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李信马
题图 | DoNews 摄
刚刚结束的上海外滩大会上，一只机器狗让笔者印象深刻。它能自己跑零售店，告诉店家要什么商品，下单付款，再把东西带回来。说个玩笑话，一般人类小孩子长大的标准，也不过是能自己去打酱油。
除此之外，还有两项黑科技也蛮有趣：
千问新款 AI 眼镜让人 " 看一下 " 再点个头就完成支付，据称虹膜识别误识率低于百万分之一；未来智能的 viaim 耳机，能听 " 话 " 去充话费、缴停车费、点咖啡。
支付这件敏感的事情，正在从手机 App，走进眼镜、耳机和机器人（狗）。
9 月 10 日，蚂蚁集团 CEO 韩歆毅在外滩大会的主论坛上带来了一场演讲，题目很有鼓舞性——《智能体商业的 "ChatGPT 时刻 " 已经到来》。蚂蚁方面预计，随着 AI 产业的爆发式增长和智能终端的普及，未来 5 年内，多样化的智能设备支付（比如开头提到的三种）将增长 10 倍，更自然的新交互支付占比可能超过 50%。
随后的圆桌里，韩歆毅、万事达卡首席产品官 Jorn Lambert、OPPO 高级副总裁刘作虎、阿里巴巴集团首席科学家周靖人也纷纷为 AI 支付的未来鼓劲，当被问到，在明年愿意让 Agent 给你付的最大一笔金额是多少？Jorn Lambert 认为未来 " 和本人愿意花的一样多 "，周靖人给出的答案是 " 安全的话没有上限 "，刘作虎是 "1000 元 "，反而作为东道主的韩歆毅给出了 "200 元 " 的保守数字。
更为反差的是，四个人之中，其实只有韩歆毅真的用过 AI 支付——他上周买了 40 多元的坚果和海苔。很明显，在对未来的乐观预期和行业实际发展状况之间，还存在一些鲜为人知的事实。
01.
已经就绪的，比想象的多
AI 支付的概念，或者说智能体商业，在中国支付清算协会 2026 年 8 月 24 日印发的《智能体支付应用自律公约》中，定义为 " 会员单位利用大模型等人工智能技术，在用户授权的前提下，根据用户真实意思表示，使用智能体与电子商务等数字服务进行交互，发起和执行支付指令 "。这里有一条容易被误读的边界：AI 不直接操作资金，所谓的 " 自动支付 "，本质上是预先授权加授权边界内的自动执行——打个比方，就像小时候你妈妈给你 20 块钱去买酱油，你就是你妈妈的智能体。
还有一个概念必须理清，支付过程中至少有三个角色，一个是为商家的产品收钱，一个是替用户向第三方付款，还有一个是从促成的交易里抽成，这三种关系可以存在于一家公司，但对应了 AI 支付链条中不同的位置和责任，也可以理解为，至少需要一个做导购的 Agent、一个替用户付款的 Agent，还有一个中介平台。
有人说，比挣钱更难的是花钱。当花钱这件事情，AI 也参与其中时，我们先考虑的是它的能力问题。不过对此，韩歆毅直接找人背书：" 我们也问了千问的创始人，他的判断非常清晰，模型的治理能力已经具备，上面辅以 Harness，实际上技术能力已经‘ ready ’。"
另一个备受关注的问题是安全，但目前，行业已经形成了关键的共识—— "KYA"（Know Your Agent），各方几乎在同时落地，9 月 9 日，蚂蚁国际与 Visa、万事达卡三方宣布共同探索 KYA 框架的互联互通，同期发布了 AgentSafePay 敢付敢赔资损兜底保障。虽然，新的安全风险也随之出现，如间接提示注入等，但安全已经不是阻碍 AI 支付商业化落地的那道墙了。
基础设施侧的推进同样惊人，万事达卡 2025 年 4 月推出 Agent Pay，此后相继完成阿联酋、欧洲、韩国、香港的实时代理交易；Visa 在 2026 年 6 月与 OpenAI 达成战略合作；银联 4 月发布 APOP 框架、7 月与 15 家商业银行推出智能体银行卡。Google 的 AP2 与 UCP、OpenAI 的 ACP、Stripe 与 Tempo 的机器支付协议、Coinbase 主导的 x402、Cloudflare Wallets 等协议也密集出现。
真正让人意想不到的，是 " 东风就绪 " 的情况下，AI 支付的 " 火 " 却烧得不够大。用韩歆毅的话来说：" 从去年四季度开始，所有人都对 Agentic Commerce 非常乐观，预测增长也非常快。但今年实际 Agentic Commerce 落地的速度，应该比大家预想的要慢很多。"
虽然他称之为 "ChatGPT 时刻 "，但和 2022 年底两个月拿下 1 亿月活的 ChatGPT 相比，AI 支付要慢得多。
02.
商业世界的新角色
作为 ToC 的产品，ChatGPT 只需要一个人和一个模型对话，不涉及资金，不产生责任，它的技术成熟度可以直接转化为采用率。但 AI 支付不一样，除了人和模型外，还涉及资金和责任，商家 Agent、支付网络、风控、履约等多方都必须同时到位，用户需要授权资金、让渡部分决策权。技术上的复杂程度可能相差不大，但商业上的复杂程度却是指数型增长。
上海市消保委 4 月 28 日发布的调查显示，3200 位公众号用户中有 91% 对智能体持开放接纳态度，过去半年多，蚂蚁和许多商家进行交流，也发现他们很希望在 AI 时代能够找到新的增长机会——但实际进展缓慢。" 用户想用，但商家没有很好的 Agent 服务；商家看到没有用户在用，就不太敢投入去开发 Agent，就变成了‘（先有 XX 还是先有 XX）鸡和蛋’的关系。" 韩歆毅说。
Checkout.com 在 2026 年 6 月 9 日发布的《Agentic Commerce 2026》报告中的一组数字可以佐证他的说法，英美市场正在积极准备智能体商业的商家占到 89%，但实际涉及 AI 代理的交易占比仅为 3%。目前，AI 支付更像是由科技公司主导、技术驱动的一场变革，但在商业世界的泥地上步履蹒跚。
2025 年 9 月 29 日，OpenAI 基于与 Stripe 共建的 ACP 推出了 OpenAI Instant Checkout，但在 2026 年 3 月 4 日 OpenAI 关停了它，理由是表现不佳，几天后的 3 月 18 日，沃尔玛放弃了 OpenAI 的结账方案，改为把自家 AI 代理 Sparky 嵌入 ChatGPT 和 Gemini。
图源：OpenAI 官方博客《Buy it in ChatGPT: Instant Checkout and the Agentic Commerce Protocol》
沃尔玛向 Wired 披露的数据显示，在 Instant Checkout 内直接销售的选品，转化率比需要点击跳转出去的低 3 倍；试点 Sparky 嵌入 ChatGPT 后，这些用户的转化率约为直接使用 Walmart.com 用户的 70%。Stripe 在其 2025 年度信中也坦诚地表示，智能体商务被 "over hyped too early in some corners"（在某些圈子里被过早且过度炒作了），目前尚处于早期。
国内倒是喜报不断，得益于千问 App 的驱动（详见《豆包的野心，被千问先实现了》），2026 年 2 月 13 日支付宝就宣布 AI Pay 达到 1.2 亿笔交易里程碑，最新数据是 AI 付累计交易已超过 3 亿笔，最近 5 个月智能体代买任务量增长 7 倍，用户月均支付次数增长 3 倍。但我们也要认识到，其中绝大多数是 " 在一个超级 App 里点单 "，如果将这些数字当成 AI 支付全面起飞的证据，那就是犯了形式主义的错误。
至少蚂蚁很清醒，在商业世界里这还是一个 " 新角色 "。
03.
鸡和蛋，以及"催化剂"
回到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目前 AI 支付的两端是用户和商家，如果说用户还可以靠平台补贴烧出规模，那 Agent 服务就真的是要靠商家了。与此同时，商家的收益却取决于整个网络是否成形，因此，中小商家往往没有能力，也没有动力第一批去投入，这不是认知问题，而是理性的计算。
我们曾写过，蚂蚁通过 " 碰一下 " 设备来推动在用户侧和商家侧的进展（详见《两款 Agent，3000 万触点：支付宝开启线下商业的 " 新模式 "》），而亚马逊的做法堪称 " 邪修 "，Shop Direct 和 Buy For Me 两个项目用 AI 爬虫全网搜罗未入驻亚马逊的中小商家产品，自动生成亚马逊的商品详情页，可能还会加价，再用匿名邮箱代为消费者下单和付款。简单来说，亚马逊试图单方面跳过商家，用技术和平台强行解决鸡和蛋的问题，还额外赚取差价。
这样离谱的操作实在难以披上合理的外皮，2026 年 6 月的 Prime Day 期间，全美有数百名独立卖家表达不满。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有类似操作的 Perplexity 却遭到了亚马逊的起诉，属实有点双标。eBay 则选择自 2026 年 2 月起直接禁止 AI 购物代理。
这件事情恰好证明了 AI 支付的瓶颈不在技术，甚至还引发了新的担忧。设想一下，当两个商家的产品都能满足用户的需求时，一个价格更低，另一个愿意给平台更高的佣金，Agent 怎么排序？如果它推荐了佣金更高的那一家，用户是否知情？过去商家还可以通过广告争取人的注意力，当购买决策由 Agent 做出时，是否会加剧平台对商家的话语权和剥削？更进一步，这种担忧本身就在摧毁用户对 Agent 的信任感，和 AI 支付的信任根基。
蚂蚁的解法是做 " 催化剂 "。" 就像氯酸钾分解产生氧气，需要二氧化锰作为催化剂。蚂蚁希望在这个时候来做‘催化剂’，帮助更多商家开发更多 Agent，让它们能够被用户找到，并且被用起来、用得好。" 韩歆毅说。
在商家侧，蚂蚁升级了 AI 支付产品体系，推出 Vibe Pay、Skill Pay、Machine Pay 三项 "AI 收 " 能力。
Vibe Pay：接入后，开发者用 AI 做的网页或小程序，被人用一次，就能收一次钱，就像给自家小店门口贴张收款码；
Skill Pay：一次接入即可完成对 Skill 保护、定价和收款，让 Skill 被 Agent 调用时持续产生收益，一次性付费或按月订阅都支持；
Machine Pay：Agent 每用一次，系统自动收钱，用多少算多少，就像水电表自动计费不用人盯。
基于 AI 支付升级后的能力，支付宝又推出了三种适用于电商的新场景能力。
AI 周期购：用户授权 Agent 按固定周期订购商品。
AI 帮你抢：用户设置目标价，价格低于目标价时由 Agent 自动下单。
AI 帮你订：授权 Agent 在目标商品上架或补货时自动下单。
在用户侧，支付宝将推出 AI 钱包智能体。举个例子，用户让千问点一杯咖啡，千问负责 " 找 " 和 " 点 "，AI 钱包智能体负责 " 是不是用户要的、过程是否符合授权、最终应该支付多少 "，在完成风险识别、确认交易符合用户授权后，再完成支付。
从这些产品来看，蚂蚁想要的不是占据用户入口，影响购买决定（可能获得佣金）的收入，而是协助资金流转、模型调用还有 Agent 相关的收入，总之，让交易能够发生、能够被计量、能够被信任地执行，这也和蚂蚁多年来积累的能力相匹配。此外，这些产品都应用了蚂蚁的 APASS 商业信任基础设施，基于 KYA 理念，APASS 围绕智能体的身份、意图、授权和行为建立全过程信任机制，截至 9 月 11 日披露，APASS 接入了超过 100 万个 Agent，其中激活 11 万个，覆盖 442 家智能体服务供给方。
至于实际催化的效果如何，韩歆毅给了一个并不像 "ChatGPT 时刻 " 的回答：" 我觉得最终还是需要时间，让大家建立起不是对于技术本身，而是对于 Agent 帮你执行任务和支付这件事的信任感和安全感。就像我们有了网络支付以后，可能花了 10-15 年，最后大家才比较接受。我觉得这个东西需要时间，也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结语
25 年前，把银行卡号输入一个商家的网站——我们现在称之为电子商务——同样令人不安，但这一模式最终还是赢得了信任并改变了全球的商业模式。AI 支付有可能重写这一进程，这也是行业普遍对 AI 支付报以高预期的原因。
但实际情况会如何？可能今年的双 11，我们就会看到更清晰的趋势了。不过，无论是新的发布会，还是更大的数字，都不算是真正的拐点，在商家主动且普遍因收入而建设 Agent 之前，所有增长仍然需要平台推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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