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岁电子老兵的最后一战。
广东云浮,常年位居广东 21 个地级市 GDP" 老末 "。从广州开车向西,要穿过近三个小时的高速和盘山公路,才能抵达一座被群山合围,云浮代管的盆地小城,罗定。罗定人最引以为豪的标签是 " 岭南粮仓 "。这里保持着 50 多万亩水稻种植面积,年产稻谷约 23 万吨,是广东省首个全国绿色食品原料(水稻)标准化生产基地。但很少有人知道,在万亩稻田边上,一家名为微容科技的工厂正日夜不停地运转,生产着一种 " 电子工业大米 " —— MLCC,片式多层陶瓷电容器。微容科技也是粤东西北地区(广东省欠发达区域的统称)首家、也是唯一一家独角兽企业。我之前写过《福建晋江,一家存储超级独角兽静悄悄》、《4 年 250 亿,青岛赚翻了》,看起来标题叙事差不多,但并非同一种故事。晋江、青岛、珠海的那些独角兽,虽然也是城市发展意外的新分支,但总归离不开城市本身工业、物流优势或全省之力扶持。但微容科技完全不同。罗定本身没有电子信息产业积淀,是标准欠发达山区,是成熟创业者带着技术、团队回乡落地,企业先于本地产业链出现,再由它反向牵引上下游配套向此地聚集,属于 " 企业造产业 ",而非产业孕育企业。游子回乡,58 岁电子老兵的最后一战微容科技的成立某种程度上源于 " 落叶归根 " 的初衷,创始人陈伟荣 1959 出生于云浮罗定一个 " 缺水缺粮 " 的农家。18 岁那年,他考上华南理工学院(华南理工大学前身)的无线电专业。同一届的无线电系里,还有两个后来同样叱咤风云的名字:TCL 的李东生,创维的黄宏生。三人后来被并称为 " 华工三剑客 ",鼎盛时期,三家公司彩电产量占到全国总产量的 40%。1982 年,毕业后的陈伟荣被分配到广东光明华侨电子工业公司,也就是后来的康佳集团。他从技术员工干起,一路走到厂长、助理总经理、董事副总经理、董事总经理,直到 1994 年被任命为康佳集团总裁,这一年他 35 岁,是当时深圳最年轻的百亿级工业企业掌门人。之后的 7 年里,康佳产品的业务从彩电扩到了手机、影碟机、冰箱,销售额也冲过了百亿,跻身全国彩电行业第二大巨头,1999 年,康佳彩电产量一举超越长虹,成了行业龙头。但巅峰之后是急转直下。世纪之交,康佳对宏观经济走势和市场需求预判有误,规模扩张太快导致巨亏,2001 年,陈伟荣从康佳辞职了。受限于竞业协议,他不能继续做彩电。但在康佳的经历让陈伟荣注意到了一个关键变化,电子元器件正在换轨,具体来说,以前造彩电用的是带引线的传统电容电阻,后来手机、VCD、电脑却开始转用国外进口的 MLCC 贴片元器件了。这里补充一个知识点,MLCC 之所以被称为电子工业大米,是因为它的本质是一片 " 千层饼 "。每一颗只有米粒乃至细砂大小,内部却由几十、几百甚至上千层陶瓷和金属膜片错位叠合烧结而成,最薄的膜片厚度不到 1 微米,相当于一根头发丝直径的 1%-2%。就是在这么微小的尺度里,它承担着电路板上滤波、去耦、储能、振荡等稳定电压与信号的核心功能。一台英伟达 NVL72 AI 机柜,需要用到 44 万颗 MLCC。一部智能手机上千颗,一辆新能源汽车 1.8 万颗。通俗来讲,有电路板的地方就要用 MLCC,它是电子信息产业最底层的根基。于是,嗅到商机的陈伟荣果断创立了宇阳科技,一头扎进了 MLCC 里。可在外界看来,这近乎是一个疯狂的决定,一方面,MLCC 对当时的中国电子行业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另一方面,这是一个被日本村田、TDK 垄断的行业。这样的开局意味着必须加大投入,陈伟荣砸下数亿元搞研发,并在 2007 年带领宇阳科技母公司登陆港交所,收获第一个 IPO。到 2015 年,宇阳已经能熟练生产大部分中低端 MLCC 产品,但高容 MLCC 的技术,仍被日本厂商牢牢锁死。这个行业还存在着一条铁律,20% 的高容产品,拿走了 80% 的销售额。陈伟荣曾解释过,一颗车规用的 MLCC,一颗值一块多钱;普通的手机用中低容 MLCC,1000 颗才一块多钱。" 价值相差一千多倍,所以它难做,又要求可靠性高,层数也要求高。" 更关键的,MLCC 和 DRAM 一样,是大宗标准化商品,谁家造出来的都能塞进别人的设备,所以不啃下高容这块硬骨头,就永远进不了世界一流。2017 年,58 岁的陈伟荣决定离开宇阳,回到家乡罗定,从零开始做高端 MLCC。为什么要回到罗定,思乡只是感性的一面。理性一面,这也是算账的结果,MLCC 体积小、附加值高,生产基地设在山区还是珠三角,物流成本几乎无差。但有两样东西,罗定比珠三角更划算,一是电镀,MLCC 对可焊性有特殊要求,罗定好歹有些电镀工业园做底子;二是工人,制造业里熟练工人的稳定性,直接决定良率。罗定是人口大县,让工人在家门口稳定就业,就能避开珠三角工人流动大、良率难稳的顽疾。行业龙头的做法也印证了陈伟荣的选择,他去日本考察村田制作所时发现,这家全球 MLCC 巨头的总部并不在东京或大阪,而是在京都府长冈京市,这是一座面积仅 20 平方公里的小城。此后他又走访了多家日本和德国的制造业工厂,其中许多知名企业厂房的周边就是农田。这让他意识到,县域同样能发展高科技产业,那么微容落在哪里,对比之下,罗定成了第一选择。成立九年迎上市大考微容成立后,陈伟荣也拿出了大干一场的魄力,硬件上,工业园里建起半导体等级的净化车间,引进行业最先进的设备,研发投入上维持在不低于 10% 的比例,远超同行的 3%~5% 的水平。2019 年微容科技正式投产 MLCC,两年后就做到了国内市场占有率第一,2022 年市值过百亿,跻身 " 独角兽 "。时间来到今年 4 月底,深交所受理了微容科技的创业板 IPO 申请,微容科技也正式迎来上市大考。不久前公布的招股书,直接揭开了这家隐形独角兽的全貌。据招股书,2023 年至 2025 年,微容科技营业收入分别为 10.41 亿元、15.12 亿元和 18.45 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 33.17%。净利润从 5741 万元飙升至 2.69 亿元,综合毛利率从 19.52% 一路升至 27.58%。2025 年 12 月 Pre-IPO 轮增资后,投后估值约 115 亿元,股东名单堪称豪华,OPPO、小米产业基金、联想创投、上汽集团、合肥产投、国泰君安、粤科产投、建银投资、广州国资产投、广州国资创投、合肥建投、广发证券等多方力量的集体入局。不过光环之下,暗礁密布。最具争议的就是与宇阳的专利之争,翻开微容科技的核心团队名单,很容易发现总裁李竞、副总裁兼董秘罗军、CTO 向勇、产品中心总经理江孟达等高管,都曾在宇阳科技工作过。争议随之而至,2020 年 11 月,宇阳科技向法院提起诉讼,指控陈伟荣在利用职位便利转移财产、员工和知识产权,涉案专利共 20 件,涉及 MLCC 核心制造工艺,结果是微容科技在 16 件专利权属诉讼中全部败诉,专利被判归宇阳科技所有。其次,微容签订的对赌协议同样备受关注。去年底,微容科技与 48 家投资人股东签署 Pre-IPO 轮股东协议,约定回赎权、优先清算权等特殊权利条款。关键条款约定:自合格上市申报获受理时自动终止,若申请被退回、否决或由公司撤回,则恢复生效。换言之,上市若未如愿,陈伟荣和陈绮慧父女将直面回赎义务。这也引出了微容科技的控制权架构,陈伟荣的女儿陈绮慧持股 42.13%,是法律上的实际控制人,不过 2024 年 10 月股改后,父女签署一致行动协议,约定意见不一致时 " 以陈伟荣意见为准 ",有效期至 2030 年末,所以陈伟荣是事实上的操盘手。另一个让外界诟病的点在于,微容科技账上躺着 22.64 亿元定期存款、大额存单和理财产品,但此次 IPO 拟募资的 16.75 亿元中,还是有 2 亿元用于 " 补充流动资金 "。把这些摞在一起,我们很容易看到一个和 " 静悄悄 " 完全不同的微容,这是产业老兵 " 落叶归根回报家乡 ",在国产替代浪潮里,跑出了真实速度的公司。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光环与质疑始终如影随形。一座县城的产业渴望在罗定,有一句自嘲的段子:从广州来罗定," 一来三补 "。就是说来一趟,要补三次轮胎。三面环山、交通受限的罗定,在上世纪 70 年代末至 90 年代,凭一腔孤勇开办企业,一度被誉为 " 广东省山区利用外资的一面旗帜 "。1991 年,罗定干了一件震惊全国的事,自筹资金建机场,也是全国第一个自筹资金建设的山区县级通用航空机场。此后,罗定又自筹资金修建地方铁路,在南江入口建设港口,新建地方公路 50 条共 200 多公里。一腔热血搞基建,却受困于区位以及巨额债务,让罗定的发展长期受阻。机场在 1996 年后鲜有民航航班,铁路运营困难,港口荒废。" 三空 ",即空机场、空码头、空火车站,一度成为罗定的伤心符号,堪称广东最悲情城市。然而,这座城市对产业的渴望从未停止。" 乡贤回归创业 " 工程,是罗定近年来最重要的战略之一。陈伟荣显然是最成功的那个,招商团队获悉他的扩建意向后,多次彻夜长谈,从用地到电力到人才配套,一揽子承诺。在土地供应上,首期提供 100 多亩,额外预留周边 300 多亩,供微容二、三期扩产。有一个细节让人深刻,投产后有一次因雷雨跳闸报废了一批产品,为此,罗定供电部门立即增设 " 双回路 " 备供电路。在用人上,微容近 1800 名员工里,80% — 90% 是本地人,MLCC 是典型的资本密集型行业,生产工艺高度依赖经验积累和良率稳定,工人频繁流动意味着工艺无法沉淀。此前这里的年轻人以前只有两个选择:去珠三角打工,或者留在老家务农。微容科技给了第三条路,在家门口拿一份不亚于珠三角的工资。结果是,工人流失率比珠三角低好几倍。2023 年起,微容和云浮泷州职业学校合开 " 微容班 ",公司技术骨干进校面授,提供仪器和实习基地,把服装厂女工、餐馆服务员定向培养成能调试产线的技术骨干。也是在这一年,微容产值突破 10 亿元,为罗定贡献了超 1000 万元税收,让这座传统农业大县实现了工业逆袭。当然,最让罗定欣慰的还是产业链招商的乘法效应。微容科技带动上游供应商陆续落户罗定,政府统一建厂房让供应商 " 拎包入住 "。未来 3-5 年,预计将有数十家上下游企业在此集聚。一家企业,正在变成一条产业链。到今天,以微容为龙头,罗定规上工业企业已从无增至 97 家,高新技术企业 37 家,电子信息、日用轻工、生物医药、新型建材等主导产业齐头并进,一个 " 六大百亿产业集群 " 的版图正在成形。这跟那些靠风投押注产业的城市不同,显而易见,在微容的发展过程中,罗定并没有给过大手笔的资金投入,也并非是其重要股东,而是从力所能及的细微处,或是用电便利,或是人才定向培训。这也让人看到县域高端制造的另一种可能性。不靠承接外地产业转移,也没有砸下巨额政策红利,凭着技术团队与乡土情结,高端制造一样能在山区小城扎下根来。微容的故事,算不上完美范本,却实实在在给欠发达地区的产业突围,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现实样本。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