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TOP 创新区研究院
7 月 16 日 Kimi K3 发布之后,硅谷的情绪有点意思,
一开始是震惊:一个把权重全部公开的模型,在编码和智能体能力上咬住了闭源前沿;缓了一会儿之后还是震惊,只不过对象换成了价格;之后就开始一直反思了,开始聊人了。
大家在社媒上讨论最多的是,Kimi 的创始人杨植麟,博士是在卡内基梅隆读的,也在 Facebook AI Research(FAIR)和 Google Brain 这样的大厂待过。那他为什么没留在美国?
Khosla Ventures 的创始人 Vinod Khosla 起了个头,说,
比模型竞争更麻烦的,是美国正在用自己的移民政策,把最聪明的那批人吓跑。
这个 Vinod Khosla 可不是一个 Nobody,他早年自己做公司,后来加入了 KPCB,后来自己的 VC 成了 OpenAI 最早的外部机构投资者之一。
之后,美国人进行了一场大型自我批评——
2025 年那笔向雇主收取十万美元的 H-1B 新申请费用被翻出来算了一遍;今年 5 月移民局那份暗示部分绿卡申请人得出境等待的备忘录被翻出来算了一遍;学生签证的收紧也被翻出来算了一遍。
最后美国人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们本来是能留住他的,是政策把他推走了。
这个结论妙啊,它妙就妙在,它是可以通过开会解决的。改政策、加配额、发签证,事情就过去了,大家该干嘛干嘛。
但我们认为,这个结论是错的。
53.5%
先看一组数据。
斯坦福胡佛研究所追踪了 DeepSeek 七篇核心论文(新增了 V3.2 和 V4)背后 356 名署名作者其中可追踪的 282 位的完整职业轨迹,发现——
53.5% 的人,从来没有在中国境外学习或工作过。
而在那些确实有过美国经历的人里,大约七成最终回国了。
53.5% 与 70%,这两个数字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七成回国,说的是 " 人才回流 ",这个词咱们已经听了二十年,它的潜台词是:美国仍然是那个训练场,中国只是在抢训练完成后的产品。
但 53.5% 说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它说的是:在中国最前沿的模型团队里,超过一半的人,能力形成的整个过程跟美国没关系。
这才是这几年真正变了的东西。
清华姚班、北大图灵班那条培养链,加上大厂研究院和创业公司之间已经跑通的实战训练场,合起来构成了一个不需要外部盖章认证的闭环。
再说回杨植麟本人。
据接近他的人对媒体的说法," 被签证和间谍猜疑劝退 " 这个版本,恰恰是他本人最不认的。他反复讲的是另一句:
在中国做出一家属于自己的人工智能公司,是他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做不成会遗憾一辈子。
美国讲的是推力叙事:你被赶走了。
但杨植麟讲的是拉力叙事:我想回来。
一个思想实验
咱们做个思想实验。
给你一份简历:清华本科,CMU 博士,Transformer-XL 和 XLNet 两篇论文的第一作者,35 岁以下中国 NLP 领域引用量最高的研究者,在 Meta 和 Google 都干过。
问题来了:这份简历在美国的天花板是什么?
答案是:某家前沿实验室的资深研究科学家,或者某个方向的负责人。薪水极高,署名极硬,算力管够,开会的时候坐在前排,exposure 拉满。
但他不会是一号位,因为那几把椅子早就坐满了,而且坐在上面的人只比他大五六岁,看起来身体都非常健康。
同一份简历在中国,可以这样:
34 岁,创始人兼 CEO,公司发一个模型,全球市场重新定价。
这中间的差额,是一号位那个席位供给量的差额。
美国前沿实验室的 " 科学一号位 " 是个位数的稀缺品,而且高度集中在几家公司手里。
中国这边,资本愿意在同一时间给 N 支队伍下注,一号位的供给因此是数量级意义上的更多。
所以一个 30 出头、自认为有能力定义技术路线的人,他面对的其实不是两份工作,而是两种角色:执行别人的路线,还是定义自己的路线。
这个选择一旦看清楚,是不需要犹豫的。
而签证在这个决策里的权重,大概相当于午餐补贴。
不过,席位供给多,同时就意味着死亡率高。
2023 年的融资环境和 2026 年完全不是一回事,中间隔着一整轮 " 百模大战 " 的钱和随之而来的估值重置。今天回国创业的人拿到的条款,比三年前苛刻得多,而且绝大多数回国创业的人会失败。
真正值得统计的
如果绝大多数回流者注定失败,那衡量一个地方的标准,
就根本不该是 " 我们引进了几个杨植麟 "。
真正该问的是这个:
一个团队散了以后,这批人多久会重新出现在另一个团队里?
这是我们这些年做创新区诊断反复验证的一条判断。
在 AI 这一轮里,它的重要性被放大了。
因为 AI 创业的失败率高、迭代快、团队重组频繁——
一个地区的价值,越来越不体现在它的成功率上,
而体现在它的重启速度上。
咱们先说一个不太受欢迎的结论:
人才补贴的边际收益,已经趋近于零。
不是说补贴没用,是说它已经彻底同质化了。你把全国各地的人才政策文件摞在一起,遮住抬头,基本是分不出来的。这就好比所有餐馆都送一瓶可乐。可乐不再是你选餐馆的理由,它只是 " 餐馆 " 这个词的定义的一部分。
那真正的变量是什么?
回流者——尤其是已经失败过一次的回流者——
真正在比较的是三件事:
第一,同侪密度。
他需要在步行可达的范围内,随时能找到十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的人。这个密度是碰撞率的分母,也是合伙人匹配、早期招聘、非正式信息流动实际发生的地方。
北京海淀之所以是海淀,真不是因为它补贴全国最高(它不是)。是因为一个团队上午散伙,下午这批人就能在同一片街区里被重新分配掉。在海淀失败的成本极低,因为失败不需要搬家。
第二,创新公地的供给量。
这不是说咖啡馆有几家,而是:
一个还没融到钱的三人小组,能不能以可承受的代价占住一个体面的物理位置,并且被这整个生态看见。
这类空间的经济学特征很反直觉——单看每一个都不产生收益,但它们的总量决定了整个系统的重启速度。这就是为什么它必须被当作公地来供给,而不能指望市场自发提供。
第三,制度上的容忍度。
大面积、长租期、要求注册地和纳税额的招商条件,天然只服务于 " 第一次创业中的成功者 "。而承接第二次创业需要的设计恰好是反的:小面积、短租期、允许团队拆分重组、允许一个法人主体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死掉再长出来。
把这三条合起来,其实方向很明确了:
别再统计 " 引进高层次人才 N 名 " 了——这个数字什么也不反映,它反映的主要是填表能力,真正该统计的是:
团队解散之后,成员的再就业半径和再就业时长。
如果一个园区里,散伙团队的成员平均要跨越三十公里、花上四个月才能重新入局,那这个园区不管引进多少人,本质上都只是个中转站。
人是来了,但他的第二次不在这儿发生。
当然,每个城市的定位不一样,对绝大多数城市来说,正面硬拼 " 一号位聚集地 " 是一个几乎必输的策略(因为城市的一号位的位置也就那么多,海淀式的虹吸已经足够强),理性的做法是承接特定环节——垂直行业语料、推理侧的落地场景、算力配套——
做深一层,而不是宽一层。
值得注意到手,上面整套逻辑高度依赖 " 人员可以高频重组 " 这个前提,它对软件和模型层成立,对重资产的智能制造园区并不适用:
后者的组织黏性来自设备,不来自人。
这两套逻辑千万不能混用。
两种关门
第三个答案
有意思的是,就在移民反思热火朝天进行的同时,华盛顿还在同步进行另一场辩论:
要不要限制中国的开放权重模型在美国使用。
这场辩论把硅谷撕开了:
英伟达 CEO 黄仁勋 7 月 21 日在采访里明确反对封禁,说这些中国模型非常出色,优秀的开源模型就应该被使用,美国企业绝对应该被允许用。新成立的 " 小科技协会 "7 月 22 日给白宫和商务部写信,反对禁止美国开发者使用中国开源模型。
同一周,财政部长贝森特说,在中国模型里发现了美国模型的水印,准备展开调查,不排除制裁。
美国现在想做两件事情:
一是想把人锁在美国边境线里,二是想把中国模型挡在外面。
可惜啊,芯片能在海关被拦下,模型不能——它在发布的那一秒就已经收不回来了;更可惜的是,人比权重还难拦:你可以继续发签证,但你没法强行用签证把人拦住。
所以只剩第三个答案,而且它是唯一有效的那个:
让人不想走。
但这不是一项政策,它是一整套关于密度、成本、试错空间和重启速度的物理条件;它没办法在国家层面被宣布,只能在三公里的半径里,一寸一寸地建出来。
美国这一轮反思之所以总体上不得要领,是因为他们把一个空间问题,当成了一个边境政策问题。
而对中国的城市来说,如果我们也把这一轮红利理解成 " 抢人 ",把精力放在诸如落户、补贴、引进指标、人才认定的政策工具上——
那我们会用非常高的效率,
把美国正在犯的错误复制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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