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 独行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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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14 日,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上,多部门联合宣布推动央企从三方面带头行动:
带头不违约拖欠,确保违约拖欠 " 动态清零 ";
带头少开票、多付现,将对中小企业的现金支付作为 " 硬杠杠 ",严禁开具 6 个月以上的 " 票证 ";
清欠纳入负责人考核,带头打破不合理的行规和惯例。
同期,国务院办公厅印发通知,推动龙头企业率先践行 "60 日付现承诺 "。
四天前,9 月 10 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国办发〔2026〕24 号)里,有一句话写得更直白:
重点关注应付账款规模大且现金类资产充裕的大型企业。
这两个重大政策动作,并不是无的放矢。
就在一个月前,中国建筑交出了 2026 年半年度报告。营收 9758 亿元,同比下降 12%;归母净利润 230 亿元,同比下降 24.3%。
而应付账款 + 应付票据的资金规模达到 1.10 万亿元,同比增长 20.16%,首次突破万亿大关,较 2025 年末增加约 1028 亿元。
同期,中国中铁 8072 亿、中国铁建 6035 亿、中国交建 4341 亿、中国中冶 4027 亿,仅这五家加起来达到了 3.36 万亿,几乎就等于重庆 2025 年的 GDP(3.38 万亿)。

应付账款周转天数方面,中国中铁约 337 天,中国铁建约 263 天,中国中冶约 438 天,行业普遍超过 200 天。
这些数字,足够震撼,那么,它们是怎么形成的?
01
先要明确的是,中国建筑的万亿应付之所以震撼,首先是因为公司的体量足够庞大,它半年营收 9758 亿,是全球最大的工程承包商。
把它的任何一个科目单独拎出来,都是天文数字。
中国建筑年营收突破 2 万亿元,1.11 万亿元应付账款对应的周转天数大概 200 天;其余几家央企的应付周转天数也基本在 180-260 天区间。
横向对比整个 A 股建筑板块,上市公司应付账款周转天数普遍超过 180 天,头部央企的水平并没有明显偏离行业常态。
常有人拿民营建筑企业的短账期做对比,其实忽略了最核心的差异:民企账期短,往往不是因为更愿意付钱,而是自身信用背书不足,没法长时间占用上游资金。
对供应商来说,给央企更长账期,本质是用时间换确定性——回款慢一点,但坏账风险低;给民企短账期,是因为不确定性高,不敢放太长账。
更进一步说,应付账款本身就有双重属性:它既是工程模式下的正常经营产物,毕竟建筑行业天然是先施工后结算,有时间差很正常;
同时它也是一种无息的经营性融资,账期越长,相当于从上游拿到的免费贷款越多,对企业利润的贡献越直接。
二者之间的边界,在于账期是否超出了行业共识的合理范围。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 " 万亿 " 这个量级本身,而是近三年的趋势:建筑央企应付账款的增速持续高于营收增速,周转天数逐年攀升。
换句话说,行业整体的资金周转速度在变慢,企业对上游资金的占用强度在提升。这也是此次政策出台的重要背景。
02
亿规模的形成,不是某一个因素导致的,而是行业模式、资金传导和市场地位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是工程结算的天然时间差。
建筑行业的生产和付款节奏,从规则上就是错位的。
一个工程项目短则 1-3 年,大型基建周期甚至长达 5 年以上,而付款是分阶段走的:
施工过程中,业主只按已完工程量的 70%-80% 支付进度款;剩下 20%-30% 的尾款,要等项目竣工、完成结算审计之后才能支付;最后还有 3%-5% 的质保金,要等两年缺陷责任期满后才会结清。
从头到尾算下来,从开工到收回全部款项,普遍要 3-5 年时间。
但施工期间的建材采购、劳务分包、设备租赁都需要持续付款,回款和付款之间的缺口,天然就需要通过占用上游资金来填补。
这些年,EPC 总承包模式普及,又进一步放大了这个效应。
央企作为总包方中标后,会把设计、土建、安装、采购等环节拆分分包给数百家甚至上千家下游企业。
产业链每多一层,付款周期就多一重滞后——业主晚付 1 个月,总包对分包商的付款可能就会晚 1.5-2 个月,链条越长,末端的账期被拉得越长。
其次是资金压力的自上而下传导。
如果说商业模式是先天属性,那上游甲方回款放缓,就是近年应付账款持续增长的直接原因。
建筑央企的核心客户,一类是地方政府、城投平台,一类是房地产企业。
近些年地方财政收支承压、城投债务约束收紧,再加上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业主方的支付能力明显下降,直接体现为建筑央企的应收账款规模持续膨胀。
2025 年末,七大建筑央企应收账款合计已超过 1.47 万亿元,回收周期不断拉长。
建筑行业有个默认的现金流逻辑:收多少,付多少。
行业数据显示,2025 年建筑发债企业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同比拉长 21 天,同期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同比拉长了 41 天,达到 270 天。
这个差值背后,就是企业在主动拉长对下游的付款周期,对冲上游回款的恶化,把甲方带来的资金压力沿产业链向下转移。
最后是央企独有的信用溢价。
同样是建筑企业,只有央企能支撑起万亿级的应付规模,核心在于其规模和信用优势。
一方面,建筑央企是国内最大的工程采购主体,掌握着行业最核心的订单资源。
在行业需求偏弱的阶段,中小供应商为了获取稳定业务,普遍愿意接受 3-6 个月甚至更长的账期,账期本身就是竞争订单的重要筹码。
另一方面,央企主体信用等级高,违约风险极低,供应商普遍有 " 账期长但回款稳 " 的预期。
这种信用优势是民企无法复制的——同样是延长账期,央企提出来是行业惯例,民企提出来可能就没人愿意合作。
对净利率普遍不足 3% 的建筑行业来说,无息应付账款的价值很高。
粗略估算,应付账期每拉长 30 天,头部央企就能节省数十亿级别的财务费用,这比压缩成本、提升效率的见效更直接。
03
万亿级的应付账款,不只是企业报表上的一个数字,它更像一面镜子,折射出基建产业链的运行逻辑和宏观经济的微观表现。
它反映了基建投资的资金循环逻辑。
本质上,基建资金的拨付节奏慢于项目施工节奏,中间的资金缺口并不是由央企独自承担,而是通过应付账款这一载体,分散给了产业链上成千上万的供应商与分包商。
建筑央企在其中扮演了资金缓冲带的角色:上游承接财政与地产的回款压力,下游通过应付账款将压力分散到整个行业生态。
某种意义上,广大中小建筑企业,在为基建投资的资金滞后提供隐性的资金垫付。
它也反映了建筑产业链的权力结构。
整个产业链形成了 "甲方—央企总包—专业分包—劳务 / 材料供应商" 的金字塔格局,越往底端,资金话语权越弱,账期也越长。
头部央企凭借规模优势与信用背书,占据了产业链的核心位置,既可以向上游争取付款条件,也可以向下游传导资金压力。本质上是产业链头部企业对下游的资金虹吸,也是产业强弱分层在财务上的直接体现。
它还是地方财政状况的微观镜像。
建筑央企应付账款持续增长的周期,恰好与地方财政承压、城投债务规范的周期高度重合。
财政宽裕时,工程款拨付及时,央企回款顺畅,对下游的付款自然也快;财政紧张时,工程款支付延迟,央企应收账款增加,应付账款也会同步增长。
04
回到此次国资委的三项要求,确实切中了行业长期存在的积弊,对缓解中小企业回款压力有明确的积极意义。
但也需要客观看到,万亿应付账款是系统性问题,单靠要求央企带头付款,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最直接的效果,是规范支付环节的灰色操作。
比如限制 6 个月以上的票证、提高现金支付比例,会直接压缩商票贴现、工抵房等变相拉长账期的空间,让账面账期更贴近实际账期,降低中小企业的隐性资金成本。违约拖欠动态清零的要求,也能直接遏制恶意拖欠的行为。
但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央企付款的源头是甲方的回款。
如果地方财政和房地产端的资金压力没有得到缓解,只要求央企加快付款,相当于让央企独自承担整个产业链的资金压力。这会消耗企业的现金流储备,甚至可能反过来影响央企自身的经营稳定性。
说到底,治理下游的应付问题,得先疏通上游的应收环节。只治理末端,不解决源头,效果终究有限。
从目前的情况看,建筑央企的应付账期虽然持续拉长,但整体仍在行业惯例范围内,尚未突破信用底线。
但如果趋势持续演进,风险也会逐步累积。中下游企业的利润空间已经被压缩到较低水平,很多建材、劳务企业净利率不足 2%,资金成本持续上升会让更多企业陷入 " 越做越亏 " 的困境;同时行业三角债链条越拉越长,资金周转效率持续下降,整个体系的脆弱性会不断提升;
再加上现房销售制度的推进,房地产企业的回款周期进一步拉长,新的资金压力还会继续沿产业链向下传导。
05
结尾
总的来说,建筑央企的万亿应付账款,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评判问题。
它是工程商业模式、宏观资金环境、企业市场地位、考核激励机制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是整个基建产业链资金循环的缩影。
此次政策出台,是一次重要的边界校正,为产业链的支付行为划定了更清晰的规则,给了中小企业更明确的预期。
但要从根本上改善回款环境,最终还是要从源头疏通资金循环,让上游的回款顺畅了,下游的付款才能真正顺畅起来。(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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