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故事屋 13小时前
小姨在北京给有钱人家看了十七年孩子。她刚提不干了,老板娘就把门一关:走行,先问孩子舍不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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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行。你先问问孩子,舍不舍得你。"

梁静瑶靠在玄关的鞋柜上,手一伸,把防盗门按了回去。门锁咔嗒一声,像一把刀落下来。

小姨拎着那个用了至少十年的旧帆布包,站在门厅里,脚底下是一双换了一半的鞋。她的手指头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站在小姨身后,看着梁静瑶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她脸上挂着笑,一种把什么都算好了的笑。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逗一只想要跑的家猫。

" 梁姨。" 我开口。

她眼皮都没抬,冲楼上喊了一嗓子:" 子轩!下来!赵奶奶要走,你下来跟她说句话。"

楼上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

小姨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她胳膊。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慌乱,嘴动了动,想说 " 算了 ",我没让她开口。

十七年。从我上初中那年起,小姨就来北京了。

那会儿我爸妈在县城开饭馆,凌晨三点起来熬汤,晚上十点还在刷碗。我在寄宿学校,周末没人管。是小姨每周六坐两个小时公交到学校门口,给我送一饭盒红烧排骨,顺带塞五十块钱,让我别省着花。

后来她经人介绍来了北京。梁家,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姓周,叫周启明,常年不在家。小姨的活儿就是带孩子,梁静瑶刚生完二胎,大女儿上小学,小的那个刚满月,夜里要喂三回奶。

小姨在电话里跟我妈说:" 东家给四千五,管吃住,比在老家强多了。"

那是二零零七年。四千五,在老家够小姨在超市理货干三个月的。

我妈当时说,你出去闯闯也好,别一辈子窝在县城。

小姨这一闯,就是十七年。

我大学毕业那年来了北京,进了一家检测研究院做设备工程师。头一个周末,我拎着一箱牛奶坐地铁倒公交去看小姨。

梁家的房子在朝阳公园旁边,一百八十多平,进门要换鞋,小姨给我拿拖鞋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她瘦了,白头发比我妈还多,但人精神,围裙上印着小碎花,一看就是自己买的。

她给我倒了杯水,压低声音说:" 一会儿梁姨回来,你叫梁姨好。"

" 她去做美容了,中午回来吃饭。你陪我择菜。"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边择豆角一边看她忙活。灶台上炖着汤,砂锅咕嘟咕嘟响。她同时看着三个火眼:一个炒菜,一个蒸鱼,一个给小的那个煮面条。

" 上学去了,老大。老二在屋里写作业。"

她管梁静瑶的两个孩子叫 " 老大 "" 老二 "。老大是闺女,周子萱,那年十岁。老二是儿子,周子轩,刚上小学。

说曹操曹操到。周子轩从屋里跑出来,七八岁的样子,胖墩墩的,直接扑到小姨腿上:" 赵奶奶,我想吃炸鸡翅!"

小姨摸摸他脑袋:" 中午吃鱼,晚上给你炸。"

" 不行!现在就要!"

" 现在炸你吃不完,晚上又不好好吃饭。"

周子轩一屁股坐地上,开始蹬腿哭。

梁静瑶正巧进门,手里拎着几个纸袋,看见儿子在地上打滚,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换完鞋,随口说了句:" 赵姐,给他炸两个得了,别让他哭。"

小姨说好,转身开冰箱拿鸡翅。

梁静瑶看见了坐在小板凳上的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 哦,这是赵姐外甥?听赵姐提过,在研究院上班是吧?"

我站起来说梁姨好。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点点头,拎着东西进卧室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 赵姐,我那件驼色大衣呢?明天要穿。"

" 熨好了,挂在客卧衣柜里。"

那天中午吃饭,梁静瑶坐主位,周子轩坐她旁边,小姨在厨房站着吃。我说小姨你过来坐,她摆摆手说灶上还看着火呢。

那顿饭我吃得不是滋味。

后来这七八年,我忙着上班、考证、升职,去看小姨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到后来两三个月才去一趟。但每次去,小姨都有新的变化。

我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她在梁家从来不穿,问就是 " 干活穿那个不方便,人家家里干净,别弄脏了 "。

她的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了一万二。但周子轩上了初中以后,她的活儿一点没少。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孩子,回来收拾屋子,中午给梁静瑶做饭,下午接孩子、辅导作业、做晚饭。夜里周子轩要是踢被子着凉,第一个被叫起来的还是她。

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正在阳台上手洗梁静瑶的真丝衬衫。我说这不能扔洗衣机?她说哪敢,洗坏了她得赔,一件两千多。

" 那干嘛不小心点?这么贵的东西还让你手洗。"

小姨笑了一下:" 人家没让,我主动洗的。机洗容易坏,我手洗放心。"

我心里堵了一下,没说什么。

去年年底,小姨跟我说想回家了。

" 我妈瘫了快两年了,你大舅一个人伺候不过来。" 她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有点哑," 我跟梁姨提了两回了,她都说再等等,孩子明年中考。"

我说那你等中考完再说?

" 中考完还有高考呢。" 我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姨说:" 再过完年吧,今年过年他们要去三亚,家里没人不行。"

今年三月,小姨终于跟梁静瑶正式提了辞职。

原话是这么说的:" 梁姨,我妈那边实在等不了了,我得回了,您赶紧找人接手。"

梁静瑶当时怎么回的,小姨电话里学给我听——她说:" 赵姐,你在我这儿十七年了,说走就走,我没亏待过你吧?孩子从小跟你长大,跟亲奶奶似的,你舍得?你这么一走,孩子心里怎么想?"

小姨说:" 梁姨,我真是没办法,我妈…… "

" 我给你涨两千,一万四。行不行?再干一年。"

小姨说不是钱的事。

梁静瑶说:" 那你再想想。"

这事就这么又拖了一个月。

四月十五号,周六。小姨实在等不了了,我妈头一天打电话来说姥姥发烧不退,住了镇卫生院。小姨当天晚上跟梁静瑶说,下周一就不来了,工资怎么结都行,她周日的火车。

然后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 走行。" 梁静瑶站在门口,手按着门,下巴抬起来," 你先问问孩子,舍不舍得你。"

周子轩从楼上下来了。

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一米七八的个子,穿着校服,脸上还带着青春痘。他站在楼梯口,看见小姨大包小包的架势,皱了皱眉。

" 赵奶奶,你真走?"

小姨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看着这个孩子从满月带的,夜里哄睡、喂奶、换尿布,生病时抱着跑医院,上学后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周子轩和她,亲妈都没这么亲过——梁静瑶生完孩子三个月就恢复了美容院和牌局,真正一把屎一把尿的人是小姨。

" 子轩,奶奶老家有事,得回去。" 小姨声音发颤。

周子轩看向他妈。梁静瑶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表情不咸不淡。

然后周子轩说了一句话。

" 你就是一个保姆。"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

" 走了再找一个呗。" 他补了第二句,转头问他妈," 妈,晚上吃什么?"

小姨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她嘴唇哆嗦,手里的帆布包差点脱手。我一步跨过去,扶住她胳膊。

梁静瑶这才开口,语气里透着点得意:" 赵姐你看,孩子都这么说了。不就是嫌钱少吗?一万五。行不行?我现给你转。"

她真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举到小姨面前。

" 十七年了赵姐,你拍拍屁股就走了,我这家里上上下下谁接得了?子轩马上高考,这时候你走,你不是坑我吗?"

" 梁姨,我小姨的工时、加班费、未休年假,咱们今天算清楚了再谈别的。"

梁静瑶看向我,眯了眯眼:" 你谁啊?"

" 赵秀兰的外甥。林崇诚。"

" 哦—— " 她拉了个长音," 研究院那个。怎么,你小姨跟我之间的事,你插什么嘴?"

" 我不是插嘴。"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份准备好的文档," 我帮小姨把十七年的账拉了一遍。您可以看看。"

梁静瑶脸上的笑没收,但眼神紧了。

" 意思很简单。" 我看着她," 北京市家政行业工资指导价位,住家保姆照顾两个孩子,二零一零年市场价就在三千八到四千五,那时候您给两千二。二零一五年同等工作量均价六千五,您给四千五。去年市场价一万到一万一,您给一万二,这个倒是高于市场价了——但您算过没有,我小姨每天工作多长时间?"

梁静瑶的脸沉下来。

" 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十五个小时,全年无休。周六日孩子在家的时间更长。法定节假日基本没休过,十七年下来光未休年假折算工资这一项,按劳动法规定,就是好几万。"

" 她又不是我员工,我给她的是工资包干,说好的!"

" 口头约定也要符合法律底线。" 我收起手机," 梁姨,我小姨是给您面子才一直没提这些。她现在要走,您痛痛快快结工资、放人,咱们好聚好散。您要是拿孩子说事—— "

我低头看了一眼周子轩,那小子已经缩回沙发上了,大概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大。

" 那咱们就按算账的方式来。"

梁静瑶愣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嘴角扯起来,眼睛是冷的。

" 行啊小伙子,跟我来这套。"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你小姨在我家干了十七年,吃我的住我的,我逢年过节红包没少给。你问问她,我亏待过她没有?去年她妈住院,我还给转了两万呢!"

小姨拉了拉我袖子:" 崇诚,算了,咱们走吧,钱算了…… "

" 小姨,你等我一下。"

我回头看她,压低声音:" 大舅那边我给你转三万,你先回去看姥姥。这边的事,我来。"

小姨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梁静瑶没放过这个空档,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周,你赶紧回来一趟。家里出事了。赵姐要走,还带了个外甥来闹。"

挂了电话,她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对我和小姨说:" 行,都别走了。等我老公回来,今天把十七年的账一笔一笔掰扯清楚。你小姨这些年在我们家吃住,一个月算你一千,十七年就是二十多万。还有那两万块钱,是借的还是给的?有借条吗?"

她看着我,嘴角的弧度又回来了。

" 舅外甥是吧?来,咱们好好算。"

她不肯坐,站在门口,一手扶着墙,整个人像绷了十七年的弦,眼看着就要断了。

我拉着她坐到餐椅上,倒了杯水塞她手里,然后自己坐到了梁静瑶对面。

" 梁姨,您刚才说的那几条,我一条一条记着呢。"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您说管吃管住——劳动法里,住家保姆的食宿是工作条件,不能折算成工资抵扣。您要是坚持抵扣,那咱们就得先把工资标准按市场价重新核一遍。二零一零年您给两千二,市场价四千五,一年差两万七,十七年是多少您自己算。"

梁静瑶翻了翻眼皮,没接话。

" 至于那两万块钱—— " 我看向小姨," 小姨,梁姨给您转那两万的时候,怎么说的?"

小姨声音低低的:" 说先给我妈看病用,让我别着急还。"

" 有转账备注吗?"

" 微信聊天呢?她提过‘借’这个字吗?"

小姨翻了翻手机,递过来。梁静瑶当时发的是语音,转文字清清楚楚:" 赵姐,两万先拿着,给老太太看病,不够再说。"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梁静瑶:" 梁姨,这是您主动资助性质的转账,口头赠与。法律上我小姨没有还款义务。您要是坚持算借,那得拿出借条或者能证明借贷合意的聊天记录。您有吗?"

" 你少在这儿给我普法。我给她转了钱是事实吧?"

" 是事实。但赠与也是事实。" 我把手机收回来," 这钱跟您现在克扣工资、不办离职手续,是两码事。"

气氛僵了不到五分钟,门响了。

周启明回来的倒是快,估计就在附近。人是挺体面一个人,西装革履的,进门先笑:" 怎么了这是?赵姐,坐坐坐,有话好好说。"

小姨站起来,局促地叫了声周总。

周启明摆摆手:" 叫什么周总,叫老周就行。赵姐你这是…… "

梁静瑶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当然,是她的版本——什么赵姐说走就走,什么外甥上门算账,什么她好心涨工资被当成驴肝肺。末了她加了一句:" 你看看子轩都多大了,她这时候撂挑子,子轩高考怎么办?"

周启明听完,转向我:" 小林是吧?你在哪个单位?"

" 哦,事业单位,怪不得说话有理有据的。" 他笑呵呵地坐下," 这样,你小姨要走,我们肯定不能拦着,人之常情嘛。工资呢,该怎么结怎么结。静瑶,你给赵姐结到这个月底,再多补两个月工资,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梁静瑶刚要张嘴,周启明看了她一眼,她憋回去了。

周启明接着说:" 不过小林,你刚才说的那个加班费、年假折算,咱们都是自己人,没必要弄到那个份上。你小姨在我们家十七年,感情是有的,钱的事咱们私下商量,你说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软又硬。给我台阶,也给我钉子。

我笑了一下:" 周叔,您爽快,我也爽快。补两个月工资我替小姨谢谢您。但除了工资,还有几件事得办清楚。"

" 第一,离职证明。我小姨要回去照顾老人,社区那边需要材料备案,办个证明不过分吧?"

周启明看了一眼梁静瑶,点头:" 开。"

" 第二,社保。我查过了,这十七年您家里没给我小姨交过一天社保。按北京市规定,家政人员可以通过家政公司上社保,您一直走的是私单,这个我不追究——但既然现在要走了,补缴的部分咱们商量个数。"

周启明的笑容终于淡了:" 小林,你这就没意思了。家政行业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有几个给阿姨上社保的?"

" 您说得对。所以我没让您补十七年。" 我看着他," 按最低基数补缴,十七年大概六万多。您补三年,两万。剩下的我们认了,毕竟我小姨自己也没坚持要。这个数,您看行不行?"

周启明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是个生意人,在算账。两万块,对他来说是个小钱,但这事涉及到他老婆的面子。

" 行。" 周启明拍了板," 两万,我认。但离职证明上写的是‘协商解除’,不能写‘辞退’,这个你得答应我。"

" 可以。" 我点头," 本来就不是辞退,我小姨自己要走的。"

梁静瑶在旁边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 老周你疯了?给他钱?他算哪根葱?"

" 你坐下。" 周启明声音不大,但梁静瑶坐下了。她坐是坐下了,眼睛盯着我,像要在我脸上剜个洞。

" 第三件事。" 我接着往下说。

" 还有?" 梁静瑶终于找到机会了," 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 第三件,我小姨的私人东西,今天要收拾走。她在这儿住了十七年,行李铺盖衣服这些,怕不止一两个包。"

小姨拉了拉我衣角,小声说:" 东西我都收好了,就那个帆布包,还有床底下的一个编织袋。"

" 就这些?" 我看向小姨。

" 衣裳也没几件,都在这儿了。"

梁静瑶冷笑一声:" 她在我们家十七年,就攒了这么点东西?说出去谁信啊。"

我没搭理她,接着对周启明说:" 周叔,我小姨是个仔细人,这十七年没拿过您家一针一线。她收好的东西,今天拎走,往后谁也别找谁。"

周启明点头:" 这是自然。赵姐的人品我信得过。"

" 还有第四件。" 我话没说完,梁静瑶已经快把沙发扶手拍烂了。

" 你还有第四件?你干脆把这房子也过户给你小姨得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第四件,我小姨今天必须走。周叔,我买了下午四点的火车票。谁拦着,咱们就只能法院见了。"

周启明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他看了我足有十秒钟,然后掏出支票簿,刷刷写了两张。

" 一张是到月底的工资,一个月零十天,一万四。一张补两个月的,两万四。社保折现两万。总共五万八。你收好。"

他把支票推过来。我没接,看向小姨。

小姨手抖得厉害,弯下腰,双手接了支票,声音很小:" 周总,谢谢您这十七年的照应。"

周启明摆摆手,站起来说:" 赵姐,别这么说,是我们谢谢你才对。子轩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周子轩一眼。那小子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帮小姨把编织袋拎出来,在门口换鞋。梁静瑶全程站在客厅中央,双臂抱胸,脸绷得像块铁板。我们走到门口了,她忽然开口。

小姨站住,没回头。

"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我。" 梁静瑶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股子狠劲," 这十七年,我们对你到底怎么样?"

小姨背对着她,我看见她肩膀在抖。过了两三秒,她转过去,脸上全是泪,但腰板是直的。

" 梁姨,您家给我发工资,我给您家干活,两清。" 她顿了一下," 可您刚才让子轩说那句话,您心里清楚,那是拿刀扎我。"

梁静瑶脸一下白了。

" 我赵秀兰再下贱,也是个人。"

小姨说完这句,拎着编织袋就往外走。我扶着她胳膊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门里传来梁静瑶的一声:" 老周!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电梯往下走。小姨靠在我胳膊上,哭得整个人都在颤,但没出声。

出了楼门,太阳照在脸上,她忽然说了句:" 崇诚,你小姨是不是特别没用。"

" 你特别有用。" 我说," 你把我养大了,还把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养到十七岁。是他们不配。"

她抹了一把脸,边走边说:" 他小时候不这样。真的。三岁的时候我回老家一趟,他抱着我的腿哭了一下午,不让走。上小学那会儿,有一回他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他爸妈都在外面,我背着他打车去医院,一宿没合眼。他在输液的时候攥着我手指头,说赵奶奶你别走。"

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没劝她。

上了地铁,小姨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黑乎乎的隧道。过了两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崇诚,那孩子说我就是个保姆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 我这十七年,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花钱雇的,跟买个冰箱买台洗衣机没两样。冰箱用旧了扔了换新的,谁舍不得?" 她擦了擦眼角," 我舍不得个啥?我舍不得他?他都不舍不得我。"

我没说话,给她拧开一瓶水。

" 我晚上给你大舅打电话,让他把我那间屋收拾出来。" 小姨喝了口水," 我妈那病,得有人守着。我回去伺候她。"

与此同时,梁家客厅里。

梁静瑶跟她老公吵起来了。周启明坐在沙发上抽烟,梁静瑶站在他对面。

" 五万八!你就这么给他们了?那个小兔崽子吓唬两句你就怂了?"

" 不然呢?" 周启明把烟灰弹了弹," 让他去劳动仲裁?让他去法院?他在研究院上班,这种人最懂怎么走流程。到时候判下来,十万都打不住。你是嫌咱家钱多?"

梁静瑶气不过:" 那就让他告!拖他一年半载!"

" 拖?你拿什么拖?人家手里有转账记录、有微信语音。你连个劳动合同都没有,真要查起来,偷税漏税先不说,光用工不规范这一条,你等着挨罚?" 周启明把烟掐了," 两万块钱把这事了了,你觉得亏?要真让他把事闹大,你那些牌友、你那美容院的小姐妹,谁都知道了,你脸上好看?"

梁静瑶不吭声了。她好面子,这个软肋被周启明捏得死死的。

第二天上午,小姨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我把她送到北京西站,进站口给她买了两斤稻香村的点心,让她带回去给大舅。

" 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把编织袋递上去。

小姨接过袋子,看了我一眼:" 崇诚啊,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梁静瑶那个人,嘴坏,人其实…… "

" 小姨。" 我打断她," 你不用替她说好话。"

她抿了抿嘴,点点头,转身进了闸机口。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摆摆手:" 回去吧,好好上班。"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背有点驼,那个编织袋压得她肩膀往一边歪。十七年前她来北京的时候,是个精神利落的四十出头的人,头发乌黑,走路带风。

下午我回了单位。周晓曼正坐在我工位旁边等她那个调解案子的一方当事人,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办完了?"

" 那个数?" 她做了个手势。

" 社保两万,工资加补偿三万八,总共五万八。离职证明也开了。"

周晓曼点点头:" 可以了。你小姨这种私单家政,没合同没社保,真走仲裁程序,能拿到这个数已经是上限了。你要是碰上硬杠的,光确认劳动关系就得打半年。"

她从包里扯出一张便签纸,刷刷写了两行字递给我:" 回头让你小姨把这几样留着——转账截图、微信聊天记录、离职证明复印件。万一以后那边再有什么事,手里有牌。"

我接过来揣兜里,说了声谢。

" 谢什么。"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我这是职业病。你忙你的,我当事人马上到了。"

三天后,小姨到了家。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姥姥烧退了,精神头好多了,看见她回来还能认人。

" 就是瘦得脱了相。" 小姨叹了口气," 我先伺候着吧。你大舅这些年不容易,一个光棍汉,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全耗在家里了。"

我说回头我给大舅转点钱,让他把院里那个厕所翻修一下,方便老太太用轮椅推。

" 别转了,你攒着买房。" 小姨说," 你也不小了,对象都没一个。"

她在那头念叨起来,跟以前每次打电话一个调调。我心里踏实了点。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周周三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北京号段,我接起来。

" 喂,是林崇诚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谁。

" 我是。您哪一位?"

我放下手里的图纸,往椅背上一靠。

" 小林啊,方便的话,明天出来坐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工资结了,证开了,人走了。他找我还能有什么事?

" 电话里说吧周叔,我明天排了测试。"

" 行,那我直说了。子轩这几天闹情绪,不上学,在家里砸东西。他……他跟他妈翻脸了,说他妈把赵奶奶气走的,是非不分。" 周启明顿了一下," 静瑶这几天嗓子都哭哑了,孩子不搭理她。"

" 你看,能不能让你小姨打个电话给子轩?哄一哄,让孩子过了这一阵,该上学上学。我们这边,该表示的表示。"

我笑了,没出声的那种笑。

" 周叔," 我说," 您这个电话打晚了半个月。"

" 那天您儿子说‘她就是一个保姆’的时候,您在家吗?"

" 您儿子那个话,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我把图纸合上," 那是您家家教的一部分。他现在砸东西也好,不上学也好,那是您跟他妈的事。我小姨没这个义务。"

" 小林,你这就…… "

" 周叔。" 我打断他," 我小姨在您家干了十七年,您给她开工资,她给您干活。两清。您家孩子的思想工作,不该她来做。这是您跟梁姨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周启明说了一句:" 行,我知道了。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出手机里存着的一张照片——去年中秋我去看小姨,她正蹲在卫生间刷周子轩的球鞋,旁边堆着三四双。她抬头冲我笑,说这孩子脚长得快,鞋三个月换一双,一双好几百,她得多刷两遍穿久点。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去,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 妈,小姨到家了没?"

" 到了,这两天在家伺候你姥姥呢。你大舅高兴得不行,天天去镇上买肉。"

" 周末我回去一趟。"

" 你回来干啥?来回折腾。"

" 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 行行行,回来吧。你小姨还念叨你呢,说你瘦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

走出办公楼,夜风有点凉。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给周晓曼发了条微信:那个便签上写的东西,我让我小姨拍了发我了。

她秒回:存好。这种人,说不准哪天又来找事。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宿舍走。经过便利店想买瓶水,摸了摸口袋,掏出来那张小姨给我的五十块钱,是她临走前硬塞给我的,说让我买水果吃。

我没花,一直揣着。

半个月后,小姨打来电话,说周子轩给她发微信了,不知道从哪儿要的号,发了老长一段话,说什么 " 奶奶我想你了 "" 你回来吧 "" 我妈知道错了 "。

" 你猜我怎么回的?" 小姨在电话那头问我。

" 我没回。" 小姨说," 我就看了两遍,然后把他删了。"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 删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删完心里踏实。"

我嗯了一声。小姨又说:" 你姥姥今儿精神好,还问我,秀兰啊,你咋不去北京了?我说不去了,在家陪你。"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笑听着有点涩,但没哭。

" 周末回来吧,我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小时候一口气吃二十个。"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日历。这周末没事,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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