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孩子两岁那年，我从地上捡起一个鸡腿。

那鸡腿是掉在床底下的，床是我们从垃圾站旁边捡来的席梦思垫子，直接铺在地上，没腿。孩子太小，怕他翻身掉下去，就一直这样放着。鸡腿上爬着两只蟑螂，我捏起来，把蟑螂弹走，愣了几秒，又把鸡腿扔了。

那天晚上，我媳妇哄孩子睡着以后，坐在垫子边上看着我。我头发白了一块，就在右边太阳穴往上，三十出头的人，白得特别扎眼。我说媳妇，我想做一百盒名片。

她愣了，说：" 你疯啦？一百盒名片一千五，咱们家哪有钱？"

我说我还要做一万张小广告，加起来得两千块。那时候我们家租的房子一个月房租才几百块，两千块够活好几个月。

但那天晚上我没跟她说太多话。二十岁那年，我从老家跑出来，先是当保安，后来学厨师，再后来自己卖饺子、卖盒饭、租柜台，好像什么都能干，什么都干不长。

到零八年进了申通快递，还是混日子，混到孩子出生，混到床垫底下全是蟑螂，混到我媳妇看见我拿个鸡腿蹲在那儿发呆。

她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把钱给我了，存折里取出来的，一张一张数给我，说：" 你发吧。"

我没煽情，拿着钱去印了名片。正面写着 " 申通快递，豆立国，电话 xxx"，一百盒，沉甸甸的。第二天一早，我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去马路边上发名片。

发名片这事儿，看起来容易，实际特别难。我站在路口，见人就递，" 您好，我是申通快递的，您以后寄件找我 "。大部分人摆手，有的连看都不看直接走过去，手给我甩开。我那个早上站了三个钟头，发出去十来张，剩下的全是自己拿回来的。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刚接起来，那边一个大哥说：" 哎，我今天收到你一张名片，你能来取个件不？" 我骑车过去，那是我当快递员以后第一单，收了 8 块钱，还是月结的。

我当时挺高兴，真有信心了，原来发名片真能来活儿。从那以后，我每天早起，先去马路边发，见人多了就发，人家不要我就捡起来，吹一吹灰，揣兜里，留着下次再发。

名片这个东西，人家拿了不一定留，扔地上也是常事。我蹲在马路牙子边上一张一张捡，有时候泥水把字糊了，我就拿袖子擦擦，揣怀里。

那段时间我走路都在看地，看见名片就捡，看见垃圾桶旁边有，也掏。媳妇问我，你捡这些干啥？我说这不花钱的东西，能跟上就跟上。

发了一个多月，名片从一百盒发到快没了，小广告一万张也发了大半。有天晚上媳妇突然跟我说：" 豆立国，咱们有钱了。" 我问有多少，她说：" 这个月结回账，能有两三万。"

我愣了一下。那会儿我们家存折上从来没超过三千块钱。两万三，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从那天起，我算是真信了那句话：踏实干，真能活人。

后来名片就越发越精了。再往后，我学会了改良。我把名片背面印成一个便民服务卡，上面是我这个片区附近所有能送餐的商家电话，什么炒饭、饺子、麻辣烫，都有。

正面是我的快递信息，背面是个小黄页，人家顺手就贴冰箱上了，想扔舍不得。这个法子比光发电话管用得多。

再后来，我还干过一件傻事。一零年圣诞节，我装成圣诞老人——就我媳妇给我买的那种红衣服，白胡子——挨个给收件人送苹果。有的客人看见一个戴白胡子的快递员站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一连送了三年，年年送。其实成本不高，一个苹果几毛钱，但人家记住了我。

不吹牛，从零八年到一三年，五年时间，我靠跑快递攒了两百万。我在我们老家买了套一百五十平的大房子，大到什么程度呢——晚上睡觉我都害怕。

这个不夸张，客厅比我家以前那个出租屋三倍还大，第一次住进去，晚上起来上厕所，走了好几步都摸不着墙。

那几年我很少跟人讲自己以前的事，见了客户只有一个笑脸：" 您放心，我给您送了您就安心。" 然后就拎着包裹爬楼梯，楼道里灯光暗，我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五楼喘口气，敲门，笑着递件。

再往后，我买了一辆奔驰 SUV。国内有个新闻，说有个快递小哥开奔驰送快递，那说的就是我。网上有人拍到我，发出来，评论什么都有。

有人酸，说快递员开奔驰不是炒作就是装。我没解释，就觉得吧，那车是七座的，能装下我闺女、我爸妈，还有我媳妇。跑车我年轻时候想过，但到了店里一坐，我闺女说：" 爸爸，这个车好小。"

我媳妇看了一眼后排，没说话。我就买了 SUV，大的，能拉一家人出去玩的那种。

二零一四年的时候，有一天我接了个电话，那边说：" 是豆立国先生吗？我们是阿里的，想邀请您去美国参加上市仪式。"

我第一反应是挂了。放下手机我跟我媳妇说：" 刚才有个骗子，说自己是阿里的。" 她问为啥，我说：" 人家那边能请我？我能干啥？"

结果第二天我们公司真给我打电话了：" 你的那个，有个邀请，去美国敲钟。"

我这才信了。我又问了一句：" 管饭吗？" 对方愣了半天，说：" 管。"

我特别没出息地放心了。管饭就行，别的无所谓。

去美国那天，我站在那个大厅里，周围全是西装革履的人，我一个穿快递工作服的，站那儿成了焦点。别人可能是大老板、投资人，我是代表中国几百万快递小哥去的。属于行业的高光时刻，我自己也想，这辈子值了。

后来那个事上了新闻联播，我爸妈在老家看电视，村里人说：" 你家立国上电视啦！" 我爸就笑，也不多话，坐在院子里抽根烟，那烟抽得特别慢。

很多人以为我故事到这儿就完了。不是，我后来又做了一件事。

一零年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公益活动，帮偏远地区送物资。跑了一趟，看见那些孩子手里玩的是泥巴，翻的是破书，眼睛却是亮的。我就想，我小时候也这样，没书看，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二零一二年我做了个自己的项目，在北京收二手衣服和图书，自己租车，拉到偏远的农村去，给孩子们建图书馆。叫什么名字？叫 " 乡村梦想图书馆 "。到现在建了一百五十多个。

我没读过什么书，初二就出来了，讲不出大道理。我就记得一个事：我蹲在马路牙子边捡名片那会儿，就着一个破电动车，兜里揣俩馒头，那时候我也没想过自己能成什么事。

我就想着，今天多发出五张名片，明天就能多收一个件，多收一个件，孩子就能多吃一口。

我闺女现在长大了，有时候我送快递路过她们学校门口，看见她跟同学走出来，背着书包，有说有笑。我坐在车里看她一眼，不叫她，也不响喇叭。就看着，看够了，再开走。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山区，给一个小学送书。有个小孩拉着我的衣角，问我：" 叔叔，你是干嘛的？" 我说：" 送快递的。" 他想了想说：" 长大了我也要送快递。"

我说：" 你好好读书，想干别的也成。"

他看着我，乐了。

那天的路特别难走，车到不了的地方就背，一箱一箱往里扛。我身上背上全是汗，但是不觉得累。到了学校，孩子们把书码到木头架子上，围了几圈，够不着也垫脚看。

我站在教室后头，看着那些孩子，心里想：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走不通的，只要你还愿意迈腿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