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史人物故事 #
2011 年 7 月,黑龙江方正县,一块石墙立了起来。上面刻着 250 个日本人的名字。
同一个县,烈士陵园的铁门锈死了,台阶上长满了草,围墙塌了一角,没人管。
石墙花了 50 万。烈士陵园那一年的维护拨款,几乎为零。
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不需要任何形容词。
1936 年 5 月,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签发了一份文件。
文件的名字叫《满洲农业移民百万户移住计划案》。
这份文件的核心就一件事:往中国东北塞人。不是派兵,是派农民。20 年内,从日本本土向东北输送 100 万户农业移民,总计约 500 万人 -。
这些人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开拓团。
「开拓」两个字,在日文语境里听起来像是开荒种地。但翻开当年的档案,这两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1932 年 9 月 13 日,关东军特务部制定了《关于满洲移民要纲案》。这份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武装移民在军事、政治方面的目的,是在满洲国内扶植日本的现实势力,充实日满两国国防,维持满洲国治安 -。
翻译成大白话:他们不是来种地的,他们是来占地方的。
1936 年,这份计划被广田弘毅内阁正式列为日本政府的七大「国策」之一 -。
到 1945 年,日本共组织了 14 批次、总数 7 万户、20 万人的集团式开拓移民团进入中国东北。
方正县,就是这些开拓团的一个重要据点。
开拓团到了东北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圈地。
1932 年,日本在东北成立了一家叫「日满土地开拓公司」的机构。这家公司的业务很简单:通过验收、抢夺、销毁地契等方式,大量掠夺东北农民的土地 -。
档案记载,1943 年 2 月,第十三次集体开拓团从日本佐贺县迁移了 200 户移民,进入中国东北辉南县。他们廉价收买土地,却又不全额支付地价 -。
「收买」两个字,在刺刀面前,和「抢」没有区别。
伪满政府规定,开拓团以团的编制定居,土地多从中国农民手中强征强买。500 万中国农民因此失去土地,四处流离,或者被赶进 12000 多个「集团部落」中忍饥受寒。其间冻饿而死的人,无法计数 -。
方正县周边的老百姓,对这段历史的记忆是从祖辈传下来的。
当地老人说,开拓团来了之后,最好的地都归了他们。中国农民只能种边角料,坡地、涝洼地、石头滩。
不服的,会被日本宪兵队带走。
1945 年 8 月,日本投降。
关东军优先撤走军人和军属,开拓团民被扔在了东北旷野上。
没有粮食,没有御寒衣物,没有交通工具。苏联红军已经封锁了铁路线。
大约 1.5 万名开拓团民涌向方正县,试图从那里找路回国。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日本出发的时候,是被政府用「到满洲过好日子」的说法哄来的。有些人甚至以为自己是去开垦一片无人之地。
到了才发现,好日子是踩在中国农民头上的。
现在日本人跑了,他们成了没人要的弃子。
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开拓团民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雪地里走。走着走着,就有人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方正县志记载,在逃亡途中,因饥饿、寒冷和传染病,死亡人数超过 5000 人。
活下来的人中,有 4500 多名妇女和儿童被方正当地百姓收留。
方正的老百姓管这些孩子叫「日本遗孤」。
1963 年,黑龙江省拨款在方正县修建了一座公墓。
公墓里埋的是开拓团民的遗骨。
当年死在方正县境内的那几千具尸体,散在山林里、田埂旁、路边沟渠中。方正的老百姓不忍心看尸骨暴露在荒野,一具一具收拢起来,火化,合葬 -。
这座公墓落成的时候,墓碑上刻的不是日本名字。它叫「方正地区日本人公墓」。
到了 1995 年,一个叫远藤勇的日本遗孤回到方正。
远藤勇 6 岁时被方正县庆丰村的刘振权、吕桂云夫妇收养 -。
他被收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衣服上全是虱子。刘振权和吕桂云自己也没有多少钱,但还是把这个日本孩子当亲生的养。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
远藤勇后来回了日本,当了医生。
1995 年,他回到方正县,在日本人公墓旁边修了一座「中国养父母公墓」,捐了 200 万日元,占地 624 平方米,安葬了 7 位收养日本遗孤的无子嗣中国农民 -。
远藤勇还亲笔写下了几个字:「永世不忘养育之恩」-。
两座公墓连在一起,成了后来「中日友好园林」的雏形。
2007 年,中日友好园林在原来两座公墓的基础上正式建成。
园林里种了樱花树,修了步道,立了纪念碑。
县里的干部接待日本访问团的时候,会带到这里参观。参观结束,通常安排一顿饭,聊的是投资和贸易。
方正县是农业县,工业基础薄弱,财政一直不宽裕。
2010 年,方正县的财政收入在哈尔滨下辖的县里排倒数。
招商引资,是方正县的头等大事。
日本企业在黑龙江的投资,主要集中在哈尔滨和大庆,方正县一直没分到什么。
2007 年园林建成后,县里的干部看到了一个方向。
方正县有一个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日本遗孤。
每年都有日本遗孤组团来方正祭扫,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这些人中,有人在日本做了医生,有人开了公司,有人在大企业当中层。
如果能让他们在方正多停留、多消费、甚至投资呢?
这个念头,在方正县某些人的脑子里转了几年。
2011 年 7 月 28 日,中日友好园林里多了两面墙。
一面叫「日本开拓团民亡者名录」,刻了 250 个名字。
另一面叫「中国养父母逝者名录」,刻的是收养遗孤的中国养父母姓名。
两面墙的间距不到 10 米。
方正县常务副县长洪振国后来对记者说,这两面墙总投资 50 万元。已经得到国家外交部的允许。
记者问立墙的目的是什么。洪振国的回答是:警示后人,以史为鉴,展现中国人民的博大胸怀。
这个回答后来被网友简化成八个字:展现胸怀,以史为鉴。
但网友很快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墙上的 250 个名字,是从日本厚生省提供的名单中选出来的。方正县说,这些都是在方正县境内死亡的开拓团成员。但名单里有多少人真的死在方正,有多少人死在别的地方,县里没有说明。
更关键的一个问题浮出水面。
方正县烈士陵园的大门锈死了,围墙塌了,碑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有记者去现场拍的照片显示,烈士陵园入口的台阶上长满了杂草。
拍照片的日子是 2011 年 8 月。距离为日本人立墙不到半个月。
2011 年 7 月 30 日,一条微博开始扩散。
「黑龙江方正县为吸引日商投资花了 70 万为侵华日军逝者立碑。」
原话就是「侵华日军逝者」。
转发量当天破了万。
截至 7 月 31 日下午 16 时,这条微博被转发 8.1 万次,评论超过 1.8 万条。
网民的评论一条比一条尖锐。有人说,如此 GDP 要它何用。有人说,这是讨好,不是友好。有人问,那些默默牺牲的英雄,给立碑了没?
7 月 31 日,方正县政府发了第一份回应。
回应里说:碑是给「日本开拓团民」立的,不是给「侵华日军」立的。开拓团是平民,不是军人。洪振国还否认了立碑是出于经济考虑。
这个回应没有平息质疑,反而点燃了另一个问题:开拓团是平民吗?
历史学者开始发声。
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历史所专家的说法很清楚:日本开拓团向中国移民始于 1905 年,分为「试点移民」「武装移民」「国策移民」三个阶段,移民人数不断扩大。
「武装移民」这四个字,不是后人加的标签。
1932 年关东军制定的《关于满洲移民要纲案》里,明确将以往的普通移民形式改变为特别的农业移民,即屯田兵制移民形式 -。
也就是说,开拓团不是普通老百姓。
他们到了东北之后,每户配发步枪,定期参加军事训练。他们的任务不是种地,是替日本守住抢来的土地。
方正县政府的第二份回应拖到了 8 月 1 日。回应里换了说法:立碑是为了体现人道主义。方正人民以德报怨,收养了日本遗孤,这段历史应该被记住。
但网友不买账。因为记住历史的方式有很多种,方正县选了最贵的那一种。
50 万修两面墙,而烈士陵园一分钱没人管。
8 月 2 日,五个男人从各地出发。
河北的陈福乐,35 岁,小学文化,在建筑工地干过。河南的梁智,网名「湘军五百」,做小生意。还有三个分别来自湖南和河北的网友,网名是「飞天燕子」「五佰」和「韩忠」。
他们之前谁也不认识谁,在一个网络聊天群里约好了时间。出发地是北京。
8 月 2 日下午出发,自驾,连夜赶路。从北京到方正县,全程约 1400 公里。
陈福乐后来对记者说了一句话:
「前几天方正县为日本开拓团逝者立碑的消息传开后,我和 4 名相熟的网友颇为气愤,认为开拓团是日军侵华的一部分,是中国国耻,不应当被纪念。」-
他们带了锤子、油漆和一面国旗。
车上还放着一箱矿泉水、几包方便面。
8 月 3 日下午 3 点 30 分左右,车到了方正县中日友好园林。
五个人翻墙进去了。
他们找到了「日本开拓团民亡者名录」那面墙。
陈福乐先砸的。锤子落在石面上,崩出了白印。石墙用的是花岗岩,锤子砸了十几下,只崩掉了几块边角。墙上的名字还清清楚楚 -。
梁智拧开油漆桶,把红漆泼了上去。红色的油漆顺着石面往下淌,盖住了上面的日文名字。
他们展开国旗,在墙前站了一排。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园林的工作人员报了警。
方正县公安局的人来得很快。五个人被带到了审讯室。做了笔录,问了动机,核实了身份。
陈福乐在讯问中对警察说了一句话:
「他们给侵略者立碑,对我们说服教育还不够格。」
当天晚上,五个人被释放了。没有拘留,没有罚款。警方给的说法是「批评教育」。五个人从方正县开车回了北京。
到了北京站,有记者在等他们。陈福乐对着镜头说:碑一天不拆,他们还要去砸。
8 月 4 日,这条新闻上了全国各大媒体的头条。
网上的声音更大了。
绝大多数人站在五个人这一边。有人说他们是「民族英雄」,有人说他们是「有骨气的中国人」。
也有人说他们「太冲动」。陈福乐后来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英雄,我就是个打工的。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对。」
不对在一个县可以为侵略者的后代花 50 万修墙,却不能为自己的烈士修一扇门。
8 月 5 日,事情出现了转折。
这天晚上,方正县调来了工程队。
挖掘机开进了中日友好园林。
「日本开拓团民亡者名录」墙被连夜拆除。
拆除工作从深夜开始,到第二天凌晨结束。有附近的村民说,凌晨 4 点左右听到外面有重型车的声音,就起来观看,发现是在拆除名录墙。
石墙被砸碎,碎块装车拉走。
8 月 6 日上午 7 点 57 分,方正县官方微博发了一条消息:
「方正县中日友好园林中的日本开拓团民亡者名录墙引起了广大网民的极大关注,许多人对之提出质疑,该墙也被造成了污损。因此,有关方面已决定暂时关闭园林,对名录墙进行处理。」
注意用词。「暂时关闭」,「进行处理」。
不是「拆除」,是「处理」。
有网友赶到方正县的时候,园林的大门已经锁了。门口站着警察。有网友在园林门口放了鞭炮。
石墙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空地。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石和红色的油漆痕迹。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8 月 6 日下午,记者再次来到中日友好园林。
拆除后的空地上,泥土和砂石已经覆盖了原来的位置。记者注意到一件事。
那面「中国养父母逝者名录」墙,还在。
没有被拆,没有被遮盖,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
两面墙,一面拆了,一面还在。
拆的是日本人,留的是中国人。
记者想问县里这是为什么。园林的工作人员说:领导不在。电话打不通,办公室的门关着。
同一天,网上出现了一条消息。
「方正县委书记刘军因立碑事件被免职。」
这条消息在微博上转了几万次。
但随后又有媒体向哈尔滨市相关部门求证。得到的答复是:免职消息不属实。「这属于网上传言,是少数网友一厢情愿的猜测。」-
刘军没有免职,还在方正县上班。
拆的是墙,动的是谁,没有人说清楚。
记者后来联系上了方正县的一位退休老干部。这位老干部在方正县工作了三十多年,退休前是县文化局的干部。他不愿意透露姓名,但答应跟记者聊一聊立碑的来龙去脉。
他说了一句关键的话:
「这件事不是 2011 年才开始的。」
1992 年,方正县第一次接待了来自日本的访问团。
访问团的成员大部分是当年被方正人收养的日本遗孤。他们回到方正,是为了给养父母扫墓。
那次访问之后,方正县和日本方面建立了联系。
此后十几年,每年都有日本遗孤组团来方正祭扫。这些遗孤大多在日本过得不错,有人做了医生,有人开了公司。他们给方正县捐过钱,捐过物资。2007 年中日友好园林建成,就是这些遗孤和日本民间团体出资推动的。
老干部说:「园林建起来之后,县里就一直在琢磨,怎么把这个地方做大。」
做大的意思,是让更多日本人来。来的人多了,就有投资。
在这种思路下,2011 年立名录墙就不奇怪了。立墙的钱是县财政出的,50 万。
但这个数字本身就有问题。
记者查了一下方正县 2011 年的财政支出。
50 万在当年的县财政里,不算一笔大钱。但也不小。
2011 年方正县用于城乡低保的资金是 600 多万。用于农村危房改造的资金是 200 多万。
50 万可以修 10 公里的村级公路。可以给全县农村小学换一批课桌椅。也可以给烈士陵园做一次彻底的修缮。
但方正县选择了修墙。
修墙这件事本身,在县里的决策会议上不是没有人反对。
老干部透露,当时有一位副县长在会上提出:先修烈士陵园行不行?
这个意见没有被采纳。
理由是:烈士陵园的修缮已经列入了「十二五」规划,不着急。
名录墙的事情比较急,因为日本方面在催。
2011 年正好是日本遗孤回方正祭扫的高峰年。有日本遗孤提出,希望能在公墓旁立一面墙,刻上当年死在方正的人的名字。
这个提议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方正县把这件事办成了「政绩工程」。
「如果只是遗孤自己出钱,刻几个名字,谁也不会说什么。但县里要自己搞,还搞了 50 万,还立了两面墙,还给开拓团单独立一面,这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开拓团这三个字。
开拓团到底是不是「平民」,在学界其实早有定论。
日本关东军早已把开拓团纳入总体军事部署之中。从当时的地图看,约半数开拓团部署在「开拓第一线地带」,直接面对苏联边境,兼有军事防范功能。
从长白山、哈尔巴岭、老爷岭及大小兴安岭内侧至松辽平原外缘一线,称作「开拓第二线地带」,这里的移民超过总数的 40%,目的是阻断东北抗日武装和当地百姓的联系。
「开拓第三线地带」是交通要道和大城市,安置在此的移民约占总数的 10%。
1941 年 12 月 7 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开拓团成为日本扩大侵略战争的主要兵力来源。
说白了,开拓团就是穿便衣的「准军事人员」。他们到东北,不是为了开荒种地,是为了替日本守住抢来的土地。
方正县的老百姓不是不知道这些。
1945 年之前,方正县周边就有开拓团驻扎。当地老人回忆,开拓团的人来了之后,最好的地都归了他们。中国农民只能种边角料。
到了 1945 年日本投降,开拓团民开始逃亡。逃亡路上,很多人死于饥寒。
方正县的老百姓没有对这些逃难的日本人赶尽杀绝。
1945 年冬天,方正县的农民在路边、田里、树林里发现了大量日本人的尸体。有些是冻死的,有些是饿死的,有些是病死的。
活下来的日本妇女和儿童,穿着单薄的衣服,蜷缩在废弃的房子里。
方正县的农民开始收留这些日本人。
不是因为他们不恨日本人。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孩子。
4500 多名日本儿童被方正县的农民收养。这些孩子的日本父母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把孩子送给了中国人。
收养日本遗孤的方正农民,大多数自己也不富裕。一户农家多养一个孩子,意味着多一张嘴吃饭。
有一个叫中村惠子的日本遗孤,后来回忆说,养父母给她取名叫姜恩光。她 3 岁到养父母家,弟弟 7 个月。养父母再也没有要过自己的孩子,把他们当亲生的养。
姜恩光记得每年十月初一,母亲会给她煮一碗加蛋的生日面。每逢农历新年,母亲都会给她缝制一件大红色花袄。当红花袄被大雪打湿了,母亲就会小心地用炉火将它烤干。
母亲的衣服上却都是补丁摞补丁,唯有一件最心爱的蓝色旗袍,偶尔会拿出来试一试。
姜恩光 19 岁从师范学校毕业,母亲从箱底拿出心爱的蓝旗袍,熬了一天一夜,裁改成一条蓝裙子。
这条蓝裙子,姜恩光记了一辈子。
1995 年,远藤勇在日本当了医生后回到方正,捐资修建了中国养父母公墓。他在墓碑上亲笔写下「永世不忘养育之恩」-。
名录墙拆了之后,方正县做了一个决定。
「中国养父母逝者名录」保留不动。
这个决定是合理的。那些收养日本遗孤的中国农民,确实值得被记住。
但问题是,为什么开拓团的名字要单独刻一面墙?
遗孤们想纪念的是养父母。开拓团亡者的名字,跟遗孤纪念养父母有什么关系?
方正县给出的解释是:遗孤的养父母很多已经去世,遗孤来扫墓的时候,也想给亲生父母烧个香。
亲生父母就是开拓团成员。
这个逻辑说得通。但操作方式有问题。
如果只是为了让遗孤祭拜亲生父母,名字可以刻在墓碑上,可以记录在公墓的档案里。不需要单独立一面墙。更不需要花 50 万。更不需要把墙立得比烈士陵园的碑还气派。
2011 年 8 月,记者在方正县烈士陵园拍到了一组照片。
陵园大门是铁制的,上面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了铁锈。推了一下,门没有锁,但锈得很难推开。
进去之后,院子里杂草丛生。纪念碑上的字迹模糊,看不清是哪一年立的。碑前的台阶上,有几坨动物粪便。
陵园旁边有一个看门的老头。老头说,这个陵园平时没什么人来。
「清明的时候来几个学生,其他时间没人。」
记者问:维护是谁负责?
老头说:县里拨款,但拨得很少。
「去年(2010 年)拨了不到两万,修门都不够。」
同一个县,同一年。
给日本人修墙花 50 万。给烈士陵园维护拨不到 2 万。
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是 25 倍。
五壮士砸碑之后,网上有人称他们是「民族英雄」。也有人说他们「太冲动」。
陈福乐后来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
五壮士中有人后来接受了一次电视采访。主持人问:你们砸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回答:想过。最多就是被抓。抓了就抓了。
这句话里有一种朴素的逻辑。你觉得这事不对,你就去做点什么。至于有没有用,做了再说。
五壮士的行为有没有推动拆墙?
方正县官方说,拆墙是因为「该墙被造成了污损」,跟砸碑没关系。
但时间线很清楚。8 月 3 日砸碑,8 月 5 日拆墙。中间隔了两天。
方正县没有解释这两天里发生了什么。
拆墙之后,方正县做了一个「补救」动作。
园林重新开放。开放的那一天,门口多了一块公告牌。公告牌上写的是园林的参观须知。其中有一条:禁止携带油漆、锤子等物品入园。
这条规定写在最后一行,字体比其他条款小一号。
有网友拍了照片发到网上。配文只有两个字:呵呵。
与此同时,方正县的街头商铺门牌上,日文标识的问题也被翻了出来。
有商户反映,县里曾经要求街面商铺的牌匾上必须有日文。不标注日文的,不给营业执照 -。
方正县餐饮店的一位老板对记者说:「办执照的时候,工商没有说不带日文必须罚款,没那些规定,顶多有可能是不给发工商执照,所有新开的店都是县里统一每个牌匾名下面必须带日文。」-
有商户说:「我们做的是本地生意,招牌上写日文给谁看?」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正面回答。但 2011 年 8 月之后,这条规定没有继续执行。
烈士陵园的问题,在事件平息后有没有解决?
2012 年,有记者回访了方正县烈士陵园。陵园的大门换了,新铁门刷了绿漆。院子里的草拔了。纪念碑重新描了字。台阶上的粪便清理了。
变化是有的。但变化的原因,跟名录墙事件有没有关系,没有人说。
方正县没有公布烈士陵园修缮的资金来源。也没有公布名录墙拆除后的石料去了哪里。
有当地人说,石料被拉到了县城外的垃圾场。也有人说,石料被埋在了园林的某个角落。
记者去垃圾场找过,没有找到。去园林问过,工作人员说不知道。
那 250 个名字,那面 50 万的墙,拆了之后就消失了。只有网上的照片还记得它曾经的样子。
陈福乐后来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他继续在工地干活,继续做他的小生意。
有记者联系过他,想做后续采访。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五壮士中的其他人,大多不愿意再提这件事。他们当初砸碑,不是为了出名。事情结束了,他们也该退场了。
方正县的中日友好园林还在。樱花每年春天照常开。
只是那面墙的位置,空着。
碑没留,字没留,编号也没留。250 个名字,回到日本厚生省的档案里去了。
烈士陵园的绿漆铁门,2012 年刷的,到 2018 年的时候又开始锈了。没有人再去追问后来怎么样。那块地方还是老样子。
稻田和园林对望,中间隔着一条土路。风一吹,稻穗弯下去,和 2011 年一模一样。
《满洲农业移民百万户移住计划案》,日本关东军司令部,1936 年
《关于满洲移民要纲案》,关东军特务部,1932 年
孟月明《日本「开拓团」之来龙去脉》,中国社会科学报,2015 年
步平《日本侵华战争时期的移民政策》
央广网《黑龙江方正县否认因经济考虑为日本开拓团立碑》,2011 年 8 月 1 日
中新网《黑龙江方正县:为日本开拓团立碑体现中华民族胸怀》,2011 年 8 月 1 日
中新社《砸「日本开拓团」碑五男子:将继续砸碑行动》,2011 年 8 月 5 日
中国日报《5 男子砸「日本开拓团」碑 泼红漆抗议被警方带走》,2011 年 8 月 4 日
中新社《引发争议的方正县「日本开拓团名录墙」被拆除》,2011 年 8 月 6 日
新华网《日本遗孤:「难忘中国妈妈的蓝裙子」》,2015 年 9 月 5 日
中新网《方正县为日开拓团立碑遭质疑 被指「生意经」》,2011 年 8 月 5 日
央视网《方正县为开拓团立碑背后:烈士陵园破败不堪没人管》,2011 年 8 月 9 日
中新网《日本战后遗孤赴「中国养父母公墓」祭扫》,2015 年 7 月 13 日
环球时报社评《方正县「开拓团碑」为何当拆》,2011 年 8 月 7 日
中国社会科学报《社会各界热议方正县立碑事件》,2011 年 8 月 12 日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