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丁一

编辑 | 魏樊曦

仍隔着几轮试验

当地时间 11 月 9 日上午 10 点 45 分，AASLD 年会的会场轮到华东医药。屏幕上有一组吸睛数字：治疗 12 周后，DR10624 的 50 mg 组肝脂含量较基线下降 80.3%，安慰剂组下降 18.0%。

单看这个数字，很难不多看一眼。

15 分钟后，默沙东登场。这次带来的不再是一条更高的肝脂降幅，而是 381 名患者接受 52 周治疗后的肝活检结果。

efinopegdutide 的 7 mg 组有 63% 的患者实现 MASH 消退且纤维化未恶化，安慰剂组为 13%；另有 52% 的患者纤维化至少改善一级且 MASH 未恶化，安慰剂组为 21%。

会场日程只隔了 15 分钟，证据阶段却很清楚。

华东医药报告的是肝脂变化，默沙东给出了治疗 52 周后由肝活检判定的两项组织学终点结果。虽然两项研究没有直接比较关系，但这组会议安排恰好将 DR10624 所处的位置摆了出来。

一项肝脂数据

DR10624 由华东医药控股子公司道尔生物研发，是一款同时作用于 FGF21 受体、胰高血糖素受体和 GLP-1 受体的长效三靶点激动剂。

把三个靶点放进同一个分子，目标显然不只是降低肝脂。GLP-1R 和 GCGR 更多参与体重、血糖、能量代谢和肝脂调节，FGF21R 在 MASH 研发中更受关注的则是血脂和纤维化潜力。

券商对 MASH 管线的梳理也大致沿着这条思路。GLP-1 类药物的优势更多体现在减重、代谢改善和 MASH 消退，FGF21 类药物更被期待用于改善纤维化。

DR10624 想做的，是把两类能力放到一款药里。

MASH 也并非肝里多了一些脂肪那么简单。脂肪堆积之后，肝细胞损伤、炎症和纤维化决定了疾病是否继续进展。单纯降低肝脂只是这套三靶点设计中最先显现的一层效果，后面的几层才更接近这款药物希望建立的差异。

DR10624 与华东医药的关系始于一笔收购。

2021 年，中美华东以 4.875 亿元受让道尔生物 75% 股权。2026 后，DR10624 用于重度高甘油三酯血症的两项Ⅲ期研究已经启动，MASH Ⅱ期数据也被带到 AASLD 会场。

从收购完成到 80.3% 登上屏幕，华东医药等了五年。

此次Ⅱ期研究纳入 110 名受试者，入组条件包括肝脂含量不低于 10%、FibroScan 测得的肝脏硬度为 8 至 14.9 kPa。受试者每周注射一次，连续治疗 12 周。

结果足够醒目，12.5 mg、25 mg、50 mg 和 75 mg 组的肝脂相对降幅分别为 58.8%、72.7%、80.3% 和 78.4%，均显著优于安慰剂，同时肝酶、血脂和部分纤维化相关指标也出现改善。

可是，上述数字仅能证明 DR10624 具有快速、较强的降肝脂活性，但降肝脂已是当前代谢药物中相对不稀缺的能力。GLP-1 类药物、其他双靶点和三靶点药物可以降低肝脂，减重和生活方式干预同样能够带来变化。

并且，这项研究只持续 12 周，主要通过磁共振观察肝脂变化。该方式只能验证 DR10624 是否快速降低肝脂，却看不出 MASH 是否消退、纤维化是否改善。

监管端认可的 MASH 终点，仍然是肝活检显示 MASH 消退且纤维化未恶化，或纤维化至少改善一级且 MASH 未恶化。

显然，DR10624 目前还没有这两项数据。

80.3%，只是说明三靶点组合在人体内产生了明显的代谢作用，尚未证明其中更有价值的抗炎和抗纤维化设想。

剂量选择也没有得到确定答案。50 mg 组的肝脂降幅为 80.3%，75 mg 组为 78.4%，剂量继续增加并未带来更大的降幅。对于一款三靶点药物，后续剂量既要看肝脂和其他疗效指标，也要看更长时间的耐受性，最高剂量未必是最合适的剂量。

80.3% 由此把 DR10624 推入了全球 MASH 候选药物的比较范围，但这张表里的下一列已经不是肝脂。

会场上相隔 15 分钟，研发进度却隔着一轮更长、更贵也更难的临床试验。

15 分钟却隔着几轮临床

三年前，默沙东的 efinopegdutide 也停留在肝脂曲线上。

2023 年的Ⅱ a 期研究中，efinopegdutide 10 mg 治疗 24 周后，肝脂相对下降 72.7%，当时的默沙东和今天的华东医药一样，拿出的主要还是磁共振结果。

三年后的上午 11 点，默沙东带回会场的已经不是肝脂曲线。

这项Ⅱ b 期研究纳入 381 名接受过至少一次治疗的受试者，所有人均经肝活检确认患有 MASH，并伴有 F2 或 F3 期纤维化。患者分别接受 4 mg、7 mg 或 10 mg 的 efinopegdutide、安慰剂以及开放标签的司美格鲁肽 2.4 mg，每周注射一次，治疗时间从 24 周拉长至 52 周，最终有 92% 的受试者完成研究。

默沙东此次首先观察的，是 52 周后有多少患者实现 MASH 消退且纤维化没有恶化。4 mg、7 mg 和 10 mg 组的比例分别为 56%、63% 和 61%，安慰剂组只有 13%。

另一项关键指标更加接近 MASH 治疗的难点——纤维化至少改善一级，同时 MASH 没有恶化。三个剂量组的达标比例分别为 43%、52% 和 34%，安慰剂组为 21%。

7 mg 组在两项组织学终点上的应答率均为三档剂量最高，同时兼顾了耐受性，且最高剂量没有带来更好的结果，默沙东由此把更合适的剂量收敛至 7 mg 附近。

与华东医药相比，默沙东领先的并不只是 40 周。

研究对象从无创检查筛出的纤维化高风险人群，换成了经肝活检确认的 F2/F3 期 MASH 患者，主要结果从肝脂下降推进到 MASH 消退和纤维化改善，剂量选择也有了一年治疗后的疗效和停药数据作为依据。

会场只相隔了 15 分钟，背后却是一整轮更长、更贵也更难的临床研究。

但默沙东还不是走在最前面的一家。诺和诺德的Ⅲ期 ESSENCE 研究共纳入 1197 名经肝活检确认的 F2 或 F3 期 MASH 患者。

对首批 800 名患者进行的 72 周中期分析显示，司美格鲁肽 2.4 mg 组有 62.9% 的患者实现 MASH 消退且纤维化未恶化，安慰剂组为 34.3%；纤维化至少改善一级且 MASH 未恶化的比例分别为 36.8% 和 22.4%。

凭借这组数据，司美格鲁肽于 2025 年 8 月获得美国 FDA 加速批准，又在 2026 年 9 月获批用于治疗中国 F2/F3 期非肝硬化 MASH 成人患者。

默沙东仍在拿Ⅱ b 期结果筛选剂量时，诺和诺德已经凭借同类的肝活检组织学结果，拿到了 Wegovy 的 MASH 适应症。

更大的价值在于，司美格鲁肽原本已经用于体重管理和心血管风险降低，MASH 适应症可以沿用既有的品牌认知和商业体系。

美国获批不久，诺和诺德又以 47 亿美元现金收购 Akero Therapeutics，并设置最高 5 亿美元的后续付款，将正在开展三项Ⅲ期研究的 FGF21 类似物 efruxifermin 收入管线。

在 Wegovy 获批后，诺和诺德又通过收购 Akero 获得Ⅲ期 FGF21 类似物 efruxifermin，将布局从 F2-F3 期 MASH 进一步延伸到代偿期肝硬化。

药品研发里的一步，往往按年计算。先获批的产品可以更早积累医生使用经验、真实世界数据和市场覆盖，后来者上市时，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块无人占据的空白。

这种先发优势并非只是直觉。麦肯锡曾分析 492 次药品上市，首先进入市场的产品在十年后平均拥有约 6 个百分点的市场份额优势，当领先时间达到三年以上时优势更加明显。

不过，首发产品最终成为市场领导者的比例仍不足一半，后来者如果在疗效、安全性、给药方式或适用人群上形成明显差异，依然有机会反超。

说回华东医药的 DR10624，对它而言，未来的肝活检结果只做到 " 有效 " 可能不够。上市时间越晚，它越需要拿出足以改变现有选择的疗效或安全性优势。

管线图里的三段距离

会场上的 15 分钟，落到华东医药自己的产品图上，是从上市审评、Ⅲ期临床到Ⅱ期临床之间的几格距离。

华东医药的管线图很长，但图中没有标出的三段距离反而更重要，即管线数量与独立药物数量之间，研发阶段与商业化之间，创新产品高增速与集团整体增速之间。

先看数量。三季报显示，华东医药创新药研发中心共推进 96 项创新产品管线，11 款创新产品已申报上市，15 项管线进入Ⅲ期。

这样看来规模足够庞大，可 96 项管线并不等于 96 款独立药物，也不等同于 96 次独立上市机会。

产品来源包括自主研发、联合开发和取得商业化权益等不同方式 , 同一个分子开发不同适应症，会在管线图中重复出现。如 DR10624 同时布局重度高甘油三酯血症、MASH 和慢性肾病，HDM1005 也覆盖体重管理、2 型糖尿病、MASH 等多个方向。

再看阶段。华东医药并不是只押注 DR10624。已经上市的利拉鲁肽、处于审评阶段的司美格鲁肽生物类似药，以及今年 11 月获得上市申请受理的口服小分子 GLP-1 受体激动剂 HDM1002，排在代谢产品梯队的前列。HDM1005 的体重管理和 2 型糖尿病适应症已经进入Ⅲ期，DR10624 用于重度高甘油三酯血症的两项Ⅲ期研究也已启动。

走得更快的主要还是减重、降糖和血脂异常。

一款药在重度高甘油三酯血症上进入Ⅲ期，并不会顺带把 MASH 研究向前推一步。从Ⅱ期到肝活检数据，再到Ⅲ期、上市申请、获批和放量，中间还隔着多个临床终点。

三靶点设计可以同时讲述减重、降脂、改善胰岛素敏感性和肝脏代谢的故事，商业化收入却只能按照适应症逐项兑现。

研发阶段与商业化阶段的距离，并不会因为管线图足够丰富而缩短。

不过，华东医药已经证明了一部分商业化能力。2026 年前三季度，公司创新产品销售及代理服务收入达到 25.28 亿元，同比增长 48.33%，占医药工业收入的 21.76%。但需要注意的胡思，这一口径同时包括产品销售和代理服务，不能全部归为自研创新药收入。

而另外一面，接近五成的增速也没有完整传导到集团层面。同期华东医药实现营业收入 330.19 亿元，同比增长 1.09%，归母净利润微增 0.87%。虽然创新产品跑得够快，可公司整体仍接近原地踏步。

不过，集团收入还包括医药商业、医美等板块，要看创新产品究竟填补了多少缺口，还需要回到其所在的核心医药工业子公司中美华东。

单看第三季度，中美华东第三季度创新产品销售及代理服务收入约为 8.44 亿元，同比增加约 2.5 亿元，但整体收入仍同比下降 2.13%。创新产品虽在放量，却没有抵消其他业务的回落。

集团庞大的医药商业板块前三季度实现收入 215.95 亿元，净利润只有 3.38 亿元，简单计算净利率约为 1.6%；医美业务收入则下降 42.20% 至 9.06 亿元。创新产品要拉动的不只是一家药物研发企业，还要填补低利润率流通业务和下滑板块留下的缺口。

DR10624 此次给出的 80.3%，为华东医药的 MASH 布局增加了继续推进的理由。

根据交流会议纪要给出的时间表，如果活检中期数据在 2028 年末出来，司美格鲁肽在中国获批用于 MASH，就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