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兴。我念了念这个名字。2016 年他做的第一台四足机器人爬上了杭州的马路牙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人类模样的机器上押下注。2023 年他们做出来一个叫 H1 的大家伙，能走能跳，发布会视频我看了三遍，说实话那东西让我想起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科幻片——只是当年银幕上那些金属怪物不会让人联想到股市。

我在这个领域只能算懂得七成。剩下的三成靠的是经验——或者说是某种直觉，一种多年被市场揍过之后留下的本能。这种本能告诉我：当一个东西的价格在一天之内翻五倍，市场就已经不是在定价了。它是在喊价。喊价的人不关心这个东西下个季度能不能赚钱，他们关心的是有没有下一个喊得更大声的人。

上市能圈到多少钱？这家公司募集了大约四十二亿人民币，全部拿去做研发和生产。我看到这条消息时点了两下笔尖。四十二亿当然是一笔大数目，但它是对一家企业未来所有努力的预付款，你用它换的是别人对你的信任，不是你自己的底气。老话说得好，股市是一座把金钱从急躁的人手里转移到耐心的人手里的机器。我向来信这句话。

可耐心这东西，在当下的市场里像稀缺动物。上市当天那些冲进去的人，不知道他们看的是十年后的机器人还是明天的涨幅。如果你问我机器人行业有没有未来，我赌它有。但你问我一家上市十一天就跌了一半市值的新公司值不值得买——我的回答大概是：小伙子，你去数数那些过去四十年里首日大涨的后来的样子吧。

我想到一家叫思科的公司。也想到一只叫亚马逊的股票。1999 年的时候亚马逊的市盈率是天文数字，有分析师拿它做空，亏得体无完肤。可那是亚马逊。不是每一只长得像亚马逊的股票都是亚马逊。我觉得我认识那家做机器人的公司的概率，跟我分辨哪只四足玩具狗会超越同伴的概率差不多。低得可怜。

年轻的时候我把股市当赌场，后来我把上市公司当女儿去挑女婿。要人是规矩的，生意是能看懂的，价格至少有点道理。这家宇树科技，生意模式我不能说不喜欢——四足机器人、人形机器人、工业定制，听起来都扎实得紧。但股价的表现透露出的意思却很明确：上市首日，人们用六百倍的想象力给了一千一百元的价格，随后市场开始反刍，然后你才发现，喂进去的东西太大了，胃受不了。

芒格如果在，大概会说：这不算什么，放两年再看。他走了一年多了，我还是会在讨论估值的时候习惯地转头看看那个位置，空的。老朋友就是这样，你以为你会习惯，其实你只是忘了去想起。

我手上没有这支股票，也不会买。原因很简单：我看不懂的东西，再漂亮也不属于我的能力圈。这份谨慎可能让我错过一些好的科技公司，但它也帮我躲开了无数个从一千一百元开始往下坠的日日夜夜。我宁可错过，也不想接一把从空中落下的刀。

前几天有人在股东信里问我，说市场是不是疯了。我说市场一直是那些参赛者的集合体。疯不疯的，要看你在什么位置上看它。站在上市首日最高点往下看的人觉得市场疯了；站在两年前拿到原始股的投资者角度，这不过是浮盈少了一些罢了。风没停，只是换了方向。做投资这些年我最大的收获是意识到一件事——钱可以在一个下午流进你的口袋，也可以在一个上午全部撤走。没有哪笔交易是真正安全的，只有哪笔看起来更安全而已。

机器人行业会很大。大到我现在说不出它的边界。但那只说明行业本身有生命，不代表每一家公司都能走到终点。宇树科技是一家有意思的公司，在杭州那种地方做机器人，团队有股奇怪的技术热情，让人觉得这不像纯粹在追钱，更像追某种使命感——这让我高看它一眼，也只高看这一眼。

股价是探照灯，不是称重器。这句话我说过一百遍，会继续说第一百零一遍。它今天照到九百块的时候人们欢呼，明天照到五百四十九块的时候人们沉默。而我不喜欢在灯光下挑企业，我喜欢在黑暗里摸石头。

但我得承认，我有点好奇那个叫王兴兴的年轻人现在在想什么。他锁定的团队能造出会跳后空翻的人形机器，却设计不出自己公司的股价图。这话有点刻薄，但资本市场就是这样——它总在你最得意的时候提醒你：你还掌握不了的东西，多着呢。

雨还在下。我把那份报告合上，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桌子上有一台老式的计算器，泛黄的键盘上有几个键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可我还在用，顺手。就像我还在用一种老派的方式看新世界——不懂的不碰，碰了的就认真看懂。只是新世界跑得太快了。我有点跟不上那些会翻跟头的金属骨架，也跟不上它们身后的股价曲线。不过没关系，我也不必跟上所有东西。有些东西天生属于跑得更快的人，而我这几十年最大的优势，就是跑得慢，但跑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