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城里人家想添一台彩电,得全家商量很久。当时彩电是中国的紧俏商品,一台要 1000 多元的 18 英寸彩电,需要老百姓攒几年钱才能买到。不少人托了关系、凭了票,才把电视抱回家。
在四川绵阳的一家工厂里,也有人为 " 一千多元 " 犯愁。1989 年,这家厂的账上,流动资金只剩下了 1000 多元,仓库里却压着几十万台卖不出去的彩电。工厂叫长虹,当家的人叫倪润峰。
十几年后,有人问这位老厂长退休后每月拿多少钱,他随口答了一句:一千多元。两个 " 一千多元 ",一个是工厂差点断粮时账上的钱,一个是他晚年的退休金,中间隔着中国彩电最热闹的二十年。
据四川长虹电子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官网消息,原四川长虹电子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局主席倪润峰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 2026 年 11 月 11 日 15 时 55 分在绵阳市中心医院逝世,享年 82 岁。
纵观他这一生,最大的本事不在造电视,而在于敢替老百姓算价格这笔账。长虹成也成在这笔账上,后来栽跟头,也是因为把账算得太满。
他本来是个技术员,没打算做商人。倪润峰 1944 年 2 月生于山东荣成。1967 年从大连工学院机械制造专业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位于四川绵阳的国营长虹机器厂,成为了一名车间技术员,在基层一线一干就是 18 年。
这家厂底子很硬。它的代号是 780 厂,主要研制机载火控雷达。可到了八十年代,军工订单大幅下降,原来的活已经养不活全厂职工。1985 年 5 月,41 岁的倪润峰接过了厂长的担子。
他后来说起那时的处境,话很直白:" 不转型,企业就没有出路;不上民品,企业无法生存。" 工厂引进日本松下自动化彩电生产线,长虹用 1 年半生产出了合格的 18 吋彩色电视机,算是从雷达跨到了电视。
真正考验来自 1989 年。国家对彩电实行专营,每台加征 600 元特别消费税,抢购潮一夜退去。长虹仓库积压了 20 万台,资金周转不灵,工厂却还要发工资、买原料。
倪润峰做了个当时很少有人敢做的决定:降价。在全国范围降价,每台让利 350 元,同时保证国家的税收一分不减。也有报道说降的是 300 元。那时候价格由计划说了算,一个厂子自己降价,按计划经济定下的价格,第一次被一家工厂主动打破。
同行去告状,身边的人劝倪润峰收手,他决定自己扛了下来。数月之后,国家取消彩电特别消费税,长虹 20 万台库存已经全部清销,企业扛过行业寒冬。工厂保住了," 价格屠夫 " 这个外号也就此叫开了。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他只是个会做买卖的厂长。七年后的第二刀,才让他被全国记住。1996 年,政府宣布彩电进口关税从 35.9% 降至 23%,日本松下等跨国公司兴奋不已,而长虹的库存则到了 " 每个月建仓库都来不及堆放的地步 "。
1996 年 3 月 26 日,长虹宣布:从即日起,17 英寸到 29 英寸所有品种的彩电在全国 61 个大中城市 150 家 大型商场降价销售,降价幅度从 8%-18%不等,平均每台彩电让利从 100 元到 850 元不等。洋品牌一下子被打乱了阵脚。
老百姓最能体会到的变化是价格。21 英寸均价 5 年内从近 3000 元跌至不足 600 元。到这年年底,国产品牌已经占到全国 70% 以上的市场份额。不少家庭的第一台大彩电,就是那几年买回来的。
这一仗也有代价。主管部门一位司长后来说过,1996 年的彩电价格战带来的国有资产损失是 147 亿元。倪润峰自己并不回避,他说那一降价,若干国有品牌就消失了," 为了抵抗洋货,长虹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
接下来几年是长虹的顶峰。1994 年 3 月长虹公司股票正式在上海交易所挂牌交易,成为沪市第一蓝筹股。之后在 1997、1998 两年连续夺得 A 股市值冠军。1998 年 1 月,四川长虹市值超过 650 亿。
那时候,长虹一家的年产值,大约相当于四川全省 GDP 的 15%。对绵阳来说分量更重,长虹贡献了绵阳市工农业税收的 40%,每年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二。甚至整个四川的 GDP 增长,都要看长虹的脸色。
站到这么高的位置,倪润峰开始想得更远。1998 年,他公开表示:" 长虹的彩电必须要进入垄断,这是我的目标。" 这一次,他算的不再是怎么让老百姓买得起,而是怎么让对手买不到。
具体办法是囤显像管。1998 年,长虹收购垄断国产彩管(25-34 英寸大屏幕达 80% 以上,21 英寸在 60% 以上),以期达到卡断彩电同行的大动脉的目的。显像管是老式电视最要紧的部件,卡住它,别人就造不出电视。
可这一回市场没站在他这边。受亚洲金融危机冲击,居民消费意愿下降,家电等耐用消费品销量增速下滑。全国家庭的彩电普及率也快到顶了。据四川长虹财务部门估算," 彩管收购案件 " 的决策失败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 22 亿元。
账本很快就反映了出来,长虹净利润从 26 亿元跌至 5.25 亿元。2000 年 5 月 15 日,四川省绵阳市突然召集媒体,宣布倪润峰不再担任集团总经理。不过赵勇第一任内时间仅 10 个月,倪润峰又回到了台前。
为了消化积压的库存,他把目光投向了海外。2001 年,四川长虹与 APEX 达成合作,希望能借助 APEX 在美国沃尔玛等大型连锁超市的地位进军美国市场。APEX 是一家美国电视品牌,长虹把货大批发了过去,货款却迟迟收不回来,在账上堆成了巨额应收账款。
2004 年夏天,他的职业生涯突然画上了句号。7 月 4 日,星期天晚上,倪润峰在长虹绵阳总部接待了突然来访的省里领导,对方一见面就跟他谈退休。在宣布其卸任的大会上,他并不在会场。
一个月后,2004 年 8 月 12 日,赵勇当选为四川长虹董事长,开始着手处理长虹对 Apex 的巨额应收账款问题。倪润峰把近二十年的心血交了出去,此后很少再公开露面。
他留下的家底是实打实的。在倪润峰任主要负责人近 20 年间,长虹累计产销彩电近 8000 万台、空调近 500 万台、雷达 199 部,累计实现销售收入超过千亿元、利税超过 150 亿元,公司净资产从 1.2 亿元增长至 117.32 亿元,增长了 97 倍。
退休后,有一段对话后来常被人提起。2006 年全国两会分组讨论时,委员们谈到企业退休人员的待遇。倪润峰说,东北地区一些老企业的工程师退休金只有五六百元。去年,我在东北待了 50 多天,听了不少退休工人的抱怨。
他还举了个很小的例子:高血压是老年人的常见病,医生开的一种药,一个月下来就要四五百元,靠那点退休金根本吃不起。这时有委员转头问他:" 倪总,你退休了能拿多少钱?" 倪润峰一摆手,说:" 也就 1000 多元吧。"
他提到自己只用了一句话,话头马上又回到老工人身上。他说计划经济年代国企职工待遇低,牺牲很大,现在老了,补偿可以先不谈,起码要公平。当年算的是老百姓买不买得起电视,这时候算的是退休工人吃不吃得起药。
他自己的日子一直过得很简单。老员工回忆,他 " 无论是在饮食上、穿着上,非常简朴,他为人也非常低调。曾经有作家想给他写自传,他都婉言拒绝了。" 他家里珍藏着长虹下线的第 1000 万台彩电,后来也捐了出去,倪润峰捐出的第 1000 万台下线彩电成了三线建设纪念馆镇馆之宝。
他去世当晚,长虹老员工冯先生当晚 8 点赶到殡仪馆守灵,通宵未眠。第二天来悼念的人 " 超过 100 人,还有人陆续赶来!"
11 月 13 日上午,倪润峰追思会在绵阳市殡仪馆举行,社会各界数百人参加。殡仪馆工作人员说," 一共做了 130 个花圈,殡仪馆放花圈的架子都用完了!" 送行的人里,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者。
灵堂电子屏上的对联,上联写的是 " 敢为人先,千秋浩气壮长虹 "。来送他的老人里,有不少当年就在长虹的生产线上干活,也有不少人家里的第一台彩电就是长虹。
1989 年工厂账上只剩一千多元,他决定降价,让彩电进了普通人家。2006 年自己的退休金也是一千多元,他开口先替那些吃不起药的老工人说话。两笔钱数目差不多,他算账的时候想着的都是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