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黄教授
一艘上百吨的飞船从太空飞回来,被两根筷子夹住了。美国中部时间 11 月 14 日下午,得克萨斯州星基地,这艘 50 多米高的星舰飞船在离地几十米的地方翻身点火,稳稳悬停,塔上那对叫筷子的机械臂慢慢合拢,把它在半空中接住。22 个半小时之前它才从这里点火上天,绕着地球转了十几圈,现在它自己又飞回来了。
人类搞航天快七十年了,火箭上面级从轨道上完整飞回来还被原地接住,这是头一回。隔天,马斯克又把星舰 V4 的全套核心参数一次性晒了出来,尺寸、运力、发动机、推力,全都冲着刷新纪录去的。这套参数传到国内,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差距是不是又拉大了。
这种担心漏掉了一件事,中国当年被国际空间站挡在门外,如今已经自己盖起了一栋楼,今年还接连放了三声巨响,连太空船票都开始卖了,演员黄景瑜都成了 009 号太空游客。把这些事串起来看,马斯克折腾得越凶,越能看出中国航天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有多厚。
马斯克(资料照片)。星舰飞船回收成功后,他随即公布了星舰 V4 全套核心参数
这对筷子夹住的东西有多烫手
飞船回收为什么比助推器难,把两件事摆在一起就明白了。一级助推器分离的时候速度还不算离谱,掉头减速落回原地就行,猎鹰 9 号从 2015 年 12 月第一次陆地回收成功到现在,这套动作就玩得滚瓜烂熟,一年要往天上一百多次。但飞船完全是另一回事,它要从将近两万八千公里的轨道时速扎进大气层,靠四片翼面滑翔减速,整个船身硬扛重返大气层时的高温,最后几秒钟点火翻身,悬停偏差只允许在米的量级。
时间窗口更苛刻,这艘飞船在轨道上飞了 22 个半小时,每一圈都要对准返回发射场的那条路,差一点就只能多绕一圈。同一趟飞行里,一级助推器到最后关头没敢让塔去接,双回收只成了一半,飞船这一半恰恰是更难的那一半。说得直白点,夹住飞船的难度相当于从北京扔出去一支笔,让这支笔自己飞回上海的笔筒。
过去几十年,各国的飞船返回舱都是裹着降落伞往海里扔,捞回来修大半年才能下一次接着用。马斯克的想法是让飞船自己飞回出发的地方,检修完接着上天。筷子合拢的这一刻,火箭两级全复用就差飞船这一步,现在这一步成功了,这一夹的分量全在钱上,回收后都能接着用,火箭上天的费用便宜多了。
第 15 次试飞中,星舰飞船回到发射塔旁悬停,尾部发动机还在喷焰减速
V4 这份参数单,每一行都在改纪录
马斯克晒出来的参数有多夸张,新版飞船拉长到 70 米上下,比现在的 V3 长出四成,光这一个二级的火箭高度就顶得上猎鹰 9 号一整枚火箭。飞船肚子里多装六成以上的推进剂,发动机从 6 台增加到 9 台,飞船自己的推力达到 2700 吨,加上一级的 33 台,全箭 42 台发动机一块点火,起飞推力能有一万吨。
星舰 V4 核心参数,42 台发动机、一万吨起飞推力、200 吨近地轨道运力
一万吨推力是什么概念,当年把阿姆斯特朗送上月球的土星五号,起飞推力大约 3400 吨,这个纪录五十多年没人打破,V4 一出手就是它的三倍。说得形象点,就是一艘万吨级驱逐舰躺在地上,这 42 台发动机要把它整个推上天。V3 运力更狠,能往近地轨道送 100 吨货,V4 直接翻倍到 200 吨,两级还都能回收了接着用。
按太空探索公司自己的算法,完全复用之后每公斤上天的成本有机会压到几十美元,比寄一趟国际快递贵不了多少。V4 载人版的加压空间超过 1000 立方米,比整个国际空间站还大一圈,国际空间站是 16 个国家花了上千亿美元、用十几年时间拼出来的,马斯克打算一枚火箭一次就把更大的空间送上去。
回头看这七十年,上天一直是拿钱烧出来的
人类航天史说白了就是一部烧钱史,而且是国家队烧钱。1957 年 10 月苏联把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天,那颗卫星只有 83 公斤,整个美国朝野震动。1961 年加加林上天,1969 年阿波罗 11 号登月,美国宇航局为了把面子抢回来,阿波罗计划前后投入 255 亿美元,折成今天的币值超过 1500 亿美元,最紧张的那几年,一年要用掉美国联邦预算的百分之四。
烧到后来美国自己都肉疼,航天飞机 135 次飞行摊下来每次超过 10 亿美元,还搭进去两架飞机和 14 名航天员。那个年代能上天只有一种身份,千挑万选的国家航天员,普通人连边都沾不上。
到了 2015 年一切都变了,那年 12 月猎鹰 9 号第一次陆地回收成功,看热闹的人多,看懂的人少,十年之后回收成了家常便饭,发射价格压到传统火箭的三分之一。
1967 年 11 月 9 日,土星五号火箭首次发射。那个年代上天是国家工程,跟普通人无关
中国这边,一步都没闲着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想参与国际空间站,被美国人挡在门外,2011 年美国国会干脆通过沃尔夫条款,明文禁止宇航局跟中国航天有任何双边合作。后来的事全世界都看见了,中国 2022 年底天宫空间站全面建成,到现在十八人次航天员进驻,在轨科学项目排了二百六十多项,今年还要迎来第一位外籍航天员。空间站里也不缺女将,王亚平是中国第一位出舱活动的女航天员,90 后的王浩泽从火箭发动机工程师直接飞上天,成了中国第一位女航天飞行工程师。
神舟十九号乘组,从左至右为王浩泽、蔡旭哲、宋令东,王浩泽是我国第一位女航天飞行工程师
今年中国航天的步子更密,2 月 11 日,文昌发射场那座 120 米高的新塔架第一次执行点火飞行,长征十号完成低空演示验证,梦舟载人飞船同步完成最大动压逃逸试验,一次试验拿下四个中国航天的首次,导流槽扛得住 2000 度高温燃气,瞬时排水每秒 75 吨,整套设施都是冲着载人登月去的。
7 月 10 日,长征十号乙首飞,一子级回来在海上被一张高强度拦阻网稳稳兜住。用网接住火箭,更是全球头一份,是中国人自己闯出来的路。
8 月 19 日,民营企业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遥二升空,一子级在甘肃民勤的场坪上陆地回收成功,中国成了美国之后第二个干成这件事的国家。猎鹰 9 号从第一次回收试验到第一次成功,前前后后折腾了两年多,这个速度放到现在,全世界都得掂量下分量。
回收为什么这么值钱,一子级集中了发动机这些金贵部件,占全箭成本七成上下,液氧甲烷的燃料钱只占发射成本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箭体多飞一次,成本就少点。朱雀三号的设计复用次数不低于 20 次,今年四季度还打算把回收回来的拿去复飞一次。
2026 年 8 月 19 日,朱雀三号一子级展开着陆腿垂直落地,我国首次实现火箭陆地回收
中国更大的棋下在月球上,2030 年前中国人要第一次踏上月球,两枚长征十号分别送梦舟飞船和揽月着陆器,2027 年长征十号首飞,2028 到 2030 年三次无人绕月验证,长征九号的一级可复用构型也排进了 2030 年首飞的规划。我国去年底国家航天局还专门成立了商业航天司,把商业航天纳入国家整体规划,国家队和商业队两条腿一起跑。
老百姓上天,真不是做梦了
世界上第一张太空船票卖出过天价,2001 年美国富商蒂托掏出 2000 万美元,搭乘俄罗斯飞船在国际空间站住了八天,成了人类第一位太空游客。后来维珍银河把亚轨道船票从 25 万美元一路涨到 75 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五百一十九万,照样上千人排队,蓝色起源送了八十六名乘客上天,去年 4 月还飞了一趟全女性航班,流行歌手水果姐和贝索斯的妻子桑切斯都在飞船上,今年 1 月这家公司却宣布暂停亚轨道业务。
2025 年 4 月,蓝色起源全女性航班返回地球,流行歌手凯蒂 · 佩里、贝索斯的妻子桑切斯等六名乘客在飞船前合影
美国人的票价卡在几百万人民币的关口降不动了,把价格砍下来的是中国公司。2024 年 10 月,深蓝航天在直播间预售 2027 年亚轨道船票,定价一百五十万,到手一百万,两张票上架不到二十分钟被抢光,公司老板霍亮说自己也要上天。今年 1 月,穿越者公司卖出三百万一张的船票,二十多位游客签约,名单里有 85 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李立浧,有探路者创始人王静,也有演员黄景瑜,这位在《梦之海》里演过航天员的硬汉,戏里演的上天是假的,这一回是真的。
这趟旅程是在亚轨道飞行十来分钟,飞船送到 100 公里高度,乘客体验几分钟失重,透过舷窗能看见地球的弧线和漆黑的宇宙,然后稳稳落地。身体要求也还好,扛得住三到四倍自身重力的过载就行,比坐过山车高一点,大部分健康成年人练练就够了。穿越者的三步走计划已经排到 2038 年,2028 年亚轨道,2032 年近地轨道呆几天,2038 年飞船绕着月球回头看地球。
有人得说三百万一张票照样是富人的游戏,价格曲线摆在那里,二十五年时间,上天的门票从两千万美元砍到一百万人民币,缩水了上百倍,可复用火箭才刚刚开张,票价往下多降一个零,就是一辆家用轿车的钱。普通人上太空不是梦,这张票正在一截一截降价,而降价最狠的卖家,是中国人自己,因为我们有那个实力,二十年前普通人坐飞机都是梦。
电视剧《幸福,触手可及》剧照,黄景瑜与迪丽热巴
七十年前斯普特尼克上天的时候,中国连一颗卫星都还没造出来,今天马斯克夹住飞船刷屏,我们手里有天宫,有朱雀,有中国人自己造的太空船票,从被拒之门外到自己卖票,这条路中国人整整走了三十年。照这个速度走下去,2030 年的月球上,第一个落脚的八成是我们中国人。这张太空船票降到多少钱你愿意去一趟,十万块一张你心不心动,大伙儿心里的太空票到底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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