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 10 日,阿里巴巴内部一纸禁令正式生效:全员被要求卸载 Anthropic 旗下的 Sonnet、Opus、Fable 等模型系列,以及 Claude Code 在内的 Agent 产品,内部渠道推荐以自家的 Qoder 作为替代方案。这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供应商风险处置,却因为发生在中美 AI 角力的敏感节点上,被外界赋予了远超其本身的象征意义。
导火索要追溯到 6 月 10 日。据外媒披露的信函内容,Anthropic 政策负责人致信美国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指控与阿里巴巴通义千问实验室相关的操作者,在 4 月 22 日至 6 月 5 日期间通过约 2.5 万个账号,与 Claude 进行了超过 2880 万次交互,将其定性为 " 迄今已知规模最大的模型蒸馏攻击 ",意图借此加速追赶 Claude 在软件工程与智能体推理上的能力。阿里方面并未就具体指控内容公开置评。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 Anthropic 第一次使用这套说辞——今年 2 月,该公司曾以几乎相同的表述指控 DeepSeek、月之暗面和 MiniMax 三家机构,彼时用于此类 " 蒸馏 " 研判的账号规模约 2.4 万个,交互量约 1600 万次。而 " 蒸馏 " 本身作为一种用强模型输出训练弱模型的技术手段,在业界并不鲜见,争议焦点其实并不在于是否使用了这项技术,而在于是否存在虚假账号、是否绕过服务条款与地域限制。这层区别在传播中常常被简化和忽略。
而阿里对 Claude 的禁令,追根溯源,直接触发点其实并非这封指控信本身,而是 Claude Code 被曝出一起代码层面的问题:有开发者逆向分析发现,Claude Code 自今年 4 月起的某个版本中,存在一套通过读取本地时区、识别代理或 API 地址中是否包含中国云厂商关键词,进而对中国用户做隐性标记的机制,Anthropic 工程师后来承认这是一项 " 实验性 " 设计,并于 7 月 1 日将相关代码回滚。
换句话说,这更像是一次以数据与代码安全为由的防御性切割,而不完全是对指控信的对等反击——但两件事情在时间线上高度重叠,客观上让 " 阿里反制 Anthropic" 成为最容易被接受的叙事。
这半年,阿里在 AI 赛道上遭遇的风波,很少真正发生在技术本身。
地缘政治:绕不开的隐形 " 对手 "
2025 年 2 月,苹果与阿里巴巴宣布合作,由阿里最新模型为中国内地版 Apple Intelligence 提供支持,这本是一次双赢——苹果需要一张合规的本地化牌照,阿里则需要一个体量巨大的 C 端入口。但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双方合作开发的相关 AI 功能提交审核后,卡在了网信办的审批环节,知情人士将其归因于中美关系不确定性加剧后,监管方对涉美合作的审查普遍趋于审慎,AI 这类关键领域尤为如此。
更直接的狙击来自大洋彼岸。去年 11 月,就在千问 App 发布当天,有外媒援引一份白宫方向流传的国家安全备忘录,暗示阿里巴巴与解放军在针对美国目标的行动中存在技术关联,但相关报道本身也承认,这一说法尚缺乏可供核实的事实支撑。
今年 6 月 8 日,美国国防部更新所谓 " 中国军事企业名单 ",阿里、百度、比亚迪等企业在列;6 月 23 日,阿里正式向加州联邦法院起诉美国国防部,要求撤销认定,理由是决定既未给予申辩机会,也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此前,小米、禾赛科技等企业都曾通过类似诉讼成功脱离该名单。
这些插曲与阿里的模型能力本身几乎没有关联,却实实在在牵动着资本市场的情绪——蒸馏指控曝光当日,阿里港股一度重挫,创下阶段新低。对于一家把身家押注在全栈 AI 战略上的公司而言,技术曲线越是陡峭,绕不开的政治噪音似乎也越密集。
比外部压力更棘手的坎,是组织内耗
如果说地缘政治是外部变量,那么组织内部的消耗,是阿里近期更难绕开的一道题。
6 月 4 日,前钉钉悟空事业部 AI 产品经理滕雅辛在阿里内网发布了一篇长文,详细复盘了钉钉旗舰 AI 项目 "ONE" 从立项到调整的全过程,核心指向团队中存在的向上迎合、高压内卷、领导意志凌驾产品逻辑等问题。六天后,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地在内网发文,对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提出批评,随后钉钉 CEO 陈航(花名 " 无招 ")卸任,由 1992 年出生的陈宇森接棒。与此同时,通义大模型的核心人物周靖人被晋升为首席科学家,不再分管具体产品线,这一调整在技术圈内被解读为 " 荣誉性调岗 " 还是 " 权力收缩 ",看法并不统一。
而在更早的 3 月初,通义实验室原本计划把 Qwen 团队从一体化的垂直整合架构,拆分为预训练、后训练、多模态等各自独立的水平分工单元。这一调整触发了一连串意料之外的连锁反应:就在 Qwen 团队完成 Qwen3.5 轻量化系列开源发布的次日凌晨,一直主张 " 预训练—后训练— Infra 应更紧密结合 " 的技术负责人林俊旸在社交平台上宣布卸任,随后 Qwen Coder、多模态方向的多名核心贡献者相继跟进离职。
阿里管理层随即召开全员会议紧急 " 救火 ",强调调整是团队扩张而非收缩,且 " 沟通没有处理好 "。但一位当时年仅 32 岁、刚被破格提拔为阿里最年轻 P10 专家的技术灵魂人物在业务巅峰期出走,仍然给外界留下了强烈的不确定性观感。
这两起事件叠加在一起,共同指向了一个尴尬的现实:阿里 AI 的能力在持续提升,但把能力转化为稳定商业成果和团队信心的路径,却屡屡被非技术层面的组织摩擦打断。
技术实力之外,阿里需直面产品能力差距
从技术底座看,阿里其实并不逊色。今年 6 月,通义千问接连发布了两款重量级产品:6 月 16 日的 Qwen-Robot 系列,首次为千问家族补齐了完整的具身智能模型体系,涵盖操作、导航与世界模型三大方向;6 月 24 日的 Qwen-AgentWorld,则是首个原生语言世界模型,能在软件工程、终端、网页操作等七大领域模拟智能体交互环境,其 397B 参数版本在官方评测基准 AgentWorldBench 上的综合得分甚至超过了同期的 GPT-5.4。单看模型能力,千问已经跻身全球第一梯队。
但 Agent 时代真正的战场,早已不只是模型能力的比拼,而是产品能不能 " 打进 " 用户的日常工作流。以腾讯为例,其 WorkBuddy 这类桌面级 Agent 产品今年以来持续迭代,接入企业微信、微信支付、腾讯文档等自有生态,已经形成了个人、开发者、企业级的完整矩阵,用户规模的扩张速度明显快过千问同类型产品的市场声量。
反观阿里,通义系模型在开源社区收获了大量技术极客的认可,但真正能在 C 端和企业市场里成为 " 人人在用 " 的现象级 Agent 产品,目前还不多见。
阿里的短板,与其说是模型能力,不如说是产品化、场景化、商业化的综合落地能力——而这恰恰是最容易被组织架构调整、战略摇摆和外部政治压力打断的一环。一个团队如果频繁把精力耗费在应对突发的人事变动和监管审查上,留给打磨产品体验的时间和心力自然会被挤压。
回过头看,过去这半年阿里 AI 经历的每一次跃升,几乎都伴随着某种与技术无关的拉扯:从苹果合作卡在审批环节,到被卷入涉军名单的诉讼拉锯;从千问团队的架构调整引发人才出走,到钉钉高层因内部长文而更迭;再到与 Anthropic 之间因指控与安全风险交织而升级的相互切割。这些事件单独看都算不上致命,但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持续的组织疲劳。
阿里作为中国头部科技公司,其在大模型层面的技术积累毋庸置疑——这一点,无论是开源社区的认可度,还是最新发布的世界模型与具身智能产品,都提供了足够的佐证。真正决定这场 Agent 之战胜负的,或许并不是下一个参数量更大的模型,而是阿里能不能先把自己的组织内耗和外部噪音降下来,把资源和耐心真正留给产品本身。技术的领先从来不是终点,能不能把领先转化为用户愿意每天打开的产品,才是千问接下来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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