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春天,成都糖酒会上,季克良站在天府广场的人群背后,看着一只高达五米的巨型茅台酒瓶拔地而起。那时的茅台,远没有后来那般从容,这个巨型酒瓶更像是一声主动发出的信号:酒厂还在,品牌还在,不能等着市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那一年,白酒行业承受着多重压力。亚洲金融危机扩散,行业负面消息频出,公务宴请受到严格限制,传统广告渠道也受到影响。很多酒厂库存积压,销售下滑,工人收入和企业现金流都面临考验。茅台有历史、有名声,却同样不能脱离市场规律。
有人在会议上说:" 经销商不愿意进货,老客户也在观望。"
季克良没有把话题停在困难上,只问了一句:" 市场不来找我们,那我们能不能走出去?"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并不轻松。茅台此前更擅长生产,销售队伍和市场体系并不强。面对全国市场的变化,单靠一块老招牌显然不够,还得有人把酒送到客户面前,把渠道重新接起来。
于是,茅台在 1998 年 5 月进行内部竞聘,从 89 人中选出 17 人,组建历史上第一支专职营销队伍。这 17 个人被派往各地,做客户走访、价格调查和渠道维护。工作很琐碎,却极为关键。那一年,茅台新发展了 102 家客户,市场信心由此逐渐恢复。
这场自救的背后,站着一个在茅台工作了几十年的技术干部。季克良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懂经营,更不是一出场便拥有决定权。1964 年,他从无锡轻工业学院食品发酵专业毕业,来到贵州仁怀茅台酒厂时,只有 25 岁。
那时的茅台年产量约 220 吨,企业经营并不宽裕,技术管理也没有后来那样完整。厂里的许多工艺,依靠老师傅长期积累的经验。经验很宝贵,可经验如果不能记录、传授和验证,就容易随着人员变动而出现断层。
季克良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提出宏大计划,而是把生产环节一项项记下来。他观察原料处理、蒸馏、发酵、取酒和勾兑,反复比较不同批次之间的差异。别人凭感觉判断,他努力寻找其中可说明、可复核的规律。
两年以后,他写出《我们是如何造酒》一文,把传统酿造经验与专业知识结合起来。文章引起同行注意,却没有立刻给他带来顺风顺水的待遇。因为性格直、不善周旋,他曾被调到一线车间,连续三年以普通工人的身份工作。
这段经历反而改变了他。
在车间里,他不再只是看记录,而是亲自接触粮食、曲药、窖池和酒醅。老师傅们掌握着许多书本上没有的诀窍,季克良就边干边问,边问边记,再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把零散经验整理起来。
酿酒技术不能只靠纸面数据,也不能完全依赖个人手感。温度、湿度、原料和时间相互作用,任何一个环节发生变化,都会影响成品。季克良逐渐摸清了其中的关系,也让传统工艺有了更清晰的技术表达。
试酒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他不靠豪饮,而是依靠闻香、品味和比较来判断质量。几十年下来,他曾说自己试饮的茅台酒累计超过两吨。这个数字听着夸张,放在总工程师长期负责质量控制的职业背景下,却是无数次细致品评的累积。
为了保护味觉和嗅觉,他长期节制饮食,不吃过于刺激的食物,也尽量避免影响判断的生活习惯。酿酒师的身体,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件测量工具,必须保持稳定,才能减少误差。
1981 年,季克良被任命为副厂长。两年后,他主动提出不再担任厂长,转任茅台酒厂第一任总工程师。这个选择颇有意味。对许多人来说,厂长意味着更大的权力;对他而言,真正放不下的是酒的质量和工艺。
有人曾以高薪和住房条件相邀,希望他离开茅台。
他回答:" 我想把茅台的工艺研究明白。"
话不长,却说明了他的取舍。1983 年至 1991 年间,他主要把精力放在技术和生产上。1991 年,他再次担任厂长,并兼任党委副书记、总工程师,开始同时面对生产、管理和市场三方面的压力。
茅台真正危险的时刻,不是没有名声,而是名声无法直接变成订单。仓库里的酒越积越多,销售人员却很难找到新的客户。企业要活下来,既要守住品质,又要建立有效的销售网络。
成都糖酒会上的巨型酒瓶,便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它不是简单的摆设,而是一次公开亮相。别人因市场低迷而收缩时,茅台选择用更醒目的方式告诉经销商:这个老厂没有停摆,也没有放弃市场。
市场重新打开后,茅台的经营状况逐步改善。1999 年至 2002 年,企业销售收入由约 6 亿元增长到 20 多亿元。这个变化不能只归功于一次展会,真正起作用的,是技术积累、品牌信誉和销售体系共同形成的力量。
如果说季克良守住的是一瓶酒的质量,那么褚时健面对的,则是一座工厂的整体重建。
褚时健后来因褚橙为人熟知,但他的工业生涯远早于果园。1928 年出生的他,年轻时经历过参军、基层工作和地方管理岗位。1958 年,他被安排到玉溪元江红光农场工作,在艰苦环境中度过了人生低谷。
那段日子里,他没有放弃学习和做事的习惯。别人觉得条件有限,他便从有限的条件中寻找改进办法。1963 年,他调任新平曼蚌糖厂负责人时,年仅 35 岁。
糖厂规模不大,却长期亏损。褚时健到任后,没有急着召开动员会,而是带人走遍车间,查看设备、工艺和原料损耗。他问的问题很细:" 这一段为什么要这样调温?"" 每天损耗有多少?"" 设备停一次,损失怎么算?"
老工人很快发现,新厂长并非只会下命令。他懂技术,也愿意听现场人员说话。生产中的问题被逐项拆开,账目中的漏洞被逐一核对,工艺和成本开始同时受到重视。
1963 年至 1964 年,曼蚌糖厂首次实现 11.7 万元纯利润。对于一个此前持续亏损的中小企业来说,这不是普通的账面变化,而是管理方式开始发生作用的证明。褚时健在糖厂一干就是 16 年,期间还尝试利用边角资源发展纸业。
1979 年,51 岁的褚时健调任玉溪卷烟厂厂长。这个工厂成立于 1959 年,经历多年波折后,设备老化、管理混乱、产品质量不稳,内部关系也较为复杂。工人工资偏低,生产环境较差,部分工人还受到粉尘和烟气影响。
新厂长面对的不是一个单独的技术问题,而是一整套相互牵连的难题。管理层如果不能形成合力,设备改造便难推进;工人收入长期偏低,要求大家提高积极性也缺少基础;质量制度松散,品牌就难以站稳。
褚时健先处理管理关系,再推动工资制度和生产秩序调整。他按照政策改善工人待遇,把劳动贡献与收入联系起来,同时改善车间环境,强化设备维护和质量检查。
有工人问:" 厂子都这样了,真能改好吗?"
褚时健没有许诺立刻见效,只说:" 先把今天这批产品做好,再谈下一步。"
这句话很符合他的办事方式。企业改革不是口号堆出来的,而是从一台设备、一项工序、一笔成本和一批产品开始。收入改善让工人看到希望,制度严格又让生产有了边界,管理层逐渐从互相牵制转向共同承担责任。
玉溪卷烟厂随后逐步扩大生产能力,稳定产品质量,建设市场渠道,并形成了具有代表性的红塔山品牌。后来,企业发展为红塔集团,成为中国烟草工业的重要企业之一。按照公开资料,红塔在褚时健主政的 18 年间累计缴纳税费超过 1400 亿元。
这个数字并不只是一个企业的经营成绩。烟草行业税负较高,企业销售规模、产品结构和生产效率,都会直接影响税收贡献。红塔能够形成如此巨大的缴税规模,前提是产能、质量、品牌和市场共同扩张。
有意思的是,季克良和褚时健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一个从发酵专业进入酒厂,在车间里磨炼技术;一个从基层工作起步,在糖厂和卷烟厂里解决经营难题。他们并非天生就是行业领军人物,而是在长期处理具体问题的过程中,逐步获得了判断力和话语权。
两人的共同点,也不在于都曾获得响亮称号,而在于愿意把时间压在一件事上。季克良在茅台工作近半个世纪,褚时健在曼蚌糖厂工作 16 年,又在玉溪卷烟厂工作 18 年。对管理者而言,长期留在一个企业,意味着要反复面对同样的难题,也要承受许多短期看不到结果的阶段。
他们还都重视一线。季克良把老师傅的经验变成可整理的工艺知识,褚时健则把车间里的损耗、设备和工资问题纳入经营计算。技术不脱离生产,管理也不脱离工人,企业才有可能从局部修补走向整体改善。
当然,他们的人生并非只有成绩。褚时健后来经历司法审判和服刑,人生轨迹出现重大转折;季克良也曾在企业困难时期承受巨大压力。把他们简单塑造成没有缺点的成功者,反而会遮蔽真实历史中的复杂性。
茅台和红塔山后来成为知名品牌,背后并不是几个漂亮故事就能解释清楚。茅台的稳定,来自对原料、工艺和质量的长期坚持;红塔山的扩张,来自对管理、设备、待遇和市场的持续改造。品牌名声只是表面,真正支撑它们的,是许多年里无人关注的细节。
1998 年茅台组建 17 人营销队伍时,没有人能够保证这支队伍一定成功;1979 年褚时健进入玉溪卷烟厂时,也没有人能凭空断言工厂必然崛起。那些后来被概括为 " 酒王 " 和 " 烟王 " 的成就,最初都只是一个人走进车间,面对账本、设备、工艺和人心,然后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件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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