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东方明珠出发,沿着陆家嘴环路,就进入了小陆家嘴核心腹地。这里只有 2.4 平方公里,却矗立着 59 栋商务楼。
三十六年前,这里还是农田、仓库和棚户区。1990 年,浦东开发,一块滩涂被划出来,于是有了:
陆家嘴金融贸易区。
三十六年后,这里站着上海中心、金茂大厦和环球金融中心,也站着几乎所有你叫得出名字的外资银行。
今年 7 月,小陆家嘴公示了一套更新方案,三十六年来第一次全域统筹。
方案里最费周章的一件事,是把港务大厦整体往东挪近 200 米。腾出来的原址,变成公共绿地。
除此之外,19 幢楼宇更新提质,2 幢改造,2 幢新建,再用一条云廊把三件套串起来。产业上除了银行总部,还要加金融科技和绿色经济两条新赛道。
在中国的城市里,陆家嘴这样的国企开发平台一直扮演同一个角色:
先把楼盖起来,再等产业住进来。
楼是资产,也是债。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愿意走进来。
过去三十年这个循环转得很顺,因为总有人排队进场。
排队的人里,星展银行来得不算早。
1998 年亚洲金融危机,香港的银行资产估值跌进历史低谷。新加坡发展银行趁势吞下有 60 多年历史的广安银行,几年后又拿下更大的道亨银行集团。
2003 年三行合并,挂上新牌子:
2007 年,汇丰、渣打、东亚、花旗等一批外资银行在内地完成法人化,星展紧随其后。那一年的陆家嘴,金茂和环球金融中心已经立住,剩下的地方全是塔吊和脚手架。
那是外资在陆家嘴买名字的年代。
花旗买六层楼,换来一栋大厦的冠名权。渣打租十层加买四层,冠名陆家嘴开发大厦。这笔账他们算得很清楚:
楼会折旧,名字不会。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星展签下五层楼的十年期租约,把自己的名字,也挂到了陆家嘴环路 1318 号的正面。
那栋楼 2009 年建成,地上 19 层,黄浦江第一排,限高 90 米。
加拿大 B+H 事务所把它设计成一个方正、通透的盒子。双层中空 Low-E 玻璃幕墙,外立面简约到近乎沉默。
十七年后,星展银行把中国总部搬进金茂大厦,陆家嘴集团于是把整栋楼卖了。
星展银行的牌子,摘了下来。
一块牌子挂了十七年,摘下来只用了一个下午。
去年买写字楼的人,七成以上是为了投资。到了 2026 年,自用型买家的成交额占比,已经提升到一半。
象屿集团收购仙乐斯广场,海尔消费金融收购浦东四方城。而买下星展银行那栋楼的,是:
33 亿,一次性付清,没有贷款,也没有走中介。上半年上海的写字楼交易里,这是最大的一笔。
拼多多是一家很难和 " 买楼 " 两个字联系起来的公司。
2015 年成立以来,它一直坚持轻资产, 拼多多在招股书里写过两个字,后来成了这家公司被引用最多的价值观:
本分的一个特征,是不爱出声。记者拿着 33 亿的交易去求证,回复只有八个字:
办公需要,看好上海。
这八个字,其实在四个月前就有过一次完整版。
3 月 25 日,拼多多宣布组建 " 新拼姆 ",整合自己和 Temu 的供应链资源,做品牌自营。一期注资 150 亿,三年累计投入 1000 亿。
再往前,2025 年 12 月的股东会上,这家公司刚定下新战略:聚焦主业,重仓供应链升级。CEO 的原话是,以 all in 的态度、钉钉子的精神,相信下一个三年,有机会再造一个拼多多。
All in 的对象不是 AI,是供应链。
所以顺序不是买了楼再想做什么,是想清楚了要做什么,才需要一栋楼。
Temu 在海外跑了三年,从全托管做到半托管,攒下跨境履约的经验和一整套供应链数据。短板一直是同一个:
这四个字,是中国制造三十年的病历。
新拼姆落在上海,官方给的理由是:全球最繁忙的集装箱港口、国际航空枢纽,以及长三角和珠三角之间那条已经跑熟的产业走廊。
这些理由里,没有一条和金融有关。
陆家嘴用了三十六年,才长出一套配置全球资本的操作系统。它擅长的事,是让钱找到钱。
至于让钱找到货,这套系统里一直缺一个模块。
再往北一千公里,是另一道题。
截至 2026 年,雄安新区九年累计投资一小万亿,盖起来的楼超过 5000 栋。
中国星网、中国华能、中国中化的总部先后迁驻,央企在新区设立的机构超过 400 家。北京林业大学等四所高校的雄安校区都在施工,规划容纳 3.5 万名学生,协和医院的雄安院区去年开工。
这份名单实力雄厚。它有一个共同点:
楼、路、学校和医院,已经有了。剩下的那部分,下班之后的一顿饭,一间开到十点的店,得慢慢长出来。
2020 年底之前,雄安的建设逻辑基本是政府主导的安置房和大基建。转折点是容东 1 号地,新区第一宗公开出让的地块。
中国电建砸下 36 亿,建成电建智汇城,把市场化拿地、自持运营、产业招商那一套,带进了这片工地。
容东紧邻金湖公园,是新区规划最完整的综合功能区,蓝图里的定位是生活商业服务中心。
一个生活商业服务中心,最不能缺的是人。
容东在行政上属于容城县。从 80 年代起,这里的家庭作坊从服装加工起步,顺手做了毛绒玩具,到 2000 年前后,内销一度占全国八成。
但容城人给全国的孩子做了二十年的熊,没有一只熊姓容城。
往外看一圈,安新的羽绒、雄县的塑料包装,处境都差不多。单子接得到,价钱说了不算。
他们缺的不是订单,是定价权。而定价权在数据、品牌和渠道手里,这三样东西,过去从来不在河北。
定价权是个抽象的词。落到一个人身上,是这样的。
从容东开车半个多小时,是雄县。雄县挨着白沟,中国最大的箱包集散地——全国每卖出三只箱包,就有一只出自这一带。2024 年,白沟:
箱包营收 471 亿,从业者超过三百万人。
王继红的厂子就在雄县,六百平方米,三十来个固定工人,做拉杆箱。她 90 后,厂子从父亲手里接过来。
这个行业过去的节奏叫半年生产半年歇。拉杆箱一年只有两个旺季,六到八月,十二月到二月。旺季机器不停人不睡,剩下大半年,机器停着,工人散了。
一家工厂一年里有半年不敢想明天。
2018 年,王继红把货挂上拼多多,第二天就出了单。现在淡季一天两三百单,旺季五六百。订单变成一条不断的流水,工厂第一次可以按年排产。
在她厂里干活的,大多是出不了远门的本村妇女,家里有老人孩子,走不开。一个月四五千块,手脚麻利的能过万。
今年她拿出三百万,在旁边盖了一千平米的新厂房,准备再招五十个人,做到八十人。她的牌子叫:
一个雄县的厂,起了个听上去像意大利的名字。这不怪她。过去三十年,中国制造学会的一件事是:
自己的名字,不值钱。
今年 5 月底,拼多多在雄安注册了公司,首期注资 5 亿,做大数据处理、数字化运维和云平台。6 月 15 日,首批 150 人报到。
几乎是前后脚,双方签了《数字服务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用脱敏的消费数据反向指挥柔性生产,用云平台摊薄中小厂的 IT 成本,让没有品牌的代工厂自己出海。
6 月 21 日,拼多多从中国电建手里买下智汇城一整栋楼,12 层,约 3 万平方米,7 月底投入使用。比上海那栋早了不到三周。
到 8 月下旬,拼多多雄安的员工规模突破 4000 人,一年招 5000 人的计划已经完成八成以上,会大幅提前收官。
八成以上员工来自京津冀,应届生的比例还在往上走。岗位是客服、审核、运营、运维。招聘条件里写了三条:
公司直签,足额五险一金,不外包。
这三条不算什么高标准,但在一个刚满九岁的新城里,它决定了一个人是来打一份工,还是来过一段人生。
拼多多已经是雄安员工规模最大的互联网民企。下一步要建两个中心:
传统产业数据处理服务中心,传统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中心。
后面那个名字很长,说的其实就是王继红那栋还没挂牌的新厂房。
4000 个人要租房,每天要吃饭,周末要找地方逛。一座已经盖好 5000 栋楼的新城,缺的从来不是第 5001 栋。
把两栋楼放在一起看,会发现拼多多买的是同一样东西。
陆家嘴有全中国最密的资本、最贵的地段,缺一个把资本接进产业的接口;雄安身后是整条华北产业带,有货、有工人、有产能,缺一块自己的牌子。
一边是钱找不到货,一边是货卖不上价。
所以拼多多买的不是资产,是自己在这两个缺口上的位置。
时代需要的公司,很少长在热闹的地方。一百四十九年前,黄浦江边就有过类似的换手。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陆家嘴集团在收缩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拼多多在扩大自己的底盘。两边都很清醒。
过去几年,很多民企心照不宣地做同一件事:
收缩,求稳,不出错。
重资产谨慎,业务扩张谨慎,进非核心城市更谨慎。
就是在这样的年份里,拼多多全款买了两栋楼。一栋在外资退出的地方,一栋在正在聚拢人气的地方。
这两笔账未必算得赢。新拼姆的一千亿,眼下还只是一份三年的承诺;5000 个岗位能不能变成 5000 个留下来的人,也要过几年才知道。
但那是后话。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
在很多人都观望的时候,有人出手了。
陆家嘴的名字挂在楼顶。一块牌子,挂了十七年,摘下来只用一个下午。
雄县的名字缝在内衬上。两厘米见方,印着一个听上去像意大利的词。
一个挂在九十米高的地方,一个走在流水线的末端。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千公里,是三十年。
今年夏天,有人把这两头的楼都买了。
楼是买得到的。名字他们准备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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