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11 月 15 日晚,北京,京东集团发布公告,许冉兼任京东零售首席执行官,辛利军不再担任这一职务,转任公司其他岗位。消息来得突然,距离那场双十一媒体开放日,仅仅过去几天。
那天的辛利军还穿着京东采销的红色马甲,站在台上谈起自己十多年前跑客户、做采销的经历。他的发言并没有显露出即将离开核心岗位的迹象,甚至还专门为京东的新业务站台。台下不少人没有想到,转眼之间,管理层名单就发生了变化。
企业高管调整并不罕见,真正值得琢磨的,是这次调整发生的时间点。
许冉在 2023 年 5 月才接替徐雷,出任京东集团首席执行官。半年之后,她又接过京东零售这块最重的业务。集团最高管理岗位和零售业务负责人由同一人担任,在京东的发展历程中并不多见。
这不是简单的岗位叠加。
京东集团负责投资、技术、物流、健康、工业等多条业务线,京东零售却是最直接面对消费者的一线阵地。商品价格、商家生态、促销规则、用户增长,几乎都集中在这里。许冉同时负责两边,意味着京东将更多决策权收回到一个核心位置。
许冉 2018 年 7 月加入京东,最初担任京东零售首席财务官。熟悉她的人曾评价,她对经营数据非常敏感,很多业务数字不需要翻材料便能准确说出。财务出身的人,往往更在意投入产出和成本边界,这种风格在京东当前的处境下,显然有实际用处。
财务人员擅长看清账目,零售负责人却要面对复杂的人、货、场。一个商品为什么卖不动,未必只是价格问题;一个商家为什么不愿意留下,也不只是流量问题。平台规则、履约成本、品牌关系、用户习惯,任何一环处理不妥,都会反映到销售数字上。
辛利军并不是外部空降者。
他在 2012 年加入京东,先后负责服饰家居、居家生活、生活服务等业务,2019 年担任京东健康首席执行官,并带领京东健康在 2020 年 12 月完成上市。2021 年 9 月,他接替徐雷担任京东零售首席执行官,正好赶上京东需要重新寻找增长方向的阶段。
那份任命本身就带着压力。
辛利军曾表示,接到任命时没有推脱,因为那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但同时也承认,这是自己经历过压力最大、挑战最强的岗位。对一个在公司工作超过十年的老将来说,这种表态并非客套话,而是对零售业务困难程度的直接判断。
京东当时遇到的核心矛盾,可以从一份财报里看得很清楚。
2023 年第三季度,京东集团实现收入 2477 亿元,同比增长 1.7%;经营利润 93 亿元,同比增长 6.6%;归属于普通股股东的净利润为 79 亿元,高于上年同期的 60 亿元。单看集团层面,利润表现并不差,甚至可以说相当稳健。
服务收入达到 524 亿元,占总收入的 21.2%,物流及其他服务收入同比增长 19.3%。这说明京东的物流、技术和供应链服务仍在扩张,原有基础设施正在产生更多收入。
然而,京东最重要的零售收入只有 2120.6 亿元,与上年同期的 2119.2 亿元相比,几乎没有增加。商品收入为 1953 亿元,同比下降 0.9%;日用百货商品收入下降 2.3%,电子产品和家用电器也没有形成明显增长。
账面利润在增加,卖货收入却停在原地。
这组数据说明,京东并没有陷入立即失控的局面,但核心零售业务的增长动能已经明显减弱。服务收入的上升,部分抵消了商品销售的疲软,可它无法完全替代零售规模扩大的意义。
有意思的是,京东在财报中使用了 " 稳健 " 一词。这个词放在成熟企业身上并没有问题,可在竞争激烈的电商行业里,增长停滞有时也会被包装成稳健。投资者真正关心的,往往不是利润能否维持,而是下一轮增长从哪里来。
同一时期,拼多多第三季度收入达到 688.4 亿元,同比增长 93.9%;按美国通用会计准则计算,净利润为 155.4 亿元。两家企业的业务结构不完全相同,不能直接拿数字硬比,但增长速度的落差,足以让京东感到压力。
阿里巴巴的淘天集团同期收入增长也不算突出。三家大型平台都在寻找新的增长来源,只是京东的传统优势更集中在家电、数码和标准化商品,而这些领域过去恰恰最容易受到价格竞争影响。
刘强东的重新发声,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
2022 年底,他回到京东内部参与经营管理。在一次培训会上,他批评部分管理人员过度依赖材料和概念,认为一些人用漂亮的词汇掩盖经营问题。那几次讲话之所以引起关注,不仅因为措辞直接,更因为它表明创始人开始重新介入具体经营。
随后,京东把低价战略放到零售板块更重要的位置。
刘强东曾明确表示,低价是京东过去成功的重要武器,未来仍然是基础性武器。但这句话还有一个前提,即低价必须建立在品质和服务之上。这个前提并不显眼,却决定了京东的低价策略不能照搬其他平台。
京东的根本模式是自营。
平台需要自己采购、备货、建设仓库,再依靠配送体系把商品送到消费者手中。自营带来了正品保障和履约体验,也带来了仓储、人员、运输和库存方面的高成本。价格一旦压得过低,利润会被迅速挤压;价格无法持续降低,用户又可能转向其他平台。
这是一道很难绕开的题。
拼多多依靠平台商家和大规模需求撮合,成本结构相对轻;传统平台拥有数量庞大的第三方商家,商品供给更加广泛。京东要坚持服务品质,又要把价格压到足够低,实际上需要重新改造采购、流量和商家体系。
2023 年,京东推出 " 春晓计划 ",开始大规模吸引第三方商家。第二季度新增商家数量同比增长 417%,并向新商家提供流量扶持。对长期以自营为主的京东来说,这不是一般的招商动作,而是平台生态的一次明显转向。
京东也逐步开放物流体系。
商家可以选择中通、圆通、申通、韵达、极兔、德邦等快递企业,不再被要求全部依赖京东物流。这样做能够降低第三方商家的履约门槛,却也会让京东原有的服务标准变得更加复杂。不同快递的时效、赔付和服务水平存在差异,平台必须重新处理统一体验与开放生态之间的关系。
京东的仓储基础仍然庞大。
截至 2023 年第二季度,京东供应链基础设施资产规模达到 1408 亿元,运营仓库超过 1600 个,仓储网络总面积超过 3200 万平方米。自 2017 年转向技术以来,京东体系累计投入超过千亿元。这样的投入短期内难以带来爆发式增长,却构成了竞争对手不容易迅速复制的能力。
西藏林芝的农产品前置智能仓,就是这种能力的一个缩影。
松茸制品、藏香猪制品、白肉灵芝等高原农产品可以就近入仓,再借助物流体系进入更大的市场。对单个消费者来说,这只是一次购物;对产业链来说,却涉及产地、仓储、运输、销售多个环节。京东的价值,正在于它能把这些环节连接起来。
不过,基础设施并不等于增长。
仓库越多、设备越先进,维护成本和运营要求也越高。如果商品供给不足、订单密度不够,重资产就会从护城河变成负担。京东需要解决的,不只是把货送得更快,还要让更多商家愿意进来,让更多消费者持续购买。
2023 年双十一期间,京东把 " 真便宜 " 作为重要口号。辛利军在台上强调,京东能够依靠规模和供应链为商家提供更好的成本条件,也批评部分销售渠道的佣金和场地费用过高。他的意思很清楚:京东希望把更多利润留给供应商,同时用供应链能力换取价格优势。
但口号和结果之间,总有一段距离。
2023 年双十一全网销售额增长明显放缓,传统电商销售规模同比下降 1.1%,而以内容推荐为基础的新型销售方式仍然保持增长。消费者不再只是打开平台、输入关键词、完成比价,也可能在观看内容时临时产生购买决定。
这种变化对京东尤其棘手。
京东擅长标准化商品和主动搜索,用户往往带着明确需求前来购买一部手机、一台家电或一件日用品。新的消费方式则更强调兴趣、推荐和即时决策。平台不仅要有货,还要想办法让用户愿意停留,愿意被新的商品吸引。
京东并非没有尝试。
采销团队开始出现在镜头前,辛利军也曾穿着红色马甲为相关业务站台。问题在于,京东的内容销售能力还处在探索阶段,供应链优势能否转化成内容吸引力,并不是增加几个出镜人员就能解决的。
线下零售同样在分流用户。
美团闪购、京东到家、饿了么等平台,把商场、超市、便利店和消费者之间的距离压缩到几个小时之内。2023 年双十一期间,京东到家联合超过 40 万家实体门店提供小时达服务。消费者购买日用品时,未必还需要等待传统快递,附近门店就能完成配送。
这意味着京东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淘宝、拼多多和阿里巴巴,而是来自内容平台、即时零售和实体门店的多重竞争。过去的电商竞争主要围绕网页和商品展开,后来逐渐扩展到仓储、配送、内容、门店和消费场景。
有人因此把京东与国美联系起来。
两者都曾在家电零售领域拥有较强影响力,也都经历过经营压力。但京东和国美的基础并不相同。国美后来出现严重困难,与管理层波动、资金压力、供应商关系和转型不顺密切相关;京东则拥有完整的物流网络、技术体系和供应链资产。
所以,京东不会简单重复国美的路径。
但这不代表京东没有风险。国美的经验说明,企业拥有曾经成功的业务,并不等于能够自动适应新的竞争环境。国美也曾尝试发展自己的电商平台,却没有形成足够稳定的用户习惯和经营能力,转型过程中错过了关键窗口。
京东目前最大的危险,不是某一季度数字不好看,而是用户对平台的选择越来越容易改变。
淘宝有会员体系,京东有会员体系,拼多多拥有价格优势,各个平台的商品和服务边界不断接近。用户迁移成本降低之后,忠诚度就会减少。一个平台如果不能同时提供合适价格、稳定品质和清晰体验,消费者很难长期停留。
第三方商家的加入,可以扩大商品供给,也可以改善平台活跃度,但会带来新的管理难题。自营商品与第三方商品如何公平竞争,低价补贴由谁承担,售后标准能否一致,商家是否愿意长期经营,这些问题比增加商家数量更重要。
许冉在 2023 年第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表示,京东会继续完善平台生态,让自营和第三方商品在平台上展开公平竞争。她也提到,第三方商家的变现并不是短期最重要的目标。换句话说,京东当时更看重生态建设,而不是立即从所有商家身上获取收入。
这条路需要耐心,也需要很强的执行力。
刘强东显然并不打算等待。2023 年 12 月,一名京东员工在内部文章中指出促销机制复杂、平台对第三方商家支持不足、低价策略落实不到位等问题。刘强东回应称,这些意见说到了公司的痛点,并承认组织庞大、效率不高,改变需要时间。
他还说:" 京东基础依然在。"
这句话并不是对季度业绩的解释,而是对公司底层能力的判断。京东确实拥有仓储、物流、技术和品牌信任等资产,可这些资产能否转化成价格优势、商家活力和用户增长,还要经过经营结果验证。
许冉接手集团和零售两项工作后,任务变得更加集中。她既要控制成本,又要推动低价;既要扩大第三方生态,又要维持服务标准;既要守住家电数码基本盘,又要进入下沉市场和新的消费场景。
这些目标彼此之间并不天然一致。
价格越低,供应链效率要求越高;商家越多,平台管理越复杂;服务标准越高,履约成本越难压缩。京东能否找到一个平衡点,决定了它会继续成为重资产零售的代表,还是在激烈竞争中逐渐失去原有位置。
至于刘强东是否 " 急眼 ",单凭一次高管调整无法下结论。更准确的说法是,京东已经进入必须重新校准方向的阶段。辛利军的调任、许冉的兼任、低价战略的强化以及第三方商家政策的变化,放在一起看,都是京东试图重新激活零售业务的信号。
市场不会因为企业拥有深厚积累就放慢脚步。
2023 年留给京东的难题,集中在几个具体问题上:低价能否建立在品质和服务之上,重资产能否维持合理回报,第三方商家能否真正融入平台,物流优势能否继续转化为用户选择。答案没有藏在口号里,而在随后一季又一季的商品收入、用户行为和经营利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