋贵。一样的面,大袋合算。"
周大妈说:"合算合算,你腰闪了,省那几块钱够干什么?"
老陈笑,缺了半颗门牙的那个笑:"闪不了。我扛了一辈子了。"
我搭了把手,跟老陈一人拎一头,把面抬进周大妈厨房。
周大妈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摆着一溜调料瓶,酱油醋料酒花椒面,瓶身上拿记号笔写了字。
老陈把面搁在橱柜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粉,跟我说:"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陈叔。"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周大妈在旁边说:"叫陈叔对,他比你爸小两岁。"
我问:"陈叔在城西种了多少地?"
老陈说:"不多,一亩来地。原先砖厂的地,荒着可惜,我拾掇出来种点菜,早起拉早市上卖。够吃够喝就行。"
周大妈插话:"够吃够喝?下雨天也去,腰疼也去,去年冬天冻得手裂口子,抹什么药都不管用。"
老陈说:"你别说我,你腿疼的时候不也硬扛?"
周大妈瞪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也有别的什么。
我忽然觉得我多余,赶紧退出来了。
回屋以后我想,老陈这人,看着不讨厌。
周大妈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说话的声调都松了,不像跟孙婶说话那样端着。
她跟老陈说"你腰不好别扛整袋的"的时候,跟当年我妈说我爸"你少抽两根烟"是一个口气。
可周大妈闺女那关怎么过?
周大妈闺女叫赵颖。
这名字是后来周大妈告诉我的。
赵颖在南边一个市里做会计,老公也是会计,两个人供一套房贷,孩子上小学。
日子紧巴巴的,一年回来一趟算多的。
周大妈说:"她不是不孝顺。她就是——她爸走的时候,她在上大学,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打那以后,她对我这边什么事都紧张。我咳嗽一声她都要打三个电话问。"
我说:"那她爸的事,跟她反对你……"
周大妈叹了口气:"她觉得我找老陈,是对不起她爸。
我跟她说了,你爸走了八年了,我在你爸坟前说过,我说老赵你放心,我把闺女供出来了,我好好的。
可八年了,八年我一个人,她看不见。"
周大妈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攥来攥去,也没擦眼泪。
赵颖又回来了一趟。
这回不是礼拜三,是个周末。
她带着孩子回来的,小男孩六七岁,在楼道里跑来跑去,拿脚踢墙根。
赵颖在后面喊:"别踢!楼下有人!"
喊了两声不管用,上去拽住孩子胳膊,照屁股拍了一巴掌。
周大妈开门出来:"你打他干什么!"
赵颖说:"他踢墙,楼下找上来怎么办?"
周大妈说:"你好好说,别动手。"
赵颖说:"我好好说他听吗?"
娘俩在楼道里呛呛起来了。
我开着一条门缝,没出去。
后来孩子不哭了,被周大妈领进屋拿饼干吃。
赵颖站在楼道里,靠着墙,拿手捂着脸。
我开了门,问她:"进来坐坐?"
她看了我一眼,进来了。
坐了一会儿,她问我:"姐,你见过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看着挺实在的。不像是坏人。"
她说:"坏人脸上写着字吗?"
我说:"不写。可你妈跟他处了快两年了,你妈又不傻。"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嫌他穷。我是怕。我怕我妈伺候他。
我妈这辈子伺候我爸,伺候我,伺候我姥姥,伺候了一圈,老了老了,再伺候一个老头,我图什么?"
我说:"你妈图什么,你问过她吗?"
我说:"你妈跟我说,她图晚上有人说话。你爸走了这些年,她一个人,电视开着没人抢台。"
赵颖的眼泪下来了。
她拿手背擦了一把,说:"我知道。我知道她不容易。可我……"
后来赵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周大妈说:"妈,那个陈叔,下回我回来,你让他一起吃顿饭吧。"
周大妈愣了一下:"你见?"
赵颖说:"见见。我不保证什么,见见再说。"
周大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赵颖回去以后,单位临时派她出差,一拖就是两个月。
再回来的时候,是秋天了。
秋天老陈的菜地收最后一茬。
他给周大妈送了一兜子茄子,紫皮的长茄子,周大妈吃不完,晒了茄子干。
晒在阳台上,用棉线穿成一串一串的,挂在晾衣绳上。
孙婶看见了,在楼下喊:"老周,晒这么多茄子干,冬天炖肉啊?"
周大妈在阳台上回:"啊,炖肉。"
孙婶说:"你家老陈的地里出的吧?"
周大妈没接话,回屋了。
孙婶在楼下跟老孙太太嘀咕:"你看看,都‘你家老陈’了。"
到晚上,整个楼都知道周大妈跟城西种菜的老陈"搭伙"了。
有人说是领了证的,有人说是没领的,有人说老陈搬过来住了,有人说没有,就是隔三差五来。
孙婶的版本最全,她说老陈把工棚退了,东西都搬到周大妈家了。
我天天在楼道里走,老陈的铺盖卷儿在不在六零一,我比孙婶清楚。
他还是晚上来,早上走。
有一回我起早了,六点多出门买早点,看见老陈从六零一出来,手里拎着个编织袋,里头装着换下来的衣服,往楼下走。
他看见我,点了个头:"早啊。"
我说:"陈叔早。回去啊?"
他说:"回去。地里还有一摊子。"
他下楼的时候,腰往前弓着,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
六楼的窗户透进来早晨的光,照在楼道墙上,把那些小广告上的电话号码照得清清楚楚。
我买早点回来,周大妈正在擦门。
她门口那盆绿萝被挪到了鞋架子最上层,叶子又耷拉下来了。
她看见我,说:"今儿天凉,多穿点。"
我说:"周姨,陈叔走了?"
她说:"走了。他那人,闲不住。地里白菜该捆了。"
我说:"赵颖什么时候回来?"
周大妈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下个月。她说回来吃饭。"
"来。我跟他说了。他说他拾掇拾掇。"
周大妈说到这儿笑了一下,"他拾掇什么?就那两件衣裳,拾掇来拾掇去还是那两件。"
赵颖回来的那天,老陈真的拾掇了。
穿了一件新夹克,深蓝的,拉链锃亮,裤子也换了条新的,黑得没褶子,脚上那双布鞋倒是旧的,白底刷得干干净净。
头发也理了,短茬齐整,贴着头皮,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站在六零一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苹果,一袋橘子,都是超市里那种贵一点的,个头匀溜,贴着标签。
她看了老陈一眼,叫了声:"陈叔。"
老陈说:"哎。来了。"
赵颖侧身让他进去。
我没听见里头说什么。
我趴在自己家门上听了两耳朵,只听见碗筷响和小孩说话的声音,大人说话听不真。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赵颖来敲我的门,手里端着一碗饺子:"姐,我妈让给你送的。"
我接过来:"吃饭了?"
她说:"吃了。陈叔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手剁的馅,比机器绞的好吃。"
我说:"那挺好。"
赵颖靠在门框上,像是有话要说。
等了一会儿,她说:"陈叔那人,话不多。我问他一句他答一句。"
"他跟我妈说,他不要我妈的钱,他种菜够吃。他儿子那边,他自己去说。他说他跟他儿子讲了,他老了不靠儿子,儿子也别管他的事。"
赵颖说到这儿,抿了一下嘴,"这话说得硬气,可我听着……有点不是滋味。你说他儿子得什么样,才能让他爸说这种话?"
赵颖又说:"他还跟我说,他不会搬过来住。他说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他没资格住。他就白天来,晚上回去,工棚那边有他的铺盖。
他说他跟我妈就是做个伴,不领证,不牵扯房子不牵扯钱,将来谁病了谁的孩子管,死了各回各家。"
孙婶跟我学菜市场张姐的话,就是这个说法:"不领证,先搭伙,省得儿女翻脸。"
老陈这话,八成也是这个意思。
赵颖叹了口气:"我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陈叔你别这么说,好像我们家人怎么着似的。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他说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攒了个明白。
他说他不想给我添麻烦,也不想给他儿子添麻烦,更不想让我妈在中间为难。"
赵颖说着,眼圈有点红。
"我忽然觉得,我那些担心,在他那儿早想过八百遍了。"
我说:"那你还反对吗?"
赵颖摇头:"不反对了。我妈高兴就行。"
我说:"那你妈高兴吗?"
赵颖想了想:"她包饺子的时候哼戏来着。《打金枝》。她好多年没哼过了。"
老陈还是晚上来,早上走。
周大妈门口那盆绿萝换了个大盆,老陈从地里挖的土,黑油油的,掺了肥。
绿萝长得疯了似的,叶子巴掌大,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孙婶有一回上楼看见,说:"这绿萝长得跟老周似的,越活越旺。"
这话搁以前,孙婶嘴里出不来。
她那人,刀子嘴,夸人也像损人。
可"越活越旺"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算是好话了。
楼里嘀咕的人还有,但少了。
有一回五楼那个年轻媳妇又在楼道口跟人叨叨,孙婶听见了,说:"人家老太太找个伴,碍着谁了?你管人家夜里谁在屋里?"
年轻媳妇脸红了,没再说话。
我心想,孙婶这人,嘴是碎,可关键时候不掉链子。
国庆节的时候,我老公回来歇了三天。
我跟他说了老陈的事,这回他没噎我,听完说了一句:"这老头,活得明白。"
我说:"怎么明白了?"
他说:"不领证,不占房,不靠儿子,自己种菜自己吃。这是把后路都想好了。你那个周姨,碰上这么个人,不亏。"
我说:"那你之前说我闲的。"
他说:"之前不知道情况。现在知道了。你说得对,对门住着,该留心的留心。"
我拿枕头砸了他一下。
入冬以后出了一件事。
老陈在地里捆白菜,腰闪了。
不是大闪,就是弯下去的时候猛了,直不起来,在工棚里躺了两天。
周大妈两天没见着他,打电话,老陈说没事,歇歇就好。
周大妈不信,坐公交车去了城西。
她回来的时候天黑了,我正好下班碰见她。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急得发白。
"小敏,老陈腰不行了,躺床上起不来,工棚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说让他上医院,他不去,说躺躺就好。我说那你上我那儿住两天,他说什么也不干。"
我说:"那怎么办?"
周大妈说:"我给他留了钱,让他儿子回来一趟。他儿子电话我打了,说这两天请假回来。"
老陈的儿子第二天回来了。
我看见了,在小区后门。
三十来岁,胖,穿个皮夹克,脸黑,跟他爸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他进小区的时候我正好出来倒垃圾,听见他打电话:"……我知道了,我看看,不行送医院。你别管了。"
他在里面待了大概一个钟头,出来了。
在楼道口碰见周大妈,叫了声"姨",说:"我爸那腰,老毛病了,我明天带他去拍个片子。姨你别跑了,大老远的。"
周大妈说:"我不跑谁跑?你爸那人,你让他上医院比杀他还难。"
老陈儿子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说了句:"姨,麻烦你了。"
周大妈说:"不麻烦。你爸给我送了两年菜,我跑两趟怎么了?"
老陈儿子走了以后,周大妈站在楼道口,拿手扇了扇眼睛。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风大。"
老陈的腰养了半个多月。
那半个多月他没来。
周大妈每天下午坐公交去城西,晚上回来,保温桶拎来拎去。
赵颖打电话来,周大妈说:"没事,你陈叔腰不好,我去看看。"
赵颖在电话那头说:"妈你注意身体,别累着。"
周大妈说:"累不着。"
老陈好了以后,头一回上楼,是礼拜六上午。
他腰上还绑着个护腰,黑乎乎的,勒得紧紧的。
手里没拎菜,空着手。
周大妈开门,看见他,说:"你怎么来了?腰好了?"
老陈说:"好了。躺了二十天,骨头都躺懒了。"
周大妈让他进来,关上门。
我听见里头周大妈说:"你坐着,别动,我给你倒水。"
老陈说:"我自己来。"
周大妈说:"你坐着!"
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不容商量。
我在对门听着,笑了一下。
转过年来开春,老陈把工棚退了。
他没搬进周大妈家,在小区后面那条街上租了一间平房,一个月三百块钱,有水电,能做饭。
这事是周大妈跟我说的。
我说:"那他不种地了?"
周大妈说:"种。租的地还没到期。他搬到这边住,离得近,来回方便。
我那房子你别多想,他没住进来,我也不让他住。他那个人,你让他住他也不住。"
我说:"那你们现在算怎么回事?"
周大妈想了想:"算……邻居。他住后街,我住六楼。
白天他种菜,我做饭,有时候他过来吃,有时候我下去给他送。晚上他回他那儿,我回我这儿。"
她停了一下,"赵颖说这叫‘走婚’。"
我差点笑出声:"赵颖说的?"
周大妈也笑了:"她说的。她说她们单位小年轻就这么过。我说你少拿小年轻的事往我身上套。她说妈你比我时髦。"
老陈搬到后街以后,来六楼的次数少了。
有时候是白天来,坐一会儿,帮周大妈修个水龙头、换个灯泡。
有时候周大妈下去,给他送点包子饺子。
孙婶有一回在楼下碰见我,说:"老周家那个老头,怎么不来了?散了?"
我说:"没散。搬到后街住了,白天来。"
孙婶撇撇嘴:"那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大了。以前偷偷摸摸的,现在光明正大。"
可我心里也犯过嘀咕。
老陈搬到后街以后,周大妈脸上的笑少了。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择了半天也没择几根。
我说:"周姨,择韭菜呢?"
她说:"啊。老陈地里最后一茬了。他说拔了园子要种豆角。"
我说:"那好啊,豆角下来给我留点。"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淡。
晚上我跟我老公视频,说了这事。
老公说:"你管得宽。人家两人怎么处,人家自己知道。"
我说:"我就是觉得,周姨好像有点……不得劲。"
老公说:"你想想,以前老陈天天晚上来,现在不来了,她当然不得劲。可老陈搬到后街,是为了离她近,不是为了离她远。你让她自己慢慢适应。"
清明前,老陈在菜地里摔了一跤。
不重,膝盖磕破了皮,但周大妈吓得不轻。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小敏,老陈摔了,我打他电话他不接,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
我跟她坐公交去了城西。
老陈坐在地头,裤腿卷上去,膝盖上贴了一块创可贴,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贴的。
旁边倒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半车菠菜。
周大妈过去就骂:"你七十多的人了,骑三轮上坡不知道下来推?你当你是小伙子?"
老陈说:"我寻思能上去。"
周大妈说:"你寻思!你寻思个屁!"
她蹲下去看老陈的膝盖,创可贴边上还渗着血珠子。
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拿矿泉水沾湿了,把创可贴撕下来重新擦。
老陈说:"不用。"
周大妈说:"上医院!"
老陈看了她一眼,不吭声了。
我帮着把三轮车推回工棚,周大妈搀着老陈坐公交去了社区医院。
大夫说骨头没事,皮外伤,消消毒包一下就行。
周大妈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老陈说:"你看你,吓那样。"
周大妈说:"你少说两句。"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根黄瓜,顶花带刺的。
"早上摘的,忘了给你。"
周大妈接过去,攥在手里,眼泪掉下来了。
没出声,就是掉眼泪。
老陈慌了:"你哭什么?我没事。"
周大妈拿手背擦了一把:"谁哭了。黄瓜刺扎的。"
赵颖是五一回来的。
这回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到的。
到了楼下给我发微信:"姐,我妈在家吗?"
我说:"在。老陈也在,在修纱窗。"
赵颖说:"好。我上来了。"
她上楼,在六零一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开着,老陈蹲在地上换纱窗的压条,周大妈在旁边递螺丝刀。
赵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喊了声:"妈。"
周大妈抬头:"哟,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赵颖说:"突击检查。"
她走进屋,看了老陈一眼,"陈叔,纱窗坏了?"
老陈说:"啊,老鼠咬的。换个铁纱网,结实。"
赵颖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里头有鸡蛋、青菜、一盒豆腐、半只烧鸡。
她又看了看厨房,灶台上多了个电饭煲,小的,一人份那种。
她问周大妈:"你买的?"
周大妈说:"老陈买的。他说我一个人吃饭老凑合,买个小锅,煮一碗米正好。"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跟老陈聊了几句。
老陈说豆角快下来了,赵颖说那给我留点,我带回南边。
老陈说行,给你装一箱子。
赵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说:"姐,我看我妈那冰箱,比以前满多了。"
我说:"老陈来了以后,她吃饭规律了。"
赵颖说:"陈叔那个人,不声不响的,干的都是实事。"
她叹了口气,"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妈要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就是一个能给她换纱窗、买小电饭煲的人。"
我说:"你这话说得对。"
前两天下雨,我在家歇着。
听见对门有说话声,开门一看,老陈和周大妈站在楼道里,面前摆着三个纸箱子。
老陈说:"豆角下来了,给你闺女寄一箱,给你弟寄一箱,剩一箱你自己吃。"
周大妈说:"你种了多少豆角?"
老陈说:"种了两架。够分。"
周大妈说:"你腰不好,少种点。"
老陈说:"种少了不够分。"
周大妈瞪他,他笑,缺了半颗门牙的那个笑。
我站在门口,老陈看见我:"小敏,你也拿一兜。豆角嫩,炒着吃,别炖。"
我拿了一兜回屋,搁在厨房案板上。
豆角翠绿翠绿的,掐一下,汁水冒出来,染在指甲上,洗了两遍才洗掉。
下午雨停了,我下楼买菜,碰见孙婶。
孙婶说:"老周家那个老陈,现在算怎么回事?天天来,也不住。"
我说:"人家乐意。"
孙婶说:"我不是说不好。我就觉着……这么着,老周图什么?"
我说:"图豆角。"
孙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张嘴。"
晚上我炒了豆角,搁了点蒜末,出锅的时候淋了几滴香油。
我老公不在家,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吃着吃着,想起周大妈那句话:"我六十八了,我找个说话的人,犯法吗?"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老陈下楼。
脚步不紧不慢,到五楼半拐角,停了一下,大概是喘口气,然后接着往下走。
我听见六零一的门口有动静,周大妈站在门口说:"慢点走,明儿别来了,歇一天。"
老陈在楼下应了一声:"知道了。"
声音不高,在楼道里转了个弯,从窗户飘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