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 18 日,宏胜饮料集团的员工没等来年度大会,先等来两份人事文件。一份涉及 36 项任命;另一份《关于李文军等职务任免的通知》任命 4 人,同时免去 173 人的现任职务。名单上多是车间主任、车间副主任这类一线生产干部,财务条线动得更狠,30 名财务科长、5 名副科长集体出局。

同一时间,往年 11 月早该发出的娃哈哈经销商年度大会邀请,迟迟没有动静。去年 11 月 18 日,许思敏还站在那个台上,第一次代表集团发言,说娃哈哈 " 牢牢站稳了近 10 年业绩巅峰 "。一年之后,会议通知没了下文。
这些事都发生在宗馥莉辞去娃哈哈集团董事长之后。辞呈本身早已不是新闻,新闻是它掀起的余波,到今天仍未落定。
一纸辞呈,两种身份
2025 年 9 月 12 日,宗馥莉向娃哈哈集团递交辞呈,辞去法定代表人、董事、董事长等职务。消息一个月后才见诸媒体,10 月 10 日娃哈哈方面确认属实,并称已履行股东会、董事会程序。同一天,董事会任命 1994 年出生的许思敏为总经理,董事长一职空悬。
她在娃哈哈的身份并没有一次性割断。11 月 27 日工商变更完成,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三个头衔一并交给许思敏,而她持有的 29.4% 股权一分未动,仍是仅次于国资的第二大股东。一个月后的 12 月 26 日,她出任宏胜饮料集团法定代表人。
这是她两年里的第二次辞职。2024 年 7 月,她曾以 " 部分股东对经营管理的合理性提出质疑 " 为由递交《致娃哈哈集团全体员工的函》,四天后又被 " 各股东友好协商 " 请了回去。那次反复撕开的口子,此后再没合上。2024 年 8 月 29 日,她正式接任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兼总经理,继承父亲名下 29.4% 股权。
值得注意的是,她辞去的是集团职务,不是生意。娃哈哈商品的实际生产与销售,长期由宏胜承担;商标则留在娃哈哈集团名下。股权结构是三方制衡 —— 杭州上城区文商旅投资控股集团 46%、宗馥莉 29.4%、职工持股会 24.6%,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决定商标怎么用。财新网辞职之前,她曾试图把 387 件商标从集团转至自己持股 51% 的杭州娃哈哈食品有限公司,被国资股东叫停。
只活了 41 天的 " 娃小宗 "
请辞次日,2025 年 9 月 13 日,宏胜系公司流出一份内部通知:自 2026 年新销售年度起,不再使用 " 娃哈哈 " 品牌,改用 " 娃小宗 ",理由是 " 为维护 ' 娃哈哈 ' 品牌使用的合规性 "。据财新报道,宗馥莉给 " 娃小宗 " 定的年销售目标是 300 亿,接近娃哈哈品牌一年实际销售额的八成。
" 娃小宗 " 的微博账号 9 月 30 日完成认证,首款产品是定价 4 元的凝香乌龙无糖茶。但商标本身因多方异议,直到计划叫停也没能通过注册审批。
41 天后,方案撤回。宏胜系业务员通知山东等地经销商打款缴纳保证金,2026 年继续销售娃哈哈品牌产品。" 娃小宗 " 无声退场。
这场短命的换标,把渠道推到了一次公开的选边。杭州一位 2009 年入行的经销商说,他们收到娃哈哈通知,代理 " 娃小宗 " 就取消娃哈哈经销资格。几乎同时,宗馥莉的叔叔宗泽后在杭州办 " 娃小智 " 全国招商会,招商人员直言 " 配方和娃哈哈一模一样,但价格比娃哈哈低 "," 要和宗馥莉一起竞争市场 "。据媒体报道,短时间内签下 150 余家经销商。
人心的账
比商标更早出问题的,是人。
2024 年 8 月起,娃哈哈集团员工陆续被要求终止与集团的劳动合同,改签至宏胜。娃哈哈的薪酬结构是 " 底薪 + 月度奖金 + 年终奖 + 干股分红 ",宏胜实行的则是年薪制。改签意味着沿袭多年的干股分红可能取消 —— 普通员工预估年收入减少两到三成,中高层减少一半以上。
干股分红这套制度始于 1999 年的全员持股,2018 年宗庆后回购员工股份后转为干股。对老员工来说,它既是工资的一部分,也是退休后的保障,更是 " 你为企业付出,企业不会亏待你 " 那句承诺的凭据。
反弹很快到来。近 700 名在职、离职及退休员工组成维权会,数十人将宗馥莉与娃哈哈集团诉至上城区人民法院,请求确认股权回购无效。娃哈哈集团劳动争议诉讼 2024 年全年 4 起,2025 年升至 12 起,2026 年前 9 个月已达 27 起。
旧账也在往外冒。2026 年 8 月,黑龙江虎林宏胜饮料有限公司(原名虎林娃哈哈)因欠缴近百名员工 200 余万元住房公积金,名下 2889 平方米办公楼被法院查封三年。10 月,白山宏胜(原名白山娃哈哈)内部核查发现账实不符,60 多吨塑料粒子 " 不入库就直接拉走 ",警方立案,全厂停产整顿。两家工厂的实控人都是宗馥莉。
渠道先塌了一角
宗馥莉的渠道改革方向不难理解:以年销 300 万元为硬门槛清退中小经销商,考核从年度改为月度、细化到单品,资源向头部集中。问题在于,这项手术落在了市场动销本就疲软的时候。
中小商退场,部分乡镇市场出现覆盖空白;大商为完成任务只能压货,库存和资金成本吞掉利润。2026 年 5 月,一份宏胜集团内部考核通报流出:截至 5 月 9 日,全国发货 5.2 亿元,仅完成任务的 15%,同比负增长 83%;订货金额同比下滑 24%;242 家客户缓发订单金额占比超 40%,22 家被考核关户,7 名区域经理被免职。
保证金是经销商拿真金白银投的票。2025 年 10 月 " 娃小宗 " 风波期间,宏胜系 2026 年度保证金收取任务在许多省份只完成了 10% — 20%,而上一年度是提前完成的。
业绩口径也在收紧。2024 年 11 月,宗馥莉公开表示当年业绩拉齐了十年前的规模,市场普遍预期娃哈哈回到 700 亿元区间;到 2025 年,对外说法变成全年只增长 5 个亿。
另一条战线在法院
家族那条线,同样没有收口。
2025 年 7 月,三名自称宗庆后子女的美国人 —— 宗继昌、宗婕莉、宗继盛 —— 身份首次曝光。他们在香港起诉宗馥莉及建浩创投,要求确认对约 21 亿美元离岸信托的受益权,并申请冻结汇丰账户内约 18 亿美元资产。2025 年 8 月 1 日,香港高等法院发出禁制令与披露令;2026 年 7 月 21 日,上诉庭驳回宗馥莉一方的上诉许可申请,维持原判,并判其支付 25 万港元讼费。同期,三人已在杭州中院提起诉讼,要求分割那 29.4% 股权。
宗馥莉一方出示过一份 2020 年遗嘱,写明 " 所有境外资产由独女继承 ";原告方则提交了一份 2018 年经公证的《非婚生子女权益确认书》。香港法院的命令只是程序性的资产保全,实体判断仍待内地法院。据公开信息,杭州市上城区已成立专项工作组介入处理娃哈哈相关事宜。
明年开春的答案
集团层面的人事,还在晃。
2026 年 10 月 22 日,上任不到一年的许思敏被曝辞职,娃哈哈方面始终没有公开回应。11 月 4 日工商信息显示,他已调整为仅担任董事长,总经理一职再度空缺,接任者没有下文。中国网今日头条与此同时,宏胜系高管持续流失,总裁办主任、销售总经理、法务部部长、生产管理科科长相继离职,四大核心职能岗位全部换血。
把这一年多的时间线摊开,宗馥莉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一个更现代的饮料集团:改签合同、清退小商、切换品牌、扩产建厂、削平地方基地的财权人权。这些手术单独看都有道理,但它们几乎同时落在员工、经销商、股东和家族四拨人身上。
地方基地的 " 小山头 ",一纸免职令就能拆掉。商标授权、代工定价、利润分配这些体外循环的制度安排,拆不动。
这盘账最终要在三个地方结清:杭州中院的法庭、经销商的保证金账户,以及那份还没有发出的经销商大会通知。辞呈递上去十四个月了,这三个地方都还没有给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