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秋天，北京万达索菲特酒店七楼的宴会厅里，灯光打得透亮。

台下坐着几百号人，有基金经理，有券商分析师，还有从香港飞过来的投资人。台上的王健林穿一件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打着一行字：万达商业地产，全球最大不动产企业。

那一年的王健林，说话底气很足。他说万达去任何行业，都要做第一。台下没人觉得那是吹牛。那个时候他确实有资格说这话。

往前数一年，万达商业在香港上市，募资 288 亿港元，创下当时全球房地产行业最大规模的 IPO。

往前数两年，他花了 26 亿美元买下美国 AMC 院线，把北美第二大院线公司收入囊中。再往前数，万达在伦敦、芝加哥、马德里、悉尼同时铺开项目，写字楼、酒店、公寓，一个接一个。

那几年王健林每年的飞行里程都超过五十万公里，私人飞机在首都机场的停机坪上随时待命。他的行程表上，上午在北京见银行行长，下午就可能出现在伦敦金融城，晚上又飞回成都参加一个项目的开工仪式。

万达总部的员工说，老板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但他本人永远精力旺盛。财务部的人最怕跟老板开会，因为他随口就能问出某个项目第三季度的现金流数字，答不上来的人，当场下不来台。

财富的积累速度也在那个时候达到了顶点。2015 年，王健林以 300 亿美元身家超过李嘉诚，成为华人首富。全球富豪榜上，他排在第 21 位。那是中国大陆企业家第一次站到那个位置。那年年底，他在公司年会上说，万达的对手只有自己。

可是到了 2026 年 4 月，北京朝阳区建国路 93 号万达广场的外墙上，" 万达电影 " 四个字被工人用吊车一块一块拆下来。替换上去的，是一个叫 " 儒意电影 " 的新招牌。路过的行人有的停下来看两眼，有的举着手机拍视频。

没人知道这个新名字背后的老板是谁，只知道那个曾经扬言要让好莱坞都颤抖的男人，亲手把自己的招牌摘了下来。

从首富到财富蒸发超过两千亿，中间只隔了十年。

回头去看，真正让王健林在深夜睡不着觉的，可能不是那些动辄上百亿的对赌协议。那种体量的失败，多少还能归结于行业大势、政策变化、周期波动。真正让他心里发堵的，是三笔看起来不起眼的小投资。每笔五个亿，分别给了三个人：他的儿子王思聪，导演张艺谋，还有格力的董明珠。

三笔钱，每一笔都带着人情味，每一笔最后都变成了一根刺。

第一笔钱，给出去的时候，王健林的心情可能是最轻松的。

2009 年，王思聪从伦敦大学学院毕业回国。他在国外读的是哲学，那是个听起来很有品味但找工作不太对口的专业。王健林在儿子面前向来话不多，但那次他开了口：给你五个亿，拿去练手，允许你失败两次。

这是父亲对儿子说的话。五个亿，在当时的王健林眼里，不算什么大钱。万达一年光租金收入就超过一百亿。他只是想看看，这个从小被送出国、和自己沟通并不多的儿子，到底有没有做生意的天分。

王思聪拿着这笔钱成立了普思资本。普思两个字，取自希腊语，意思是 " 普世智慧 "。工商登记资料上，注册资本是五亿人民币，王思聪是唯一的股东。

前几年，普思资本的战绩确实拿得出手。大众点评、乐逗游戏、英雄互娱、笑果文化，这些项目后来都成了行业里的明星。普思累计投了近八十个项目，有六家被投企业成功上市，巅峰时期管理的资产规模超过三十亿。

王思聪本人也从一个富二代变成了投资圈的红人。他说话直来直去，在社交媒体上骂人从不留情面，粉丝几千万，随便一条动态都能上热搜。

万达的品牌部乐见其成，因为王思聪的存在给这家传统地产企业带来了一种年轻人喜欢的流量。那时候有人说，王健林给儿子的五亿，是万达有史以来最划算的一笔广告费。

转折来的很快。

2015 年，王思聪亲自下场做熊猫直播。他出任 CEO，把办公室搬到了上海张江。开局梦幻到不真实。A 轮融资六点五亿，B 轮十亿，累计融资金额接近二十亿。那几年直播行业是风口，资本抢着投钱。熊猫直播的估值一度冲到五十亿，王思聪本人也成了直播行业最耀眼的明星 CEO。

但直播平台烧钱的速度，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为了抢用户，平台高价签约头部主播，签约费动辄几千万。一场赛事的独家版权，价格能谈到一个亿。再加上自制综艺、线下活动、服务器带宽成本，每个月的开支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直播平台的收入模式，在那个时候还远远没有成熟。广告收入有限，用户打赏的分成比例被主播团队拿走大头，电商转化更是没影的事。

烧钱游戏持续了三年。到了 2018 年底，熊猫直播的资金链彻底断裂。普思资本后来公开确认，熊猫直播项目的近二十亿投资损失，全部由普思投资和实际控制人承担。

更麻烦的是，王思聪个人在融资过程中签了保底回购协议，这意味着他不仅要承担平台倒闭的损失，还要对投资方的本金和利息承担个人连带责任。

业内测算，单是熊猫直播一个项目，给王思聪带来的潜在亏损就超过三十亿。当初那五个亿的练手资金，不仅一分不剩，还倒亏出去二十多个亿。

熊猫直播只是开始。乐视体育的投资，一个亿打了水漂。香蕉计划旗下多家公司，年年亏损，靠王思聪个人输血维持。

到了 2025 年 12 月，普思资本持有的上海麦戟文化 8% 股权被拿到司法拍卖平台上处置。评估机构给出的净资产评估值，是负的 166.62 万元。

也就是说，这家公司不仅不值钱，还欠着钱。起拍价定在 10.75 万元，最终有没有人接盘，都成了一件悬而未决的事。

巅峰时期管理资产超三十亿的普思资本，到了 2026 年，核心资产几乎全部剥离，管理规模缩水超过九成。王思聪本人的投资思路也彻底变了。他不再碰那些需要大笔烧钱的赛道，不再追风口。

新公司的注册地址选在江西一个乡镇的村委会一楼，认缴出资额只有二十万、一百万。他做酒吧、餐饮、医美，全是能快速产生现金流的实体小生意。

那个曾经在投资圈呼风唤雨的年轻人，最终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去计算每一分钱的进出。

2026 年 7 月，王思聪从万达产投的董事名单中退出。法律层面上，他完成了和万达体系的债务切割。父子俩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外人很难说清。但生意上的账，已经算得明明白白。

第二笔钱，花在了一个外人身上，但这个男人在文化领域的分量，足以让王健林心甘情愿掏出支票。

2016 年，万达投资张艺谋执导的电影《长城》。总投资额约五亿人民币。

王健林当时的算盘打得很响。那时候万达正在全球扩张文化产业版图，买了 AMC，又收购了传奇影业。

他想把中国故事用好莱坞的工业水准拍出来，然后通过万达自己的全球院线网络发行出去。如果《长城》成了，万达影业的国际地位就立住了，文旅 IP 的全球布局也有了支点。

张艺谋接下这个活。他是中国电影界最有国际知名度的导演，奥运会开幕式总导演，金狮奖得主。论拍大场面，论调度宏大叙事，同时代的导演里没人比他更合适。

电影拍了多久，花了多少钱，过程怎么样，外人不完全清楚。但结果大家后来都知道了。《长城》的豆瓣评分 4.9 分，全球票房约 3.3 亿美元。听起来不少，可制作成本就高达 1.5 亿美元，加上全球宣发费用，亏损是实实在在的。

更重要的是，这部电影在口碑上遭遇了滑铁卢。中国观众不满意，认为故事空洞，东方元素被做成了西方视角下的猎奇景观。好莱坞的评论界也不买账，认为这是一部两边不讨好的怪兽片。

五个亿的投入，换来的是一部被写进电影教科书反面案例的作品。

更让王健林难受的，是后来的事。张艺谋离开《长城》之后，陆续拍了《悬崖之上》《满江红》，一部比一部叫座，合作方变成了其他公司，再也没有万达。等于王健林出钱给张艺谋做了一次商业类型片的练手，学费是万达交的，本事却练到了别人身上。

这件事暴露出来的问题，远不止一部电影的成败。它暴露了万达在文旅产业上的基因缺陷。万达习惯了用造商场的方式去造项目：标准化、可复制、速度快。拿地、设计、施工、招商、开业，每个环节都有成熟模板。

但文旅的核心不是建筑，而是内容运营、文化 IP 孵化、精细化的日常管理。这些东西，恰恰是万达体系里最薄弱的一环。

王健林曾经放话说要让上海迪士尼二十年内盈不了利。最终的结果是，十三个文旅项目打包卖给融创，交易价格 438.44 亿。

那些项目里，有他曾经亲自跑过的每一块地，有他为每一座万达城站台时喊过的口号。卖掉的那天，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万达电影更名为儒意电影，接盘者是 80 后的资本玩家柯利明。这个人的打法和王健林完全不同。他不讲规模，不讲地标，不讲万达广场和文旅城的协同效应。

他讲的是金融手段加 IP 运营，用做投资的逻辑去做文化内容。地产思维在文化行业里的全面溃败，被这一次更名写下了最直白的注脚。

第三笔钱，给的是一个被市场称为 " 铁娘子 " 的女人。王健林后来回想起来，这笔投资大概是最让他五味杂陈的一笔。

2016 年底，董明珠在格力电器的临时股东大会上发了一通火。她力推格力以 130 亿收购珠海银隆，布局新能源客车和钛酸锂电池。但中小股东不买账，投票否决了方案。

董明珠当着全体股东的面拍了桌子，说格力没有亏待过你们。那场股东大会的视频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董明珠没有就此罢手。她转身以个人名义投了十个亿进去，又拉来了几个朋友，王健林、刘强东、中集集团，凑了三十亿。

王健林当时被记者问起这件事，态度很轻松，说董总调研过了就行，他不用查。五个亿，买个面子，也买一个在新能源赛道上的入场券。那几年新能源汽车被政策捧到了天上，王健林正处在万达全球扩张的巅峰期，五个亿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块地皮的零头。

没人能想到，那条船是个漏船。

2018 年，银隆的创始人魏银仓被董明珠公开指控，说他侵占公司利益，涉嫌挪用资金。随后爆出的消息说，魏银仓人已经在美国，丑闻传得满城风雨。银隆的经营状况急转直下，供应链断裂，工厂停产，拖欠供应商货款，一系列问题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董明珠硬撑了三年。2021 年 8 月，格力电器通过司法拍卖平台，以 18.28 亿元的价格拿下了格力钛（银隆更名后）24.54% 的股权。万达旗下的北京红航也在出让名单里。

按照当时格力钛的资产状况计算，净资产只有六千多万，万达那 3.73% 的股权对应的退出价值，大概也就一个多亿。当初投进去五个亿，能拿回来的，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更扎心的是后面的数字。格力电器 2025 年年报披露，对格力钛的长期股权投资原值余额 28.46 亿元，减值准备余额同样是 28.46 亿元，账面价值已经归零。连后来接盘的格力自己都承认，这笔投资已经彻底烂掉了。

当年比格力更早下船的王健林，拿到手的数字，不用财务专家也能算清楚。如果那五个亿当初用来还万达的美元债，按 11% 的票息倒推，七年省下的财务费用都接近四个亿。这笔账，比任何投资回报率的计算都更让人心里发凉。

但真正让王健林难堪的，是董明珠后来在公开场合说的一句话。她说她和王健林根本不算朋友。原话怎么说的，不在这里复述了。但意思很明白：钱投了就投了，人情用完了就用完了，两个人之间连私交都谈不上。

钱没了，朋友也没了。这笔投资，到头来两头不落好。

2016 年，王健林站在牛津大学的讲台上，面对台下几百名牛津学生和学者，神态轻松，语气笃定。他说万达进入的行业，无论是国企还是央企，都没法做万达的对手。

那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之一。那一年的他，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十年后接盘万达广场的，恰恰是央企中建系。那些他曾经扬言不可能成为对手的人，最终成了他资产处置谈判桌对面的买家。

从 2016 年的 2150 亿身家，到 2026 年的 100 亿左右，十年间财富蒸发超过两千亿。这个数字无论放在哪个国家、哪个行业、哪个人身上，都是触目惊心的。

但王健林和同时期那些出事的民营地产老板相比，有一个本质的区别。他没有跑路，没有赖账。

从 2017 年到 2025 年，他累计变卖资产超过 2500 亿，从海外项目到国内文旅城，从酒店到广场，从院线到股权，能卖的几乎都卖了。卖了资产去还债，去兑付理财产品，去填补对赌协议留下的窟窿。

这个过程中，普通投资者没有受到损失。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卖掉多少东西、放弃多少东西，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王思聪也不接班了。2026 年 7 月，他彻底退出万达产投董事职务，只保留很小比例的股权。他新注册的公司开在江西的村委会一楼，做酒吧、餐饮、医美，一个一个都是小本生意。那些认缴出资额，二十万，一百万，看着不起眼，却是真正需要靠自己一笔一笔算清楚的钱。

王健林本人，2026 年 3 月在福建永春露面。身形消瘦，颧骨突出，网友说他瘦成了纸片人。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走路稳健，精神状态还行。有人拍到他在溪边钓鱼，穿着灰色西装，坐在折叠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水面。

有人问过一个问题：如果王健林当初不做这三笔人情投资，守住风控，万达会不会少走很多弯路？

这个问题其实问反了。真正让万达走到今天的，不是这三个五亿，而是另外三个数字：三百亿、三百四十亿、三百八十亿。那是三份对赌协议涉及的金额。那才是真正把万达拖入深渊的决策。

三笔五亿的投资，亏掉的是钱。三次对赌的失败，亏掉的是整个帝国。

而这三笔五亿，只是暴露了同一个问题：王健林在巅峰时期形成了一种 " 我即风控 " 的决策惯性。把时代的红利当成自己的能力，把人情关系凌驾于商业逻辑之上，把个人的判断力无限放大。这种模式在上升期看起来所向披靡，在拐点到来的时候，却是致命的。

王健林曾经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说到了黄河心不死，撞了南墙头也不回，因为到了黄河搭个桥就过去了，撞了南墙搭个梯子就翻过去了。

他确实翻过去了。只是梯子的那头，已经不是他曾经站着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