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 帮你协商还款 "、" 帮你停催 "、" 帮你分期减免 "．．．．．．当焦虑的负债人在社交平台刷到这些，往往就站在了圈套边缘。发布这些内容的背后机构披着 " 法律咨询 "、" 代理维权 " 之类的外衣，但并非真正专业法律服务机构，而是金融黑灰产。他们将客服电话、投诉渠道和施压话术包装成高价产品，利用负债人的焦虑和信息差牟利。

" 我们做的就是冒充负债人打电话给平台，不处理就威胁投诉到 12378。" 离开代理维权行业后，一名前从业者这样概括这门生意，先是通过社交平台引流收费，再冒充客户与金融机构沟通，甚至以 " 即将起诉 "、" 有新政策 "、" 可以规避风险 " 等说辞诱导追加费用。而真相，却只是替客户打了几个他们自己也能打的电话。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多次提示，" 代理维权 "、" 反催收联盟 " 等行为已形成有组织的黑色产业链、非法利益链，严重扰乱金融市场秩序，并提醒消费者依法理性维权，警惕所谓 " 债务优化 "、" 代理维权 " 机构。

清除这条灰色产业链，已成为行业的重要议题。招行、平安等银行机构、京东金融、蚂蚁消金等消金平台以及各类相关企业，纷纷重拳打击金融黑灰产。不久前，乐信旗下分期乐全网发起金融黑灰产线索征集。曾供职于一家西南地区 " 法律咨询公司 " 的一名中介讲述了金融黑灰产如何利用信息差、标准化话术和负债人的恐惧反复收割客户的真实内幕。

以下是他的自述：

招聘说是 " 电话秘书 "，实际是冒充负债人接催收电话

我以前做过贷款业务，就是推销贷款。后来我又做过一段时间运营，再后来找工作，阴差阳错进了一家 " 债务调解 " 公司。

招聘时，对方说岗位是 " 电话秘书 "。听起来像是帮客户接电话、处理事务。真正进去之后，我才发现，工作就是帮负债人接催收电话、代他们和平台、银行沟通。刚开始，我也没完全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行业。公司怎么教，我就怎么做。

我 2023 年 12 月入职。最早我所在的部门叫电话秘书部门。客户会把自己的电话设置呼叫转移，平台打过来后，电话就转到我们这里。一开始，我们会以第三方秘书的身份接电话，比如说 " 我是他的电话秘书，会帮忙转达 "。后来慢慢就变成以客户本人的名义接电话。

平台问：" 你是某某本人吗？" 我们就回答：" 是。" 接下来，对方可能会问账单为什么没处理。我们就按照客户提前填写的信息来说，比如暂时没工作、收入下降、家里出事、生病、公司发不出工资，或者现在以贷养贷，暂时处理不了。

客户进入系统时，一般会填写自己的负债情况：欠了哪些平台、每个平台多少钱、为什么逾期、总负债多少、联系人信息等。我们就根据这些内容去说。后来，电话秘书部门被合并到调解部门，我也开始正式做所谓的 " 调解 "。

调解团队大概有 40 多人，分成 4 个组，每组 10 个人左右。我个人手上最多的时候大概有三四千个客户的资料。

销售最关心两件事：你欠哪个平台、欠了多少钱

公司大致分三块：销售、调解、电话秘书。后来电话秘书和调解合并了。销售负责获客和签约。客户主要靠广告投流获得，比如小红书。

广告一般会盯着负债人、逾期人、频繁申请贷款的人。比如一个人最近经常浏览贷款申请、债务咨询，或者搜索逾期怎么办、被催收怎么办、负债法律咨询这类内容，就很容易被相关广告推到。

销售拿到线索后，会问客户几个问题：你欠哪些平台？每个平台多少钱？有没有逾期？现在想解决什么问题？其实销售最关心的是两个信息：平台名称和欠款金额。因为收费就是按这些来的。

客户签约后，销售会把客户、我们（调解人员）拉到一个群里。客户设置呼叫转移，签协议，我们就开始冒充客户跟平台沟通。

最常见的服务：让平台说出一句 " 不会联系第三方 "

很多人找我们，最害怕的不是还不上钱，而是被联系家人朋友、被单位知道。所以我们做的就是帮客户给平台打电话，确认一件事：本人没有失联的情况下，平台不能联系紧急联系人和通讯录中的人。

比如我会以客户名义打给平台：" 我在你们平台有一笔借款，现在暂时处理不了，可能马上逾期。我担心逾期后你们联系我的紧急联系人，或者我的通讯录的其他人。我本人没有失联，你们这边会不会联系第三方？"

平台客服一般会说：" 在本人未失联的情况下，我们不会联系紧急联系人。"

我们要的就是这通录音。拿到录音后，服务就算完成了。之后我们会在群里发一段文字，写明客户姓名、平台、方案，然后让客户回复 " 同意 "。这个截图会保存下来，后面销售就可以继续收尾款。

听起来像是我们帮客户争取到了什么，但说实话，对正规平台而言，这本来就是平台自己的规则，负债人没有失联的情况，不会联系第三人。客户自己打电话，也能问到同样的答复。

" 客户自己打也可能成功 "，代理维权赚的是信息差

这个行业最核心的地方就是信息差。普通客户不知道该打哪个电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可能只知道 App 里的客服电话，但我们手里有一张表。

表里写着每个平台的消保电话、资方电话、能做什么政策。比如哪个平台能停催，哪个平台能分期，哪个平台能做本金结清，哪个平台有减免，哪个平台比较好说话。

客户不知道这些。他们也不知道，遇到客服拒绝时该怎么办。我们就靠这些信息差赚钱。

还有一个区别是话术。很多客户自己打电话，不知道怎么表达。我们做久了，知道怎么把话说到平台能接受的范围里。

但如果说这件事有多神秘，其实也没有。很多所谓 " 调解 "，就是反复打电话，反复磨。客户除了不想被催收，还有一个常见诉求：减免、分期、延期。

客服不行找贷后，贷后不行找资方：所谓调解就是反复磨

客户一般想延期，但很多平台实际上没有真正的延期政策。我们就会用 " 不失联、不联系第三方 "、" 降低催收频次 "、" 停催一段时间 " 等方式，实际上并没有做到延期，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如果客户有钱想一次性结清，我们就去谈减免。比如我会打电话给平台说：" 我在你们这里有一笔欠款，现在想一次性结清，看有没有减免政策。" 客服可能说没有，也可能说帮忙上报贷后。贷后或者催收回电话后，我们再继续谈，问能不能减免利息、手续费，甚至能不能减到本金。

如果平台给的方案客户不满意，我们就继续磨。所谓磨，有时候就是一遍遍打电话，有时候是跟客服争，有时候是换渠道。客服不行，就找贷后。贷后不行，就找资方。我们会去联系资方消保，说客户想结清，但平台给的方案客户接受不了，让资方协助反馈。

" 不处理就打 12378"，监管渠道是我们的施压话术

我们有时就会用到威胁投诉。一般话术是：" 如果你们不帮我处理，我就联系资方。"" 资方不处理，我就找监管、打 12378。"

我们入职培训时，会有一张表。这张表会写清楚每个平台能做什么。比如某个平台能停催几天，某个平台可以分期，某个平台能本金结清，某个平台有消保电话，某个平台要找资方，某个平台很难谈。我们基本就是照着这张表操作。

我们的收费并不便宜。收费比例不是固定的，销售会根据客户情况定价，但公司会有最低标准。一般是按平台、欠款金额、服务项目来收。

我见过一个客户，单个平台欠款 5.3 万，合同金额是 3500 元。先交定金，中间再交一部分，平台做完后再结尾款。

还有一个印象很深的客户，上海人，负债 13 个平台，总账单大概 69.5 万，包括网络贷款、信用卡和银行信贷。金额超 50 万，属于重点客户，需要上报领导。他的情况是公司出问题，收入受影响，后来只能以贷养贷，最后撑不住了。找我们帮他处理。这种大额客户，服务费可能达到十几万。

销售收入也主要靠这个。销售收入很高，一个月几万是有可能的，因为他们按收款金额和尾款提成。

方案做完还会告诉客户还有风险，方案不满意也不退款

如果客户对服务不满意，我们一般会先安抚。话术大概是：" 目前平台只能给到这个政策。"" 如果想要更好的方案，可以再等一段时间。"" 逾期时间长一点，后面可能有新的政策。"

退款一般很难。公司通常会说，服务已经开始，人员成本已经产生，所以不能退。会说：" 你把尾款结清，我们安排调解老师加急处理。" 或者 " 你多付一点，我们优先推进。"

客户并不是一个平台处理完就彻底结束了。一个客户的服务，不会因为某个平台 " 做完了 " 就真正结束。

客户会被长期跟踪营销。隔段时间，我们就会再次联系客户，说：" 现在平台那边可能要走起诉流程，你这边有点风险。虽然之前做了方案，但账上还是有隐患，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个风险规避掉？如果要的话，再签一个合同，付多少钱，我去帮你处理。"

至于平台到底有没有结清政策，会不会起诉用户，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这么说，就是为了推动客户继续付费。

我现在离开了这个行业。回头看，这个行业并没有包装得那么神奇。

很多所谓 " 专业调解 "，其实只是替客户打电话、反复沟通、争取平台原本就存在的政策。很多事情，用户自己也能做。

只是他们不知道该打给谁、不知道该怎么说。而我们赚的，恰恰就是这部分信息差，以及负债人面对债务时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