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 月中旬,一条消息把西贝再次送上了热搜。有自媒体称:西贝将在两三个月内彻底倒闭。消息还给出了一个颇为具体的结局:贾国龙个人承担大部分债务,放弃股份,只留下约 100 家盈利门店交给员工自营。西贝很快回应:" 目前全国门店均正常运营。"
一条消息说它要消失,一家企业说自己还在营业,真假暂且不论。但有一件事已经很难否认:一年以前,西贝还在讨论关掉 102 家店;一年以后,人们已经开始讨论它还能不能活下去。
问题也因此变得更值得追问:究竟是消费者变了,还是西贝还在用过去的方法理解今天的消费者?如果答案是后者,那么贾国龙真正要拆掉的,可能从来不只是一百家店。他要拆掉的,可能是那个曾经让他走向成功的一整套生意模式。
从 1988 年开始做餐饮,到今天,贾国龙已经在这个行业里走了 38 年。但他也不得不重新回答一个问题:过去让自己成功的那套方法,还能不能带自己走向下一个时代?
一名 " 进攻型企业家 " 的大溃退
2026 年初,贾国龙做了一件过去很少做的事情:关店。一次关掉 102 家,约占当时西贝门店总数的 30%。这是西贝成立以来幅度最大的一次战略收缩。
但如果把时间再往后推半年,这个数字已经显得不那么惊人了。截至 9 月 10 日,窄门餐眼数据显示,西贝在营门店约 226 家。从高峰期的 370 多家,到今天的 200 多家,一年时间,门店减少超过四成。
102 家,已经不是故事的结尾,甚至可能只是开始。因为真正值得看的,从来不是西贝关掉了多少家店。
而是:为什么一个做了 38 年餐饮的人,开始亲手关掉自己最熟悉的生意?
贾国龙曾经最擅长的事情,是扩张。把一家店做大,把一个品类做成品牌,把一个地方品牌做成全国连锁,把餐厅越开越多,把生意越做越大。
如今,他面对的却是另一种动作:关掉,收缩。这不是简单地关掉几家经营不善的门店,而是在拆解一套自己亲手做大的生意。对于一个进攻型企业家来说,这可能比开 100 家店更难。因为扩张需要勇气。后退,需要承认失算。
罗永浩或许只是一个历史导火索
2025 年 9 月,罗永浩与西贝之间的那场争议,把 " 预制菜 " 三个字推到了舆论中心。
这件事情后来发展成了一场漫长的舆论拉锯。罗永浩质疑、贾国龙回应、西贝解释、消费者争论、媒体追问,甚至走到了法律层面。
所以今天再谈西贝,罗永浩绕不过去。但如果把时间往前、往后都拉一点,会发现:罗永浩可能只是一个历史导火索。
真正的问题,早就埋在西贝自己的商业模式里。西贝过去卖的究竟是什么?莜面、西北菜、环境、服务、品牌?还是一种:" 我愿意为它多付一点钱 " 的信任?这很重要。
因为一场争议可以让消费者第一次认真看菜单,但它不会凭空改变一家企业的商业模式。所以真正让西贝难受的,是争议之后,消费者开始重新计算。这一盘菜值多少钱?这顿饭为什么这么贵?如果换一家店,会不会更便宜?
如果食材、加工、供应链都越来越标准化,那么:品牌到底还值多少钱?西贝过去最成功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大店、好环境、强品牌、标准化供应链、全国扩张。
这些东西曾经共同构成了一种非常明确的消费体验:你花更多的钱,买到一个更确定的结果,这套逻辑曾经非常有效。但时代开始变化以后,消费者开始重新问:
我真的还需要为这份并没那么稀缺了的确定性,支付这么多钱吗?
贾国龙其实没想的那么 " 守旧 "
如果把贾国龙理解成一个不愿意改变的老板,可能恰恰看错了他。恰恰相反,他一直在变。从早期餐饮生意,到后来把西贝做大;从 " 西贝莜面村 " 到 " 西贝 ";品牌名称变过,产品结构变过,价格带变过,门店模型变过,商业打法也一直在调整。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是等西贝出现问题之后,才开始寻找新的可能。恰恰是在西贝发展最顺的时候,他就在不断试新的东西。
2016 年,他做西贝燕麦面;燕麦面叫停后,第二年又做麦香村;2018 年继续试水超级肉夹馍;之后还有酸奶屋、弓长张,以及把餐饮和预制菜结合起来的贾国龙功夫菜。
有些项目只做了几个月,有些坚持了一两年,最终还是退出。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甚至到了西贝已经成为全国知名餐饮品牌之后,他依然在寻找下一个可能。
2023 年,他又做贾国龙中国堡;随后调整为贾国龙小锅牛肉。到了 2026 年,西贝开始收缩,他又做了天边砂锅焖面;仅仅几个月后,又推出了天边羊多。
从燕麦面,到焖面,再到鲜羊料理。38 年餐饮生涯里,贾国龙似乎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不断试一个新的答案。所以他不但不是一个 " 守旧 " 的企业家,还是一个很喜欢试新项目、甚至敢于不断推翻自己的人。
这也是贾国龙身上最有意思的地方。他真正擅长的,可能不是守住一个成功模式,而是不断寻找下一个模式。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当一个企业家习惯了不断寻找新答案,他有没有一天,会发现真正需要改变的,已经不是某一个项目,而是自己改变的方式?
企业小的时候,改变很简单。换个菜单,换个店名,换个定位,重新装修,甚至关掉一家店重新开一家,都可以很快决定。但当西贝走到今天,背后已经是数百家门店、员工、供应链、库存、品牌,以及消费者已经形成的认知。更重要的是,还有一整套曾经被市场证明过的成功经验。
这时候,改变就不再只是 " 做一个新项目 "。过去,贾国龙可以一次次试错。错了,关掉,再来一个。但今天,他每一次改变,背后都牵动着一个庞大的组织。
过去他是在搭建自己的帝国,现在,他开始不得不亲手拆解这个帝国。过去是一个人试错。现在,是让整个西贝跟着他一起试错。
而最难的,也许还不是试错本身。而是承认:曾经让自己赢下来的东西,今天可能正在成为自己的负担。
大店经营模式正在经历新的时代考验
过去,一家餐厅最重要的问题可能是:好不好吃?后来,问题变成了:值不值?消费者开始看点评、看价格、看菜单、看别人拍下来的菜,甚至开始拿着手机,在餐桌上搜索同一道菜的价格。
这不是消费者突然变小气了,而是消费的参照物变多了。一顿饭旁边,永远有另一顿饭。一家餐厅旁边,永远有另外十家餐厅。过去,一个大品牌可以依靠规模、装修、服务和品牌,把消费者留在自己的体系里。
现在,消费者只需要打开手机,就能知道:同样的钱,还能吃什么。于是,大店最难面对的事情出现了。过去那些被视为 " 价值 " 的东西,开始一项一项接受重新定价。一千平方米的餐厅值多少钱?豪华装修值多少钱?更大的包间值多少钱?更复杂的服务值多少钱?更大的中央厨房和供应链体系,又值多少钱?
这些东西当然都有价值。问题是:消费者愿意为它们支付多少?
这可能才是今天大店经营真正面临的压力。因为大店卖的,从来不只是一顿饭。它还在卖空间、服务、环境、品牌,以及支撑这一切的庞大组织。这些东西越多,成本就越高。
而当消费者开始重新计算 " 一顿饭到底值多少钱 ",餐厅过去能够转嫁给消费者的那些成本,就开始变得越来越难转嫁。
于是,过去餐饮行业熟悉的增长逻辑开始松动:更大的店,更高的客单,更强的品牌,更大的规模。而另一套逻辑正在变得越来越常见:小店、单品、低客单、快速复制。
消费者未必不愿意消费,只是越来越不愿意为 " 看起来很贵 " 本身买单。所以,西贝真正需要面对的,可能并不只是 " 预制菜 " 三个字。
那场争议只是把一个更大的问题提前摆到了台面上:当消费者开始重新计算一顿饭的价值,大店过去那套 " 高投入—高客单—高品牌溢价 " 的生意,还能不能成立?
而贾国龙似乎已经也开始给出自己的答案。2026 年,西贝开始收缩门店。与此同时,贾国龙推出了新的品牌——天边砂锅焖面,人均 40 — 50 元。更聚焦的品类、更低的客单价、更轻的门店模型。至少从方向上看,它与过去的大店西贝,已经不是同一种生意。
过去 38 年,他一直在做大。现在,他开始尝试把自己做小。这也意味着,他正在做一件过去很少做的事情:亲手拆掉一部分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而他正在寻找的,甚至可能已经不只是 " 怎么救西贝 ",而是:" 西贝之后 " 的贾国龙,究竟应该做什么?或者是:一门更小的生意,究竟能不能成为下一个西贝?
西贝的前路究竟将在哪里?
值得注意的是,在 9 月 19 日西贝 " 将在两三个月内彻底倒闭 " 的传闻冲上热搜后,一个很有意思的声音出现了。9 月 23 日,美团联合创始人王慧文在社交平台发问:" 听说西贝要倒闭了,有没有人要组局把西贝买下来?" 他还说,自己挺喜欢西贝," 不管是不是预制菜 ",认为卫生过硬、口味不错。
这句话当然不能理解成一份正式的收购要约。但它至少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把贾国龙和西贝今天的困境分开来看,西贝到底还有没有价值?答案也许比 " 倒闭 " 两个字复杂得多。
一个拥有数百家门店、供应链体系、品牌认知和几十年餐饮经验的企业,即使旧的商业模式出了问题,也不等于所有资产都失去了价值。真正的问题可能是:过去那套把这些资产组合起来的方式,还有效吗?如果有效,应该怎么缩;如果无效,应该怎么拆?
大店是不是一定要保留、品牌是不是一定要保留、供应链是不是一定要继续自己掌握?西贝这个名字,到底应该代表什么?
这些问题,比 " 西贝会不会倒闭 " 重要得多。因为倒闭是一个结果。而商业模式,才是原因。
38 年,从一家小餐馆开始,做到全国数百家门店。老品牌关店、新品牌又开店。贾国龙依然在不断尝试。
只是这一次,他面对的可能已经不只是西贝的生死。而是一个创业 38 年的企业家,如何接受一个事实:曾经让自己成功的东西,不一定还能让自己继续成功。
商业最残酷的地方,从来不是时代淘汰了谁。而是时代变化的时候,昨天的正确答案,往往不会提前告诉你,它已经过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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