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的科技圈,被一篇文章彻底点燃了。

一篇署名 " 幽素 " 的 7.5 万字离职长文《置身钉内》在阿里巴巴内网发布后迅速出圈,刷屏全网。紧接着,钉钉原副总裁、AI 表格负责人马锐拉发布《置身钉外》,宣布自己已于 5 月办完离职手续。6 月 10 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地在内网发帖,措辞严厉地批评钉钉管理 " 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
6 月 11 日,阿里巴巴宣布钉钉 CEO 无招卸任。
要理解钉钉今天的困局,得从 2025 年 3 月底那场人事变动说起。
阔别钉钉四年的创始人陈航(花名 " 无招 ")回归出任 CEO,原 CEO 叶军调离。叶军在任四年,把钉钉用户数从 3 亿推至近 8 亿,订阅收入突破 30 亿元,但 " 云钉一体 " 战略推进不力,AI 创新也滞后于竞品。阿里需要无招回来破局。

无招没让人失望——至少表面如此。
回归四个月内,团队分析了 1850 项用户需求,修复了 574 个问题,改造了 20 多条产品线,迭代密度在钉钉近三年史上实属罕见。2025 年 8 月,钉钉 8.0 版本发布,全面转向 AI 原生,被内部称为 "AI 钉钉 1.0 版本 "。
真正让行业震动的,是 2026 年 3 月的发布会。无招发布了 AI 原生工作平台 " 悟空 ",并宣布已完成底层代码全面重构——不是给老产品加 AI 功能,而是把钉钉彻底打碎,重建成一个可以让 AI 直接调用和操作的平台。无招在发布会上说:" 过去是人用钉钉来工作,未来是 AI 用钉钉来工作。"
与此同时,钉钉推出了一系列针对中小企业的 AI 服务。"AI 差旅 " 与高德、支付宝合作,实现免垫资免报销,杭州某企业启用后报销周期从 10 天缩至 3 天,月差旅费节约 15 万元。"AI 印 " 整合设计印刷全流程,"AI 听记 " 提供实时多语种翻译和会议纪要,把原本大企业才能享受的服务下沉给了更多中小企业。
悟空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工作组织方式。它把钉钉的审批、会议、表格等全场景能力拆解为 AI 可调用的原子化模块,用户可以下达 " 招人 "" 做 PPT"" 写代码 " 这类自然语言指令,AI 自主拆解并执行。
与此同时,钉钉在硬件领域也在发力。不同于飞书与安克创新的生态合作模式,钉钉选择深度自研,将硬件视为 AI Agent 的物理载体。这场 " 硬件 + 软件 +AI+ 生态 " 的全链条竞争,已超出传统办公软件的范畴。
技术上是激进的。问题在于,激进的技术转型需要一个健康的内生秩序来承载——而钉钉的内生秩序,恰恰在最关键的时刻出了问题。
2025 年中国协同办公市场规模突破 300 亿元,钉钉 32.7% 的市占率居首,企业微信 23.4% 次之,飞书 18.9% 第三。但真正的竞争在数据深处——飞书的用户规模不到钉钉的 15%,2024 年订阅收入却超 21 亿元,相当于钉钉同期约 30 亿元收入的七成。用更少的用户撬动更高的付费密度,这是钉钉最不愿面对的对比。
付费转化率是更痛的一点。钉钉有 2600 万家企业组织,付费组织不到 20 万。庞大的免费用户群成就了规模,却让商业化成了填不平的窟窿。飞书 CEO 谢欣在公开场合直言 " 飞书多维表格比钉钉领先至少 12 个月 "。
更值得玩味的是用户的情绪。香港办公实测中,钉钉的 " 已读回执 " 被视为职场焦虑源,有员工吐槽 " 未回讯息像欠债,压力大过交租 "。钉钉被贴上了两个对立的标签:老板眼里好用的管理工具,员工眼里帮着老板监控自己的 " 帮凶 "。
" 管理工具 " 是钉钉的来路,也可能是它的天花板。
最能说明钉钉深层矛盾的,莫过于《置身钉内》这封万言书。
文章作者幽素是 ONE 项目的核心产品经理。ONE 被无招定位为 " 钉钉面向 AI 时代的新首页 ",核心逻辑是用 AI 把散落在聊天、文档、日历中的信息提取、分类,按优先级主动推送给用户,实现从 " 人找事 " 到 " 事找人 " 的转变。巅峰期日活约 300 万,但幽素在长文中复盘了这个明星项目的溃败:目标太多,既要给员工减负,又要做 AI 换代门面,还要探索商业化—— " 既要又要还要 " 的顶层设计让产品四不像,最终被悟空取代。
文章揭露的远不止产品问题。幽素描述了一种 " 权力美学 ":无招要求应聘者完成 " 族谱上钉 " ——把 6 个以上家人拉进钉钉建组织树;团队推出 " 望舒行动 ",盯着对面飞书办公室的灯,对方不熄灯谁也不能下班。高压管理之下,钉钉团队从 2025 年初约 1900 人缩减至 2026 年初约 1600 人,一年流失超 300 名员工。AI 业务骨干马锐拉和 ONE 核心产品负责人先后离职,核心团队出现断层。
对于这一切,钉钉 CEO 无招的回应是:" 创业者会选择跟创业者在一起。" 这句话在内部引发了巨大反弹。
6 月 10 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发帖表态,措辞严厉:" 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这种管理方式 "," 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这个级别的公开批评,在阿里历史上极为罕见。
如果把视野拉得更远,钉钉的困境并非孤例。它是一个缩影,折中国互联网行业在 AI 时代面临的普遍命题。
钉钉的核心矛盾在于:付费方是管理层,使用者是员工。产品的管控基因—— DING、已读未读——解决了老板的管控焦虑,却把员工推向了对立面。飞书的产品逻辑从 " 让使用它的人自愿留下 " 出发,钉钉则始终在管控与减负之间摇摆。问题是,AI 时代需要的是帮员工干活,而不是帮老板盯着员工。
竞争格局同样耐人寻味。钉钉从管理入手,企业微信从连接入手,飞书从数据协同入手——三巨头路径分野的背后,是各自基因的必然选择。但竞争正从软件蔓延到硬件。当远程办公和混合办公普及,软件功能日益同质化,硬件成了差异化竞争的新战场。这是一场更复杂的战争。
更值得警惕的是,钉钉遇到的问题正在整个互联网行业蔓延。当企业增长放缓,向内加压、强化管控成了本能反应——用准时化汇报、数据化考核、绩效排名来追求 " 确定性 "。但这种确定性往往是幻觉。《置身钉内》戳中的,远不止钉钉一家公司的痛处。
6 月 10 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帖文的末尾写道:" 相互尊重、视人为人、有情有义,是我们的文化底色。无论时代如何改变,技术如何发展,这些底色阿里巴巴一定不能改变。"
这话说得庄重诚恳。真正的考验不在内网的一纸帖文,而在于这些 " 底色 " 能否在每一个管理决策中真正落地。

钉钉能不能走出来,不仅要看悟空是不是真的 " 成佛 ",还要看它的组织文化会不会一并重生。8 亿用户和 300 亿市场只是起点,终点终究在 " 人 " 身上。如果 AI 只是把 " 已读 " 升级成了更精准的监控,钉钉就不是在进化,而是在强化所有职场人最不愿意面对的那种权力结构。
钉钉的困局不止是钉钉的。它给整个行业提供了三个可写进企业案例书里的命题:AI 生态时代,工具与人的关系是什么?规模与效率的天平如何平衡?制度和文化的坐标又该如何校准?
走出困局的钥匙,或许就藏在钉钉最初的问题里——技术和人,谁是服务者?谁是被服务者?这一次不能再答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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