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工智能狂飙突进、新潮管理概念层出不穷的今天,一本写作于 20 年前的管理著作还有很大的阅读价值吗?
为何那些智商超群、名校毕业、履历光鲜的高管居然也热衷于追随各种 " 管理时尚 "?
当那么多人都在膜拜马斯克、黄仁勋、任正非时,我们究竟该从他们身上学到什么,又必须警惕什么?
这些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命题:
管理,究竟靠什么做决策?是直觉,是模仿,是惯性,还是遵循证据?
带着以上这些问题,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杨斌与斯坦福大学组织行为学教授杰弗瑞 · 菲佛(Jeffrey Pfeffer)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
以下是这场对谈的精华,希望在喧嚣的舆论场中,为读者呈现一份关于管理的理性冷静、基于证据的思考指南。
为什么聪明的管理者也爱 " 随大流 "?
杨斌:现实中许多高智商、高学历、履历光鲜的高管,看起来自信满满,但其实一碰到流行的管理概念就容易跟风,虽然自己也许并不觉察或不承认。您觉得为什么这些聪明人,在做决策时还是会掉进从众或者惯性的陷阱里?
菲佛:这是人的天性使然。社会心理学最经典的实验之一就是所罗门 · 阿希(Solomon Asch)的从众实验,实验事先安排多名 " 托儿 " 故意给出错误答案,结果许多真正的被试者因此放弃了显而易见的正确答案,选择了跟从多数人的错误判断。我们每个人都很难不受社会影响,不会因为你是管理者或者足够聪明,就能免受社会规范施加的压力。我们人类都倾向于随大流。
杨斌:为什么在实践中,这些流行的管理概念尤其对高科技公司或大企业的高管影响更大?
菲佛:一部分原因是跟风,另一部分是我们总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与医学或工程学不同,商学院几乎不教学生如何辨别管理学的说法到底有没有依据、如何像科学家一样批判性思考。如果你去医学院,即使不进入学术领域,作为一个临床工作者,你也被鼓励阅读期刊、跟上学科发展;但在商学院和企业界,我们没有这个传统,没人告诉你 " 管理学也在进步 ",要成为一名优秀的管理者,你需要跟上学科的发展。我们也用案例教学——这是从医学教育中学到的——但我们的教育确实没像医学那么严谨,也没有很鼓励学生追踪最新的研究发展。
杨斌:您刚提到管理学术期刊,不幸的是,我感觉很少有人读这些,只有很少的一些学者或博士生在看。连《哈佛商业评论》这种偏向于实务的内容,很多管理层现在也不怎么看了。大家更爱看媒体上的商业新闻,甚至依赖刷手机上的碎片信息。这样会不会让一些半真半假、甚至很危险的管理误解变得更流行?
菲佛:我认为会。第一个原因是我们的教育没让大家养成这个习惯。第二个原因,我们没有像 " 医学继续教育 " 那样的强制推行 " 管理继续教育 "。如果你是执业医师,你必须接受医学继续教育;如果你是律师,你必须继续接受法律继续教育——这些领域是强制你跟进的,但管理却不是。
就像已故的彼得 · 德鲁克说的,思考是件很累的事,所以没几个人愿意思考。动脑子累,所以还不如不动脑子刷刷手机,或者看别人怎么做就跟着做,省得绞尽脑汁地去想什么方法管用、什么不管用。
" 明星 CEO" 与 " 管理幻觉 ":谁在制造这场游戏?
杨斌:商业领域有很多人喜欢追捧当下的明星 CEO、封面故事人物,比如黄仁勋或马斯克。人们默认他们的成功就意味着他们所做的一定正确,反映了某种基本的商业逻辑和管理合理性——或者甚至不知道他们真正在做什么,但因为他们成功了,就去跟着新闻报道里或他们自称的那些做法去模仿。您怎么看?
菲佛:每个领导者都需要找到自己独特的风格。你可以通过观察别人来学习,但其实别人的情况通常非常特殊。统计数据告诉我们,单个样本毫无说服力,一百个样本相比起来才更可靠。那些极端的成功案例,很多是碰运气,就像在赌场里看到有人连续掷出十次正面——这完全可能发生,但你不该觉得自己也可以。赌场靠我们的错觉赚钱。就像丹尼尔 · 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阿莫斯 · 特沃斯基(Amos Tversky)说的,你需要看相当样本基础上的统计规律,别用个例下结论。
杨斌:这种 " 跟随明星 " 人云亦云的风气,与庞大的管理咨询行业是否有直接关系?全球有很多公司每年花大价钱聘请顶级咨询公司,主要是为了购买所谓的最佳实践,试图复制别人的成功。当所有公司都花重金去买同一套 " 最佳实践 ",对它们到底有什么实际影响?
菲佛:这个问题很好。如果我模仿你的做法,我基本上会得到同样水平的成果。在我这些年写的几本书里,我一直强调:要想获得超额回报,就要找到自己的路。你需要做一个引领者,不是追随者。学习别人在做什么是有用的,但一定不要试图复制他们——复制只会让你得到跟别人差不多的结果,模仿是没有前途的。而且晚起步,也可能因为时机不对了,模仿反而带来失败。
咨询公司也是这个道理。如果我复制你的产品,除非我能卖得更便宜,否则别人凭什么买我的而不买你的?想一想那些在产品上做出了差异化的公司:苹果不会复制其他人,iPhone 不是复制品。在中国,我听说比亚迪也不复制特斯拉——虽然我没见过比亚迪的车,但别人告诉我比亚迪比特斯拉做得还要好。成功的方式是做得与别人不同,而不是跟别人做一样的事情。这个道理放在产品策略上说得通,放在别的地方也都说得通。
杨斌:完全同意。刚才您提到苹果的产品创新,我写过一篇文章,讲的就是 2010 年 iPad 发布后,紧接着的十几个月里出了好多模仿者、仿制品,但大多数都失败了。很多模仿者,甚至都没有理解 iPad 的本质,也缺乏生态支撑。
菲佛:模仿可能在某个阶段也是有价值的,但不可持续。就我所知道的,在中国经济的发展中,有一段时间基本上是在复制别人的产品——电子产品、生物技术,当然能做得更高效、低成本。但是现在,随着中国大学的发展和本土技术的兴起,中国在进行自主的药物研发,汽车行业也在做创新的原创产品。其他行业也一样,所以不再是复制了,而是在引领。
杨斌:除了咨询业,作为学术同行,我们必须承认,许多危险的言论实际上是从商学院扩散出去的,通过案例教学或课程交付。有时我们过度包装那些成功的公司,并把他们的成功归因于一些神奇的管理框架,其实完全可能是因为经济周期或其他一些因素。作为斯坦福商学院的资深教授,您如何看待商学院在制造管理幻觉上应负的责任,以及应该做出哪些具体改变?
菲佛:归因必须科学。商学院真正该教的,是如何寻求确凿证据和实践——循证管理。现在已经有循证管理中心,总部设在荷兰,参与创办的有美国管理学会前主席丹妮丝 · 卢梭(Denise Rousseau)。我们需要教人们批判性思维、如何像科学家一样思考、怎么做实验。随着互联网的兴起和统计软件的普及,现在在网上就可以做社会实验。许多组织现在实际上都在尝试——尤其是营销领域——他们会重新设计网站看哪种颜色效果好,或者重新设计广告看哪个版本跑得好,这就是 AB 测试。这就是一个像科学家一样思考的例子——试图从数据中学习,而不是靠老经验或者只是跟风。这种思路开始进入管理领域了,尤其是在营销和广告方面,但这种思维方式需要进入管理的各个部分,包括人力资源管理。
第七个危险的误区
别以为 AI 改变了本质
杨斌:有读者可能会说您的这本书写于 20 年前,现在世界变得这么快,比如人工智能的疾速发展,您当时讲的这六个误区,这些内容会过时吗?如果在 2026 年的今天让您为书新增一个章节,您会写什么?您觉得现在公司拼命追捧的第七个危险的误区是什么?
菲佛:不过时,恰恰相反,我觉得第七个危险的误区,就是认为事物在本质上已经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几十年来,几个世纪以来,就像人工智能一样的新技术层出不穷——蒸汽机的发明、汽车内燃机、飞机、电话和电报、太空旅行、互联网的发展……人类整个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里,甚至追溯到农耕时代——种植植物、庄稼、肥料。技术在变,社会制度也一直在变。
但不变的是:我们应该看数据怎么说,看证据指向哪里。人们应该像科学家一样思考,提出问题和进行实验,从这些实验中学习。不管是五六十年前培育新品种水稻,还是今天开发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科学的方法永远不会过时。
杨斌:确实是这样,科学方法的本质跨越时代和周期,虽然表现形式会与时俱进。让我们说说管理教育的变与不变。MBA 教育是在 1908 年创立的,到现在已经 120 多年了。课程总是那些六到八门核心课程,加上一些选修。您觉得我们在当下应该怎么创新,去适应当下的商业实践?
菲佛:我认为教人如何像科学家一样思考越来越重要。我们需要教人们科学的方法。我们在统计学课上曾经学过,但更多是从统计技术角度教的,不是如何像科学家一样思考。但是一个好的统计学课教人们怎么做推断、如何思考概率定律——我认为这对人们来说是一件好事,在今天可能尤其有用。
杨斌:所以您的意思是理工科背景的人更适合接受现在的 MBA 教育?
菲佛:对。
杨斌:也许您并不知道,在中国,许多商学院正在进行一些改革,在搞 " 科技 MBA"、科技商学院,把技术和 MBA 更紧密地结合起来,也把商学院和大学里头的其他院系结合起来。您觉得这个方向对吗?
菲佛: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当然问题在于如何实现,但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是正确的方向。
AI 时代,什么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杨斌:咱们聊聊 AI 和管理吧。有些人认为在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中,管理里那些现在是人在做的部分会大量地被取代。但您总是在说,权力、人脉、关系对职业成功很重要、对组织发展很重要。您怎么看 AI、人和未来的管理?
菲佛:我倒觉得 AI 的发展反而让人际关系变得比之前更重要了。我有个朋友,他创办了一家活跃于医疗技术领域的人工智能公司。他说人工智能的有趣之处在于:每个人都可以复制模型,但他们无法复制的东西是社会关系。作为一名杰出的教授商学的老师,你讲的东西别人也能讲,复制你的教学内容是可能的,但唯一能带给你竞争优势的,是那些不容易被复制的东西。模型容易复制,但社会关系不容易复制。所以它反而更重要了。
杨斌:所以,不能被复制的那些人的因素会变得更重要了。
杨斌:说到 AI 与大学教育,我最近看了几条新闻,说到今年美国的毕业典礼演讲嘉宾都在谈论人工智能,告诉年轻人要乐观、要 " 上船 "。但也遇到一些噪音。美国年轻人到底对 AI 是种什么态度呢?
菲佛:我想年轻一代的美国人已经看到了——过去四五十年,经济增长的红利流向的只是少数人,至少在美国是这样,在西方总的来说也是如此。我想年轻人是在问:在这个不平等加剧、社会正义缺失、普通人们的福祉不被关心的世界里,我们的未来在哪里?
我们知道失业会导致更高的患病几率,失业会带来压力和疾病——这在全世界都一样。失业是一个巨大的身份认同的丧失,这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疾病和痛苦。人们环顾四周,发现即使是赚了数十亿美元的公司——就像 Meta、微软和谷歌,为了财务优化,也正在裁员。这不就是告诉大家,这些大型组织实际上并不关心人?这当然让年轻人不快乐。
杨斌:问题很清楚,但有什么解决办法?
菲佛:坦率地说,我不知道。我在西班牙 IESE 商学院的朋友努里亚 · 钦奇利亚 (Nuria Chinchilla )教授提出了一个 " 社会污染 " 的概念。她问为什么我们更关心北极熊而不是人?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们关心动物,我们有动物权利组织,但是我们很多的组织很少担心员工的福利。我认为我们需要关注 " 社会污染 ",就像关心环境污染一样——就像关心把碳排放进大气层,也应该关注那些为我们工作的碳基生命体,也就是人。
杨斌:在善待人这一点上,您的态度很坚决。咱们换个话题,聊聊职场权力。您的另一本经典《权力》在商学院很受欢迎,尽管没有那么多教授擅长教这门课,因为权力更像一门手艺而不是科学,更偏实践。但是对于今天的年轻人,他们有一种强烈的主张是技术精英主义——他们相信只要技术领先、算法写得好、业绩做得好自然会被看到。所以觉得那些权力原则对于他们未来的成功没什么大用。您怎么看?
菲佛:完全不是这样。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的这个观点。技术是在发展,但权力可能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当你说 " 业绩会自己说话 " 时——但得有人听见才行。就像对话的两个人,它需要说话的人和倾听的人。你的表现得有人注意到才行。如果没有,就像森林里倒下的大树,没有人听到它发出了声音,那么就很难产生效果。
杨斌:对。您在《权力》里提到 " 核心圈 " 现象,以及人们应该如何意识到它的存在、如何利用。还有那些结构上重要的位置——甚至一些并非高层级高薪水的岗位,如秘书、司机这些——他们不只是信息节点,也是权力节点。为什么你说在人工智能时代,这些事情比以前更重要?
菲佛:正如我们已经讨论过的,当每个人都能平等地获得知识时——上谷歌什么知识都能学到——唯一不是人人可得的就是关系网络。在这个充满竞争的世界里,必须想清楚什么能让你脱颖而出。到处都是为成功而奋斗的人,都在为同样的事情努力,差异化因素是什么?关系和联结越来越重要。
杨斌:所以您现在还在教《权力》这门课吗?
菲佛:还在教。我还没打算退休,我会一直教到退休。这门课还是很热门的选修课。
杨斌:通过您的观察,您现在教的学生和 20 年前比,有什么不一样?
菲佛:我现在教的学生这一代更依赖社交媒体,他们的专注力有所下降,但除此之外没有太大区别,至少在美国是这样。他们更有社会意识——或者至少他们声称是。他们非常关心环境议题,非常关心人的福祉。我觉得他们必须这样做,因为他们要去的工作场所比 20 年前更冷漠,他们只能自己多上点心。
杨斌:是的,这种关心也是在上一代人打下了更好的基础之上。对了,我们的课上经常有参与者拿特朗普举例,质疑地去问关于权力、权威和领导力的问题,很多老师觉得不好回答。您怎么看他的领导风格和权力行为?
菲佛:首先,我认为他实际上遵循 " 权力的七大法则 " 行事——尽管他可能从没读过我写的《权力进化论》这本书。其次,建议您的学生去看看我的朋友杰弗里 · 索南菲尔德写的《特朗普的十诫》,我觉得他讲得很清楚——特朗普的做法为什么有效。特朗普不是权力规律的反例。
杨斌:虽然有人并不喜欢那些做法。现如今,那您还会鼓励年轻人去读 MBA 吗?20 年前您就曾经撰文质疑过 MBA 的投入产出比不划算。
菲佛:读商学院就是花费很高,不光是钱,还要占用你两年的时间,所以需要自己权衡。我认为这是个人的决定,取决于一个人是否有求知欲,还要看是去读什么商学院。老实说,最好的商学院给你的不仅仅是知识,还有他们给你的品牌和人脉。如果你来斯坦福,你会被高知人群包围,你不断地跟他们接触,你会变得更聪明——不只是同学,还有校友。当然,还因为是在硅谷——这也是斯坦福大学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生态。
杨斌:清华我想也有类似的优势。我同意您的看法,读不读,读哪里,不能一概而论,要具体分析。
很高兴与您交流,期待您的书能在这个大变革的时代中帮到更多的中国管理者、年轻人。
别让管理变成一场 " 时尚追逐 "
在这场对话中,菲佛反复强调一个核心命题:管理的真相,需要用证据说话。20 年前他在《管理的真相》中发出的警示,在 AI 狂飙的今天非但不过时,反而愈发振聋发聩。当所有人追逐明星 CEO 的光环、沉迷新潮的管理概念时,菲佛提醒我们:别用个例下结论,看看数据怎么说;别复制别人,找到自己的路;别以为 AI 改变了本质,科学的方法永远不会过时。
真正的管理智慧,从来不在于追逐风口上的新词,而在于一套朴素的思维方式——尊重事实、基于证据、敢于质疑权威、善于从数据中学习。在这个信息爆炸、概念泛滥的时代,做一个在复杂情境中寻找真相的践行者,而不是盲从潮流的追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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