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讲故事 5小时前
同事借走我的盒马会员卡,我悄悄兑换三台冰箱,两小时后她在超市急着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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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空调是七点半开的。我进门时凉气已经铺到门口,混着一股旧纸箱的味儿。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老样子,有两片叶子黄到了根。

我先去茶水间洗杯子。水龙头一开,水管里先咕噜了两声。

周芸从隔壁屋子过来,手里捏着手机,鞋跟在瓷砖上哒哒地敲。

"萧姐,把你那个盒马会员卡借我用用?中午就还。"

我还没应声,她已经把手伸到了我脸前。

我回工位拉开抽屉,把卡递过去。那卡边儿磨得发白,还是去年办的。

"还不是为了单位那点事。"她笑着走了,一股洗发水味落在半道。

我没再问。单位采购周五刚做完,周一不该有什么急事。

两个月前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每周一她总借我的卡,说是替单位跑市里办材料。中午回来时,她手上偶尔提着购物袋。

有时是牛油果,有时是一打酸牛奶。她说那是给自己带的,不会算公账。

可她用的付款码,是我的会员卡。

我开始在手机上翻盒马的账单。工作日下午有消费,周六也有消费。有几笔的收货地址不是我单位,也不是我家。

我告诉自己,算了。一点积分又吃不穷谁。

可我们这卡不一样。单位账户连着我的卡做月度结算,办公用品采购量大,积分折下来一个月能有小二百块。

周芸总说:"萧姐你千万憋着别花,等年底能换个电压力锅。"

茶水间那盆绿萝是她抱来的。两年前我刚调来,她说这花好养,给屋里添点儿活气。

我偶尔浇一次。更多时候是看见土干了才想起来,咕噜咕噜灌半缸子凉水。

周芸每次见了都说:"萧姐,你这么浇不行,得见干见湿。"

我就笑:"活着就行。"

她那双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很亮,像什么都替你想好了、你只管点头就成。

七月份那回,她签收了一袋米。我问怎么买这么大一袋。她笑了笑,说茶水间熬粥用。

那袋米在柜子里放了一个多月,塑封都没拆过。

我后来才看明白,那袋米是她妈家要的。我忍着没说。

真正让我起了心思的,是上周五的事。

那天下午还没下班,周芸拎着个帆布包从我工位后头过。包口敞着,我扫见一个盒马生鲜的保温袋,里头有盒红虾,还有两袋速冻云吞。

"给家里带的。"她冲我笑,"晚上懒得做饭。"

她走过去两步,又折回来,小声说:"对了萧姐,年底积分咱得稳住,我昨天看盒马有个兑换活动。"

"再攒攒,够换个大件。"她说得挺认真,"到时候我给你盯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积分是我的卡,但她比我还上心。

那天回到家,我炒了个青菜,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抽油烟机刚关,屋子里还有股油烟气。

我点开盒马的App,积分显示十二万六千多。

这个数,能换的东西早就超出一个电压力锅了。我往上翻,换小冰柜才四万分,换双门冰箱九万八。

我放下手机,把晾在阳台的衬衫收了。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老想着一件事——这积分到底算谁的?

卡是我的,账号是我的,可积分是单位采购攒下的。按理说,该归单位。但单位没人管这个。

周芸肯定是当成了自己的。不然她不会那么上心。

我后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见冰箱嗡嗡响着。压缩机一启动,整个厨房都在抖。这台老冰箱是我搬进来时房东留下的,密封条早就松了,门吸不住。

我扶了扶冰箱门,它又弹开一条缝。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位之前,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家冰箱咋样了?"

"还能用,就是冷冻柜老结冰。你咋想起问这个?"

"没事,就问问。"

挂了我妈的电话,我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到单位的时候,周芸已经在了。她正在我工位边上站着,手里拿着个小喷壶,给那盆绿萝喷水。

"萧姐,这绿萝土太实了,过两天我给它松松土。"

"行,小周费心了。"我拉下椅子坐下,把包挂好。

她没走,又说:"今天中午我去盒马生鲜买点东西,顺便帮你也看看,有啥要换的没。"

"不用了,我还没想好。"我打开电脑。

她"哦"了一声,把喷壶放回窗台,回自己那屋了。

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好一阵。叶子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挂在一片黄叶尖上,要掉不掉的。

从那天到周一,我一直没再提积分的事。周芸提了三次。

第一次她说:"年底积分多,咱们得换个实用的。冰箱空调洗衣机都行,我看盒马App有人兑过大件。"

我说:"是吗,我还没研究过。"

第二次她说:"我看群里有人讲,盒马积分能换三开门冰箱。三开门的,不占地儿。"

我说:"那挺好。"

第三次是周五,临下班。她端着茶杯过来,声音低下去:"萧姐,下周一把卡借我呗。我表姐家要买桌菜,差个满减,借你卡帮她凑一下。"

她笑得很松快,转身走了。茶杯在手里转了个圈。

那个周六,我没出门。在家里把盒马App的兑换页面翻了一遍。

三开门冰箱,89000分。小冷柜,43000分。双门冰箱,98000分。我把截图存进相册,给盒马客服打了电话。

"你好,我想兑换积分。"

"请问您要兑换什么商品,我看一下库存。"

"两台双门冰箱,一台卧式冰柜。"

客服那边顿了一下,说:"好的,我帮您查一下。您留个配送地址。"

我报了三个地址:单位、我妈家、我自己租的房子。

那是我头一回用积分换东西。手机屏幕亮着,数字一点点减少,像沙漏往下漏沙子。

兑换完成后,客服说:"冰箱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配送,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我挂了电话。客厅里的冰箱还在嗡嗡响。我站起来,把它后面那条地缝里的灰擦了擦。

(好,这设置成立。现在,周芸周一借走卡,去了盒马。两小时后,她打来电话。)

周一早上来得很快。我比平时早到十分钟,先去开窗。

绿萝放在窗台上,土面干得起了细小的裂纹。我拿起喷壶,喷了两下。

周芸进来时,我正在扯一片黄叶。

"别撕,一撕就是一口子。"她走过来,"让它自己掉。"

她穿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披在肩上,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还是去年年会我送她的。

"萧姐,卡给我吧,我中午去盒马生鲜。"

我拉开抽屉。卡还在老位置,旁边是半包纸巾,几根发圈。

她接过卡,说:"午饭前就回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萧姐,你今天是不是没睡好?眼泡有点肿。"

"昨晚被子没盖好。"我笑笑。

她走了。空气里剩下一点风衣带起来的凉气,混着窗外要下不下的雨腥味。

我没跟去。坐在工位上把该签的字签了,该录的表录了。手机放在一边,反扣着。

十点四十七分,周芸给我发了条微信:"萧姐,盒马生鲜的鸡蛋今天特价,你要不要带两盒?"

我回:"不用了,你买吧。"

十一点二十三分,她又发:"今天人好多,结账排队呢。"

十一点五十一分,手机开始震。是周芸的号。

我先让它震了三下,才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吵,能听见收银台扫码的滴滴声,还有小推车碾过地砖的闷响。

"萧姐!"她的声音又急又紧,像被人从后头追着跑,"你快点看看你那盒马App,积分怎么没了?"

"会员积分!我在这结账,她说卡里没积分了,我准备用积分兑个东西的。"她喘着气,声音又尖又飘,"一共十二万多分呢,全没了!"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听筒里能听见她在跟人说话,声音远了又近。

"萧姐,你听见没?你帮我查一下,别是账号被盗了!"

我慢慢说:"小周,积分没被盗。是我换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收银台的滴滴声还在响,一个女声在叫"下一位"。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低下去,却更硬了,"你换什么了?"

"冰箱。两台双门,一台冰柜。"

"萧曼!"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你疯了?那是咱们一起攒的积分!"

我没顺着她的话。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说:"周五跟盒马客服核过了,积分是我这个账户的,我兑了,下周三件货送到。"

她在那边吸了口气,像要说话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挤出一句:"萧曼,你不能这样。这积分我也有份。"

"小周,你每个月借卡买的那些东西,对公的账我还没细细核过。"我声音不高,"你真要跟我算,咱们就一笔一笔算。"

她没接话。电话里只剩超市的噪音,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十几秒,她说:"你等着,我回去跟你说。"

我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尖有点凉。窗台上绿萝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黄叶子还没掉。

挂了电话,我把抽屉里的盒马卡拿出来看了看。卡面上印着条码,右下角翘起一点膜。

这卡是我办的。去年单位说要统一采购办公用品,报销用不了微信支付,周芸就撺掇我去盒马生鲜办张会员卡,说扫码方便。

我去办了。她又说,把卡跟单位账户绑一下,这样每个月的办公用品都能走盒马。

现在想想,这张卡从办下来那天起,在我手里的时间,还不如在周芸手里的多。

她总说:"萧姐,卡放你这儿,我随用随拿。"

一开始我还觉得省事。她心细,知道什么时候有活动,哪个商品折扣大。后来连食堂缺什么调料、门卫要什么纸巾,她都拿着我的卡去张罗。

时间一长,大家也习惯了。单位有点缺东少西的,都找她:"周姐,顺路买点。"

她确实顺路。可顺路买的那些东西,有多少进了单位,多少进了她家,我没法一一对账。

前年冬天,单位发福利,要买五十箱苹果。周芸拿着我的卡去了盒马,回来跟我说:"萧姐,苹果钱从你卡上走的,你记得报一下账。"

我把小票给财务。财务说,这个月烟酒茶果的采购超了,只能报四十五箱,剩下五箱自己想办法。

五箱苹果,三百多块。周芸说:"算我的吧。"说着转给我三百二。

我当时还觉得她挺够意思。

后来我才发现,那五箱苹果,有两箱送到了她婆婆家。她一边收着我的钱,一边把公家的东西搬回了家。

那三百二,我一直没点收款。她也没催。

还有去年中秋,单位买月饼。周芸拿我的卡在盒马刷了四千八。财务对账,说盒子里只剩六盒,可票上开了十盒的数量。

我问她,她说:"另外四盒是厂家配的展示品,不占咱们的。"

后来我在她办公桌底下,看见还塞着四盒月饼,盒子上的生产日期和店里那次活动对得上。

这一桩一桩的,我原以为能忍到年底。年底积分一兑,她归她,我归我,这事就过去了。

可上周五那天,事情变了。

周芸借卡之前,我在茶水间听见她打电话。

"妈,冰箱的事你别急……我这不正想法子吗……"她声音压得低,手里拿着个杯子,"什么牌子都行,能用的……行了,我知道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端着水杯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

等她挂了电话,我才拎着暖壶进去。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眼角还有没退干净的红。

"周芸,家里咋了?"

"老太太家冰箱坏了,天天喊呢。"她摆摆手,"没事,我回头上二手市场看看。"

我"嗯"了一声,把暖壶搁下。

那天回家,我越琢磨越不对。她冰箱坏了不急着买,反倒是反复劝我把积分留到年底。这不对劲。

我把账单翻出来。三月的纸巾、四月的米面油、五月的清洁剂,六月的冷冻食品。月月都有,量不小。这些积分,她攒着。她要拿这些积分,去换她妈家的冰箱。

用我的卡,用单位的采购,用我的积分户头。

这算盘打得响。响到我耳朵里嗡嗡的。

所以我周六没跟她打招呼,把积分全兑了。三台冰箱,三样大件。一台送到单位,充公。一台给我妈家,那台老冰柜早该换了。一台留给我自己租房用。

我没觉得自己冤枉她。

电话挂断后半小时,走廊里热闹起来。其他办公室的人陆续从食堂回来,脚步乱糟糟的。

周芸一直没回。工位那屋的门半掩着,能看见她台历上画着红圈。

下午两点,我在走廊撞见她。她拎着个挺大的购物袋,里面装了不少东西。看见我,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叫我。

"回来啦。"我先开的口。

"嗯。"她快步过去,鞋跟声一下一下砸在地上,重得很。

三点钟,她去茶水间。我跟进去。她正用抹布擦台面,动作很大,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萧曼,你到底什么意思?"她没回头。

"我什么意思,写在那张卡上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后背,"你说说,这积分是不是该归我?"

她转过身来,手还在抹布上捏着。抹布往下滴水,滴在她鞋面上。

"积分是单位的。"她说。

"那你上周五说,给你妈换冰箱,是换单位的冰箱吗?"

她脸色变了。眼睛先是一瞪,又慢慢垂下去。抹布从手里滑进水槽,啪的一声。

"我听见你打电话了。"我说,"你妈家冰箱坏了,你想用这些积分给她换。这事你要早说,我不会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可你瞒着我,让我留到年底,说等什么兑换活动。你等的是活动吗?"

周芸没说话。她两只手撑在水槽沿上,肩膀微微绷着。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掉着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萧姐,你咋知道我是用积分换?我就不能自己买一台?"

"能。你上个月就说了,你妈家冰箱坏了。这个月还在看二手市场。"我顿了顿,"你手里没钱。"

她的脸涨得通红。水槽里的抹布鼓着泡,浮起来一点。

"我是没钱。"她忽然抬起头,眼圈泛红,"我妈那台冰箱用了十几年,冷冻室门都掉了一回。我早就琢磨换了。可是我妈住院,手术费压着,我也不敢乱花。我就寻思,积分能省一笔是一笔。"

她说着,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萧姐,我知道这个积分是你的。可我寻思着,我每个月替你跑盒马跑邮局跑银行,没少搭功夫。你坐办公里不知道,我大冬天骑个小电驴,后座上还绑着两袋办公用品。"

"我也没想多拿。"她的声音软下来,"就一台小冰箱的钱。我算好了,年底兑完积分,剩下的还归你。我怕你不同意,才没直说。"

"小周,你不用拿这些苦来跟我说。"我往旁边让了一步,让门外的人能过去,"你拿我的卡买那些东西,送到你婆婆家、你妈家、你表姐家,这些都有记录。我一个人在家闲得没事,把你近半年的单子都捋了一遍。你要不要看看?"

周芸的脸白了。她一把抓住水槽边,嘴唇抖了几下。

"那些米、油、洗衣液,你都记着呢?"

"都在盒马App里躺着呢。收货地址、电话、签收记录,一样不缺。"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冰箱角上。那是单位的小冰箱,压缩机正嗡嗡地响。茶水间里一股潮气。

"萧姐,你听我解释。"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我有时候是帮家里带点。可办公用品的钱,我都没短过账。"

"账倒是不短。"我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可你不该瞒着我。你总说这是咱俩的积分。真到了花的时候,你妈是一台冰箱,你自己是一袋米一桶油。我呢?我连你买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说话。那台小冰箱突然"空"的一声,压缩机停了。屋里一下静下来。

过了几秒,她走过来一步,离得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汗味混着洗衣粉味。

"萧姐,这次算我不对。可你也不能一下子就换走十二万分啊。我妈……"她哽了一下,"我妈那冰箱我真得换。她腿脚不好,菜都挂在阳台,坏得快。"

"你妈的情况,你早说,我让一台冰箱给你。"我看着她,"可现在你自己把路堵死了。"

她眼神变了,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半晌,她挤出一句:"那你送出去的冰箱,还能退吗?"

"不能退。兑换当天确认了,非质量原因不退货。"

她整个人塌了下去。鞋跟轻轻磕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五点半收拾东西,打卡出门。天已经全黑了,门口那盏路灯在风里吱呀吱呀轻响。

到家后,我把买来的菜搁在厨房。房东留的那台老冰箱还在哼哧哼哧响。我走过去,把冰箱门用力按了按。密封条又翘了起来,像个倔嘴。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周芸发来的微信:"萧姐,我能不能自己买一台,刷你的卡先垫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你买吧,这个月的办公用品钱,咱们月底一并结。"

星期三,三台冰箱到了。我请了半天假,先在家里接货。

送冰箱的师傅扛着纸箱进屋,把旧冰箱挪到墙角。新冰箱开箱后,有一股很淡的塑料味。我拿湿布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师傅问:"旧的那台,我帮你抬楼下去?"

"麻烦您了。"我点点头。

旧冰箱被搬走时,厨房忽然敞亮了一块。地上留着一圈印子,底下的瓷砖比别处白。

下午我去我妈家。冰柜送到时,我妈围着转了两圈,一边摸一边说:"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花钱,用积分换的。"

"啥积分这么值钱?"

"就是平时攒的。"我帮她把冰柜摆好,插上电,"以后冻东西方便了。"

我妈高兴地往里塞冻肉。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半蹲着,一只塑料袋的耳朵耷拉下来。

第三台冰箱送到单位,我让门卫老李帮忙签收,暂放在一楼储物间。

周芸那天请了假,没来。第二天我才知道,她去了盒马生鲜,想找门店客服问问积分能不能退回来。

这是隔壁办公室的小赵告诉我的。她说周姐跟客服掰扯了半个小时,最后坐在休息区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会员卡,眼睛直愣愣的。

我听完没说话,低头把报销单按月份排好。

周芸回来后,像换了个人。她不再跑我们屋来借卡,也不像以前那样在茶水间跟别人说笑。

每天中午,她自己躲工位那儿吃盒饭。偶尔抬头看见我,就点一下头,眼神一闪就过去。

绿萝还在窗台上,好几天没人喷水了。我蹲下去看,那几片黄叶已经枯了大半,轻轻一捏就碎了。

这盆花是她抱来的。现在她不管了,我反倒天天浇。

又过一个星期,周芸来找我。那天中午,办公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了,她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萧姐,能说两句不?"

她走进来,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学生。风衣没穿,只穿着件黑色薄绒衫,领口那儿起了几个小球。

"我在盒马问过了,积分确实退不了。"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我认了。我妈那里,我上二手市场买了个小冰柜,凑合能用。"

"可……"她抿了一下嘴唇,"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明白。我拿你卡买的那些私人物品,米啊油啊什么的,确实不少。这些钱,我算了一份单子。该给单位的,我给单位。该给你的,我给你。"

她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我桌上。

我展开看了一眼。上头列着日期、商品、金额,最后还有一个总数:两千八百七十六块四。

"周芸,你这是干什么?"

"算清楚。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萧姐,我以前是真把你当姐姐。就是……家里那些事压得我难受,一下子走岔了。"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纸最下方一行小字上,写的是七月二十号,给表姐家孩子买的零食,一共九十三块五。

"这条不用算。"我指着那一行,"算我的。我请你表姐家孩子吃个零食。"

"周芸,我的意思不是跟你算这几块钱。"我把纸折好,推回去,"我要的是个透亮。你以后要什么,直说。我能办的,我不含糊。"

她攥着那纸,手指头在纸角上搓来搓去。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上二手市场那个小冰柜才两百八。"她突然说,"不制冷,噪音大。我妈一晚上起来好几次,拿手去试,说咋跟个拖拉机似的。"

她说着笑了一下,笑声比哭还难听。

"周芸,店里那台双门冰箱,就是积分换的那台,我给你用了。"我看着她,"不是送。单位储物间里空着也是空着,你填个固定资产申请,以后就当单位给你婆婆家借用。你妈那屋要是放得下,先搬过去用。"

她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不合适吗?"我问。

"不是……萧姐,你让我缓缓。"她抽了抽鼻子,别过脸去。

窗台那盆绿萝就在我俩中间。新抽出来的一小片叶子,绿油油地朝着光。

"那台冰箱还在单位楼下?"她问。

"在。门卫老李天天给它擦灰,比我上心多了。"

她扑哧笑了。那是我这大半个月里,头一回看她笑得松快。

事情到这儿,我以为该翻篇了。

可生活的妙处就在这儿——你总以为事情过去了,冷不丁又冒出个尾巴来。

那之后第三天,盒马App给我推了条消息,说积分兑换的冰箱已全部签收。我顺手点开,看了眼签收记录。

单位那台的签收人,写的是"周芸"。签收时间在昨天下午五点多。也就是说,她已经自己把冰箱提走了。

我没声张。只是第二天在走廊里遇见她,她主动说:"萧姐,冰箱我搬我妈家去了,已经插上电了。老太太摸了半宿,说这回可好了。"

"好就行。"我点点头。

她走两步,又转头:"萧姐,这冰箱不算公家的。我写了借条,放财务那儿了。以后单位要用,我随时拉回来。"

"写什么借条,又不是大小物件。"我皱了下眉。

"写了。"她看着我,语气认真,"以后一个月还单位三百,还完为止。"

我这才明白,她是把冰箱按购入价,分月付给单位。

"周芸,你不用这样。"

"萧姐,我借你的卡那会儿,没想过让你吃亏。是我糊涂了。"她顿了顿,"但这回,我要是一分不掏,这冰箱搁我妈家,我夜夜睡不好。"

她说完,走了。那阵子她的鞋跟声还是脆的,可节奏比从前慢了一点。

我站在走廊里,看她的身影拐过楼梯口。天井里漏下来的光,照着地上几片黄叶子。

那盆绿萝这时节该黄了。可那些黄叶子尽着挺,硬是不掉。

冬至那天,单位食堂包了饺子。周芸端着一盘在我对面坐下。

"萧姐,我妈让我给你带点冻柿子。自己家树上摘的,甜得很。"她把一个塑料袋推过来。

"你妈腿脚好些没?"

"能下楼了。做完理疗,扶着栏杆能溜达一圈。"她夹了个饺子,在醋碟里滚了一圈,"那天还跟我夸呢,说冰箱是好东西,可惜以前没敢花钱买。"

她停了一下,问我:"萧姐,你说人咋老爱把日子过得那么紧巴呢?我妈也是。月月攒,年年省,到最后冰箱坏了才想起来换。"

我咬开一个饺子,猪肉白菜馅,烫得舌头一缩。

"我妈也是。"我慢慢说,"老舍不得。我给她换那台冰柜,她头三天没插电,说怕费电。后来每天掀开看,怕里头结霜。我说你插上电试试,她才插上。"

周芸笑了:"都一样。"

食堂里人声嘈杂。热气从窗口往外涌,玻璃上糊蒙蒙一片。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说:"萧姐,后来我才想明白,你为啥换三台。你不光是为了治我。"

我放下筷子,没说话。

"你要是为了治我,换一台就够了。可你换了三台。"她看着碗里的饺子汤,"你自己那台,我妈那台,单位那台,各归各的。"

"我想想,应该是你早就想好了。不是临时起意。"

"我不高看你。"她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萧姐,这大半年,单位的事我干得不算少。可你说得对,那些积分该归单位,也该归你。我一个子儿都不该占。"

我擦了擦嘴:"过去的事了。"

食堂角落里那台电视机响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压过了不少说笑声。周芸又坐了一会儿,吃完了饺子,把醋碟收好,先走了。

我低头看塑料袋里的冻柿子。柿子皮上蒙着一层白霜,像刚从雪地里摸出来的。

年前,周芸把借条还了。她不知从哪儿凑的钱,一把还清了财务。出纳小刘找我说:"周姐还钱的时候,从包里掏了三个信封,红红绿绿的,一看就是攒了好久的零碎。"

我说:"她那人,较起真来比谁都轴。"

小刘点点头:"不过她也跟我说,肖姐,这事别往外传。冰箱的事,就咱仨知道。"

"三个人正好。"我笑了一下。

腊月二十七,单位最后一次集体采购。周芸没借我的卡,自己办了张盒马会员卡,在办公室嚷:"以后别老借萧姐的了,我也有。"

大家笑成一团。有人说周姐你早该办了,省得天天伸手。她也不恼,低着头在新卡背面写名字。

写完了,她把卡举给我看:"萧姐,这下谁也别惦记谁了。"

那天下午,我把窗台那盆绿萝搬到了阳台上晒太阳。周芸走过来,说:"给我吧,我给它分分盆。一盆变两盆,过了年一人一盆。"

她蹲在地上,拿小铲子把土松开。黄叶子一片片拣出来,扔进垃圾桶。新土是她在楼下花坛挖的,混了点沙子。

"这花呀,你越舍不得剪,它越往死里黄。"她说。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的手指在土里拨拉,指甲缝里沾了黑黑的泥。

"周芸,过年你妈那儿热闹不?"

"热闹。我哥一家也来。我刚跟我妈说,包饺子别放太多姜,萧姐嘴挑。"她抬头看我,笑出了眼角的褶。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新冰箱稳当地站在厨房。冷冻室亮着灯,压缩机嗡嗡地响。我拉开冰箱,把剩菜一样样放好。

门关上的时候,密封条吸住了。啪的一声,严丝合缝。

窗外有人在放小炮仗,稀稀拉拉的。风不大,吹得阳台上一件旧工服轻轻晃。

我坐在饭桌前,打开手机。盒马App弹了条通知,说积分账户已清零。我盯着那个零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绿萝分了盆,一盆留单位,一盆跟周芸回了家。我窗台上那盆,她用红绳在盆边系了个结。

"到了夏天,你隔三天浇一回水,准能长疯。"她临走时说。

门外有脚步声过去。不多久,楼道里重新静下来。

风从厨房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湿土味儿。我起身去关窗,手扶在窗把上,觉不出凉。

楼下那棵老槐树影影绰绰,枝桠子在风里慢悠悠地摆。我合上窗,把灯关了。

冰箱在暗处嗡嗡响着,像远得不能再远的雷。又轻,又稳,像日子本身往下沉了沉,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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