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没有永恒的对齐，只有利益在重新调焦。过去十年，阿里用数百亿资金把圆通、中通、申通、韵达、百世串联成一张电商履约网。如今，这张网正在被一层层剥离。圆通速递最新公告显示，阿里旗下持股平台完成了新一轮减持。韵达的前十大股东名单里，阿里系在 2025 年三季度已经隐身。百世快递，阿里曾持股超 30%，现已清仓。中通方面，阿里系在 2018 年订立的那份投资者权利协议，今年 5 月也宣告终止，阿里系高管同步退出董事会。减持不是针对某一家，是整个快递板块的资本大撤退。

撤退的另一侧，菜鸟在往淘天集团靠拢。据蓝鲸科技报道，菜鸟宣布了新一轮组织架构调整，国内供应链业务整体上浮，并入阿里中国电商事业群。海外供应链和物流科技业务留在菜鸟体系内，继续独立发展。一个往外出手甩掉资本包袱，一个往里收拢增强电商协同。这一放一收的动作同时发生，阿里在物流这盘棋上换的不是棋子，换的是整个走法。

把时间往回拉，十年前阿里在快递业的出手节奏是密集、大手笔的。2015 年，阿里联手云峰基金向圆通注资 25.3 亿元，合计持股约 20%。2020 年，阿里再以 66 亿元拿下圆通实控人转让的 12% 股份，持股比例被推高到 22.5%。2018 年，阿里和菜鸟向中通快递投资 13.8 亿美元，持股约 10%。申通的局布得更早。2019 年，阿里以 46.65 亿元的交易对价获得德殷德润 49% 的股权，由此间接持有申通约 14.65% 的股权。百世的投资路径更彻底，阿里一路从天使轮跟到第一大股东，一度持股超过 30%。当时的整个构想很直白：谁手里攥着物流这张牌，谁就攥着电商履约的确定性。阿里需要一张牢固的配送网络，这张网络也是它生态最底层的地基。

转折的裂缝出现在 2023 年。阿里启动了 "1+6+N" 组织变革，菜鸟被划入 " 其他业务 "，不再是核心业务集团。此后减持节奏明显加快。从 2025 年 4 月起，阿里系在圆通身上累计套现超过 23 亿元。到 2025 年上半年，阿里对韵达的持股比例从 2023 年末的 2% 滑落到 0.71%。阿里不是在清仓一家公司，是在有步骤地解绑一整个板块。战略的重心已经从资本捆绑切换到了市场化合作。吴泳铭上任后一直强调 " 电商和 AI+ 云 " 两大核心方向，快递之外，零售、美妆等非核心资产也在陆续出手。资本退潮不是因为快递业务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因为阿里要把钱和注意力收回到更核心的战场。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变化来自快递行业本身。电商红利正在消退，快递行业整体产能已经供过于求，价格战持续了好几年。2019 年快递票均收入是 11.8 元，到 2025 年这个数字掉到了 7.5 元。2026 年一季度，圆通单票毛利 0.27 元，申通 0.17 元，韵达 0.2 元。送一单快递挣到的钱，已经薄到很难讲出增长故事。行业的格局也极度稳固，通达系加起来吃下了超过 60% 的市场份额。门槛虽然不高，但想要砸开现有格局，烧钱是唯一办法。阿里用减持行动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不过资本松绑不等于业务断联，订单流转、技术输出、跨境联运这些合作基础还在。手松了，但没有完全放开，这个姿态拿捏得很精确。

菜鸟的回归让整盘棋的意图更清晰。国内供应链业务并入淘天集团后，菜鸟的角色从 " 独立物流公司 " 转变成电商事业群的一个运作单元。这个调整的目标很明确：让远场电商和近场即时零售形成互补。阿里近一年在零售整合上动作频繁。去年 6 月，饿了么和飞猪并入淘天集团。今年 5 月，盒马 CEO 严筱磊的汇报线调整到中国电商事业群 CEO 蒋凡旗下。据《晚点 LatePost》报道，阿里正在推动将盒马、天猫超市、淘宝闪购、医药等和即时零售高度相关的业务，统一收归到淘宝闪购的品牌心智之下。阿里在即时零售上已经不再是 " 参与竞争 " 的姿态，而是要抢下市场绝对第一。

数据驱动了这种激进。2026 财年，阿里即时零售收入 785.20 亿元，同比增长 47%。同期中国电商集团收入 5542.17 亿元，同比增长 9%。即时零售已经成为阿里体系内增速最猛的引擎之一。在这个底牌下，把菜鸟的供应链能力嵌入电商主链路，不是备选方案，是必走的一步。菜鸟自己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独立上市。2024 年，菜鸟 IPO 只差临门一脚，阿里在最后时刻撤回申请，并以 37.54 亿美元收购了少数股东的股权。蔡崇信当时的解释很直接：市场处于低迷状态，IPO 没法体现菜鸟的内在价值，更应该把菜鸟深度融入进阿里的电商业务里。从那一刻起，菜鸟的 " 单飞 " 故事就已经画上句号。此后的动作全是收束：2025 年 1 月，把服务速卖通的国际业务团队转入中国电商事业群；同年 7 月，把品质快递丹鸟物流出售给申通，进一步压缩国内直营快递的摊子。菜鸟有意把自己变成淘天集团的一个功能性部门，物流和电商的壁垒一旦打通，整个体系才能协同运转。

但海外这条路菜鸟不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目前菜鸟建成的物流网络覆盖全球 200 多个国家和地区，在欧洲、美洲、亚太和中东等 9 个国家和地区开展了本地快递服务，全球智能仓储网络的运营面积超过 1000 万平方米。国内快递是红海，跨境物流才是阿里盯着的下一片海域。在 " 不出海就出局 " 的大背景下，这一点被看得更重。减持通达系、收回菜鸟国内业务，都不是收缩，是一次物流资产的重新排列。排列的逻辑只有一个：把资本从竞争饱和、格局稳定的成熟市场里抽出来，重新注入到有增长和壁垒构建空间的地带。

这幅进退图里，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在所有通达系公司中，阿里和申通的绑定最深。2019 年阿里系间接拿下申通 14.65% 股权的时候，附带了一个购股权条款，阿里有权在三年内再购入 21% 的股份，总行权价接近 100 亿元。2020 年阿里系继续增持，持股达到 25%，但那 21% 的收购权一直没有触发，而是选择三年又三年地续期。2025 年 11 月，申通公告这份购股权再次延期到 2028 年。阿里减持大部分快递资产的同时，在申通身上留了一扇长期敞开的门。这扇门没有关上，也没有推开，只是留着，看将来是否需要。减持和留权的组合，折射出的不是撤退，是精确到家的资产配置思路。

过去买快递公司，是为了把配送短板填上，让电商生态完整。现在卖快递公司，是因为生态的重心已经偏移。电商本身在变，近场零售的权重在抬高，跨境供应链的权重在抬高，传统快递网络的战略价值在重估。阿里松绑通达系不是放手不做物流，而是不再用大比例持股的方式做物流。把菜鸟国内业务上浮至淘天，本质上是让物流能力沉到电商业务的最底层，变成用户时长、复购率和配送效率的硬支撑。资本市场上的减持，业务架构上的收束，表面上看是收缩，背后是一张更聚焦、更轻快的新牌桌。牌没少，打牌的方式彻底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