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论市 13小时前
给四辩推荐一支创新药,后果有多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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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很好,只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江南的花季与我无关,等待我的是高温预警,以及一架永远晚点的飞机。

约她吃饭前,我其实有点压力——几个月前我给她推荐了康方生物,然后它大跌了。虽然股价又涨了回去,但约一个你曾害她账面浮亏的人吃饭,感觉就像带着半年报去向投资人述职。

我约了她。我们都是辩论队出来的。

辩论队这种组织很奇怪——它培养出来的人总觉得自己很会讲道理,但没人觉得辩论队讲道理,大家都觉得那是一群很会诡辩的人。

不过我和她会好一些。我是一辩,只负责念稿子,面目不用狰狞;她是四辩,只负责说服评委和观众。四辩的任务不是吵架,而是让给你票的人心安理得地把票给你。四辩有一个黄金法则:你永远不可能说服对面的辩手,哪怕你把他驳到哑口无言,他依然可以重复 " 我方坚持我方观点 "。辩手不需要被你说服,评委需要。

四辩的标准打法是这样的:先总结对方观点,并且要比对方总结得更好。这带来一种安全感——你没有歪曲他,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你甚至比他更清楚。然后高效拆解,找最致命的一点,而不是把所有话都驳一遍,那是二辩干的事,太吵了。最后,在废墟上立起自己的东西。

比如校服辩题,如果你只说统一管理、集体意识,评委可能走神。但如果你说,统一校服能让一个家境不好的学生每天走进学校时自信一点,不必穿着旧衣服站在光鲜的同学中间——那些追求自由和个性的观众就会迟疑。你甚至不需要判断对错,只需要让他们看见,在平时注意不到的角落里,他们的自由可能意味着别人的难堪。

以上是为了证明,我们是一群有体系、有实战、有逻辑的人。

至少,我一度是这么以为的。

所以,当她坐在饭桌对面,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句—— " 我其实不在乎康方是涨是跌,投资创新药是一件挺有意义的事 " ——我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 意义 " 这个词,通常出现在交了惨痛代价之后。比如 " 我决定离开股市,重新寻找生活的意义 "。

你可以不了解康方,也可以不相信康方。但你要相信我——虽然我给你推荐了一个高风险产品,但我不会让你亏钱。康方基本面真出问题,我第一时间叫你卖。

她笑了:" 所以四辩毕业以后还负责售后?"

" 高风险产品当然要持续跟踪以及时提示风险。" 我叹气," 但投资人从来不看公告,不是吗?"

" 我又没投诉你。"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继续争论。我当然知道亏钱是可能的,只要坐上赌桌,无论什么牌都有输的可能。但我也不能拍胸脯说亏了算我的,成年人之间这样反而尴尬。大不了到时候买个不太贵的包,找个与康方无关的由头送她。

但她依然坚持,买医药股让她觉得自己参与了一件好事,一件有意义的事。

基于对她的维护,我没有用攻辩手的嘲讽,而是用了四辩的温和:创新药行业确实有让人敬佩的东西,白发创业的专家教授,放弃优渥条件去死磕一个靶点。但市面上也有一大堆反例——路演时满屏都是患者和未满足的临床需求,钱到账后管理层先给自己开高薪,项目还没救患者,管理层先互相抓头发,最后公司破产。我们私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项目失败后剩下一堆回购条款和仲裁材料,创始人被列为被执行人,员工连工资都拿不到。我不是不相信意义,我只是见过它最后变成几页法院文书。

但某种程度上她没错,创新药确实离不开这些东西。没有人相信它值得做,就不会有人押上十几年人生;没有资本承担失败,很多药走不到患者面前。圣人和资本家共同举着火把照亮长夜。

至于我们,二级市场里的小散,偶尔吃到肉,要先挨很多顿打。

" 你的意思就是,药没做出来以前别急着把自己说得太伟大,买股票的也别拿伟大当偷懒的借口。" 她说。

" 可懂得多就不会骗自己吗?每次市场跌得狠,淹死的不都是那些自认为最会游泳的人?你只是更会把呛水解释成换气。"

我们争论了一会儿,我甚至有点久违地急眼。

手机亮了一下,康方生物公众号发了新消息:HARMONi 更长随访数据更新,全体患者和西方患者的 OS 风险比都到了 0.76,西方患者中位随访从 9.2 个月延长到 23.2 个月,风险比从 0.98 逐步改善到 0.76,与国内 HARMONi-A 最终 OS 0.74 相当接近——市场此前反复担心的东西方人群疗效差异,明显向好收窄。

我抬头看她:" 其实,还是可以相信康方的。"

我简单讲了下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 值得再点一杯干马天尼。" 我看了眼康方的兄弟公司 Summit,股价涨了点但上不去," 就慢慢来吧。"

" 所以干马天尼有什么特别的?"

"007 里那杯 ' 摇匀,不要搅拌 ' 的鸡尾酒之王。为了纪念某部电影女主,往马天尼里丢柠檬皮,叫 Whisper。辩论队男生都觉得这句台词很装,也确实帅。"

" 所以你们男生那时候都在想什么?"

我想起大学时去一家高空酒吧,要先进五星级酒店让保安按楼层,上去后没有门牌,只有一扇黑色岩石一样的大门。门拉开,蓝色城市霓虹就在眼前。

一般打完辩论赛有迷妹,就带人来这里,然后抄袭德尼罗在《盗火线》里的台词。先自然地问对方最想去哪旅行,等她说完再说:" 我最想去斐济。斐济的海里每年夏天会出现泛着蓝光的藻类,随着洋流飘来,相互缠绕,就像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然后看向窗外,沉默几秒。

她听完笑了,我也笑了。

因为心里惦着 HARMONi 数据,我提前告别回酒店。周五赶在台风前飞回深圳,出差最终还是回到了晚点的飞机上。

飞机上重想起她的话。她的善意很动人,但用宏大的感动遮盖投资判断的懒惰,是危险的。股市这张牌桌上,无论牌力多强,牌局未结束就有输的可能。相信短线、相信价值,都行。但把选择交给运气,是最坏的策略。

辩论圈有一道老题:钱是不是万恶之源。正方天然劣势,淫欲、嫉妒、暴力显然不是钱发明的。后来正方最惊艳的立论说:钱真正厉害的是让人习惯给一切标价——时间、感情、尊严,都能放进同一把尺子里衡量。一切皆可量化,生活是目的,而不是手段。

这大概是这次出差里,老友给我最大的提醒。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大学,我一定会让队长把她逐出辩论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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