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年营收：先回落再反弹

中芯国际曾经三年的营收曲线并不是一条平滑上扬的直线，而是先回落、再反弹。根据公司公开披露的年报，2022 年中芯国际实现营业收入 495.16 亿元人民币，比上一年增长近四成。

这一成绩与当时的市场环境密切相关：全球 " 芯片荒 " 在 2022 年仍在延续，下游客户普遍加大备货，中芯国际的产能在一段时间内处于接近满载的状态。

高景气没有持续下去。进入 2023 年，消费电子需求走弱，产业链进入较长的去库存周期，中芯国际全年营收回落至约 452 亿元，比 2022 年减少四十多亿元，产能利用率也明显低于前一年。

营收数字和利用率同时下滑，市场对这家国内芯片代工龙头的增长前景一度有所担忧。

2024 年的走势出乎不少人的意料。中芯国际发布的 2024 年年报显示，公司全年销售收入首次突破 80 亿美元，达到约 80.3 亿美元，按人民币计约为 578 亿元，比 2023 年增长 27%，创下历史新高。

从全球纯晶圆代工厂排名看，中芯国际已稳居第二。

排在第三、第四位的联电和格芯，2024 年营收分别约为 70 亿美元和 67 亿美元，中芯国际对两者已形成一定领先。

对于这一成绩，市场上主要有两种看法。主流观点认为，中芯国际在全球纯晶圆代工领域坐稳了第二的位置，前面只剩下台积电。

也有声音指出，两者之间的差距依然很大：台积电 2024 年营收约 900 亿美元，是中芯国际的十几倍，在技术上的差距同样明显，追赶难度不小。

本文的判断是，不宜低估以中芯国际为代表的国内代工阵营。成熟制程产能的大幅扩张是必须走的一步，它既是拉开与格芯、联电距离的关键，也是与台积电形成围堵竞争的基础，更是国内向先进制程进军的底气。有成熟制程铺路，中国半导体产业才能走得更远。

二、营收结构：成熟制程与先进制程的分野

从营收结构看，中芯国际与台积电所依赖的主力业务确实不同。

中芯国际以成熟制程为主，也就是 28 纳米及以上的工艺，其中消费电子是最主要的应用领域。2024 年从第一季度到第四季度，消费电子在中芯国际营收中的占比持续上升，到第四季度已达到 40% 左右。

这部分业务涵盖模拟芯片、图像传感芯片、显示驱动芯片，以及功率器件、分立器件等多个品类，单颗价值不高，但需求覆盖面广，订单量大。

其次是智能手机和电脑相关芯片的代工业务，涉及 14 纳米和 28 纳米等工艺。这一板块的波动较大，手机业务在高峰期占公司营收的比重超过 30%，在低谷期则只有 20% 左右。

至于先进制程的具体情况，财报没有单独披露。整体来看，中芯国际的营收主要依靠成熟制程支撑，2023 年的下滑与 2024 年的反弹，也基本都是成熟制程需求起伏的结果。

台积电的情况则完全不同。7 纳米及更先进的制程贡献了其 70% 以上的晶圆营收。以 2024 年第四季度为例，3 纳米制程占比 26%，5 纳米占比 34%，7 纳米占比 14%，三者合计超过七成。

这种差异并不难理解。目前能够大规模量产先进制程并稳定承接大量订单的企业主要是台积电和三星，其中台积电在客户规模、良率和产能方面占明显优势。

三星原本具备这样的实力，但其先进制程的良率长期难以提升。格芯和联电早已宣布退出先进制程竞争。中芯国际仍在持续投入，但在缺乏先进设备的情况下，只能进行小规模的尝试。

三、财报背后的逻辑

财报呈现的只是数据表象，更值得关注的是背后的产业逻辑：依赖成熟制程，并不等于没有发展前景；制程领先，也并不意味着没有压力。

芯片代工行业的竞争一向激烈。在中美科技摩擦全面升级之前，也就是 2019 年以前，台积电一直面临三星的追赶。双方围绕 7 纳米、5 纳米的技术研发和量产时间进行过多轮较量，相关进展也一直是行业媒体持续跟踪的焦点。

后来三星在良率问题上屡屡受挫，竞争力有限，但这并不意味着台积电可以就此高枕无忧。

2019 年之后，美国推动技术脱钩，对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出口管制不断加码，客观上迫使中国不仅要大规模发展芯片代工能力，还要加快攻关先进制程。

于是在这些年里，国内大量采购各类半导体设备，一座座晶圆厂相继建成投产。中芯国际本身也保持着较高的资本开支，年报显示其 2023 年和 2024 年的资本开支均在 70 亿美元以上，主要用于扩充产能。

这也解释了另一个现象：营收在 2024 年创下新高，利润端却没有同步增长，新增产能带来的折旧压力仍在持续消化之中。

大规模扩产带来的结果是，国内成熟制程产能持续增长，在全球产能中的占比不断上升。部分代工厂以价格竞争争取订单，国际芯片设计企业也会根据成本、交付和供应链安全调整采购布局。

四、对格芯、联电和台积电的影响

上述变化带来了两方面的后果：一方面压制了格芯和联电的发展空间，另一方面也对台积电构成了现实威胁。

格芯和联电此前退出先进制程竞争，主要原因在于先进制程的基础投资过高。它们原本打算在成熟制程领域稳定经营，但中国大陆代工厂的大规模产能打破了这一预期。

随着国内产能逐步释放，格芯和联电在成熟制程领域面临的竞争压力也会增加。

对台积电而言，成熟制程的利润虽然不高，却能够提高产能利用率，避免设备闲置，而设备闲置本身同样会产生成本。

台积电也是从成熟制程起家的，其一些长期合作的客户既有先进制程需求，也有成熟制程需求，企业不可能只承接利润最高的订单，而把利润稍低的订单拒之门外。

更重要的是，成熟制程是先进制程的基础。许多先进制程的技术突破，都建立在成熟制程长期积累的工艺经验之上。成熟制程的代工业务还能培养专业的技术人才和生产管理团队，持续为先进制程的研发与量产输送人才。

台积电也会根据产能利用率、客户结构和市场需求调整成熟制程报价，具体价格并非统一固定。

五、国内设备研发：跳跃式路线

把视线转回国内，半导体设备研发尤其是光刻机领域，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国内正在走一条跳跃式的研发路线，并没有按照工艺节点逐一推出对应型号的设备。这一选择恰恰与成熟制程产能的大幅增长有关。

前几年，国内无法采购 EUV 光刻机，于是集中采购了大量 DUV 光刻机。到目前为止，这些设备用于生产成熟制程芯片已经绰绰有余，很多工厂的产能还没有完全释放。

从供需关系看，未来一段时间内，成熟制程甚至存在产能过剩的可能。

既然成熟制程的产能已经足够，再投入大量资源研发成熟制程所需的设备，意义就相对有限。研发重心更应该放在买不到的设备上，这样才能加快 7 纳米、5 纳米产线的国产化进程。

从目前各方披露的信息来看，国内大概率也是按照这一思路推进，即瞄准先进制程开展设备研发。

六、台积电的应对

台积电对这些变化显然有清醒的认识。

为了维持自身优势，它在实现 3 纳米量产之后，继续集中资源推进 2 纳米及更先进节点的研发与量产。

背后的原因在于，追赶者带来的压力确实很大。国内追赶者同时具备制度上的组织优势和庞大的本土市场优势；台积电作为当前的领跑者，又在美国的产业政策压力下不断扩大海外投资，被外界称为 " 美积电 "，只能依靠持续的技术领先来保持自身的安全边际。

结语

成熟制程产能的大幅扩张，一方面压缩了格芯和联电的生存空间，迫使台积电多次下调成熟制程报价；另一方面也让国内得以把设备研发的重心转向先进制程。

与台积电相比，中芯国际在营收规模和技术水平上仍有明显差距，利润端也承受着扩产折旧带来的压力，但成熟制程打下的产能、人才和工艺基础，是国内半导体产业继续向前推进的重要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